梦回明朝

聿桥 发表于 2008-09-19 13:21:32

文案
只有凭借梦境,他才能回到他所属于的地方-- 
那里有他所珍视的一切,是他被要求用着尊严和生命去捍卫的地方!可是,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 
既然上天不绝了他的死路,让他在这个称之为现代的时空落了脚,就放手那曾经烜赫的一切,懦弱又优柔寡断的自己便能因此挥别在那时代所必须伪装的强势,自在地以原来的自我,重新活过。 
是那个警察,救了自己,给了他一个新生;是他把自己从绝望的泥淖里拉了出来。 
在这里的生活渐趋稳定后,他竟发现自己对警察产生了淡淡的依恋…… 
往日的贴身侍卫为了保护他,竟也一同进入这时代,来到他眼前,力谏他重新夺回政权,恢复帝王风采…… 

正文
楔 子
  明太祖朱元璋是明朝的开国皇帝,由一个乞丐到一个皇帝,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守业更比创业难,朱元璋深知这个道理,因此他尤其重视对继承人的培养。登位初期,他就请来了众多名儒为太子之师,希望将长子朱标培养成为一代明主。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年仅三十八岁的皇太子朱标英年早逝,史称“懿文太子”,这令朱元璋异常伤心。朱元璋制定的嫡长子继承制受到了考验,朱元璋不得不重新选择他的继承人。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朱标的长子朱雄英是不二人选,可惜他在10年前就死了,这样朱标次子朱允炆就成为首选。
  史书记载,朱允炆生于洪武十年十二月五日,其父为朱标,其母为吕妃。朱允炆与他的父亲朱标一样受儒学之风,生性仁厚,为人儒雅仁柔,朱元璋怕他难以负担起治理国家的重任。他曾想到了四子燕王朱棣,因为朱棣文韬武略,在很多方面与他自己很相似,但翰林学时刘三吾认为不可,其理由为:“立燕王,置秦、晋王于何地?且皇长孙四海归心,皇上无忧矣。”逐九月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洪武三十一年,开国皇帝朱元璋病逝,遗诏命皇太孙朱允炆继位。生性“仁明孝友”的朱允炆,二十一岁的时候被推上了权力的巅峰,承继了朱元璋开创的一统天下的大明皇朝,改年号为建文。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姚广孝等人游说下以“清君侧”为名举兵起事,从而拉开了长达四年的叔侄战争,史称“靖难之役”。
  建文帝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天罗地网,擒拿朱棣只是早晚的事,但他明显低估了燕王的能力。朱棣有统兵作战的经验,临危不乱,先后荡平了周围的军队。建文帝尽管取得了东昌之役的胜利,但这也无法改变燕王势力逐渐增强的事实。
  建文三年十二月,燕王朱棣反守为攻,率军直趋南京。六月十三日,朱棣攻入皇宫,取得了“靖难之役”的最终胜利,而建文帝却不知去向,留给世人一个无解的迷案。
  1
  2006年,中国。
  “目标已经出现,各单位做好准备。”路边一辆白色桑塔纳里,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拿着对讲机说道,一双清澈锐利的黑眸紧紧盯住前方。他的唇抿得紧紧,表情严肃,使得他原本偏清秀的长相生出一种强势来。
  前方五十尺的小楼里,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一个男人拉开车门站在原地打电话,不时地瞄着楼上。大概五楼的一户窗口探出一个人,手上同样举着电话,他向楼下的男人打了个“OK”的手势,男人点点头,挂了电话。
  此时是早上八点半,街上的人不算太多,两个买菜的老太太从面包车前经过,有说有笑的,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一边绑着领带一边叫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赶快伸出手去拦截出租车;买菜肉包子的小贩在吆喝着,团团的蒸气熏得看不清他的脸;环卫工人兢兢业业地扫着街……
  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伙人,五男一女,女的提着几个小包,扭着屁股走近在楼下等着的男人,把小包往他怀里一塞,嘟起涂了唇膏的嘴,像是在抱怨,男人在她挺翘的屁股上大掌一拍,哈哈大笑起来。其余几个男的手里也没闲着,手上都抱着一大箱的东西。
  看着他们将所有箱子搬上了车,桑塔纳里的年轻男子一边飞快地从车里跑出来一边向对讲机喊:“行动!”
  很快的,消失的老太太跑回来了,拦截出租车的上班族也跑向面包车,卖包子的小贩走出那团蒸汽,环卫工人扔下手上的扫帚……四面八方涌出许多人来,每一个都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身手矫捷,眼神犀利。
  “老大,有条子!”有个男人叫了起来,那个在楼下等人的男人一听就慌了,四周围晃了一眼,脸都青了,大喊:“妈的!快跑!”就在他打算关上车门的时候,一条白色人影从他眼前的挡风玻璃上一滑而过,一瞬之间,一把黑亮的点三八就稳稳抵在他的脑门子上。
  “别动!”执枪的正是那个桑塔纳小车里的年轻男子,被称作老大的男人惊恐于他的身手,立即颤抖着举起了双手,求饶道:“别、别开枪!”
  “叶队!”其他人这时候也团团包围住了面包车,手枪黑黝黝的洞口齐刷刷对准了车里的所有人。
  年轻男子应了一声,道:“把东西拿下来看看。”
  箱子拆了出来,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只是一些衣服。被称做“叶队”的年轻男子一个示意,手下的人立刻就翻倒箱子,随着衣服掉出来的是一包白色的粉末——很明显,是海洛因。每一箱至少藏了两包,看这些粉末的重量,这位老大的下半生只能在铁窗里度过了。
  “虎子,你把他锁上。”叶队长叶枫看了那些白粉一眼,眼里闪过厌恶,抵在老大脑门上的枪口不自觉向下压了压,惹得那男人叫道:“你小心、小心啊……”
  虎子连忙跑过来,摸出腰间的手铐铐在男人手上。
  叶枫看得仔细,缓缓收了自己的佩枪,看着队员押了罪犯往警车走,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揉着眉心走回桑塔纳。
  这一起犯毒案整整花了全队半年的时间,好几次都让他们给溜走,这一次能一网打击,实在是费了不少精神和体力,尤其是叶枫这种认真不服输的性子,更是搏了命地查案。虽说刚才从车盖上跳过的身手矫健得像只豹子,可现在一放松下来,只觉得头疼脚疼,顺带肚子也饿得不象话。
  叶枫根本记不得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局里,请了半天假。上头知道他为这起案子费了多大精力,也很通融,让他在家多休息休息。听到这里叶枫觉得局里还挺有人情味儿的,可下一秒他的脸就黑了,只听到手机里传来:“明天把报告放我桌上就行……”
  从鼻子里哼了几声做回应,叶枫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死老头”就把疲倦的身体用力地扔进了驾驶座。他也不急着开车,头靠在车背上,闭上他锐利的眼睛,有规律地呼吸着,看似迷糊却很清醒。
  他在想方茗。一头长长的直发,小巧的瓜子脸,那双明亮的眼睛是叶枫的最爱,亲热的时候他总喜欢先亲她的眼睛,然后才是嘴唇。一直以来,方茗在叶枫的心目中都是柔顺可爱,温柔大方的,他以为方茗是懂他的,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其实他错得离谱,错在他不懂女人的心!他以为她想要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所以他能尽情地对工作尽心尽力,不分日夜地忙……可是,原来一个女人最想要的只是一个体贴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叶枫远远不及格:他永远记不得她的生日,他们之间的纪念日,甚至极少说一些动听的话……所以,方茗离开了他,对他说再见的方茗很潇洒,一时之间他竟怀疑自己是否去了解过她。事过境迁,方茗也离开一个多月了,他的心却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没有方茗的那间房子,他不愿回去,他想他肯定是爱惨了方茗。
  歇了几分钟,叶枫叹息着醒了过来,细长的指尖穿过漆黑的发丝,将掉落在眼前的刘海向后耙去。发动了汽车,叶枫拉了后退挡,车刚一退就突然发出“嘭”的一声,车尾似乎装上了什么东西。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心烦气躁地下了车,走到车尾一看,一个大男人晕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一团漆黑,看不清面容,看样子是被桑塔纳的排气管给喷黑的。叶枫扶起他,又好气又好笑,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蹲在汽车排气管面前。幸好刚才退车的时候车速不大,倒也不算多大的撞击,晕过去也是有点夸张。
  叶枫姣好的唇边划出无奈的笑,得来不易的休假不仅要写报告,还要送一个陌生人上医院,叹了一口气,他认命地将伤者架上汽车,呼啸着往医院而去。
  男人平稳的呼吸和点滴规律的响声在病房里格外明显,叶枫站在床前看着他,感到脑子里有根神经在隐隐作痛。
  倒不是男人有什么重大的病情,反而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饿晕的。医生判断男人有五、六天没有好好进食,而且也没有正常的睡眠,所以晕倒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只要给他吊点葡萄糖药液,充足的休息和食物,很快就能复原。叶枫却高兴不起来,这不明摆着说他捡了一个流浪汉吗?再看男人身上的装扮,简直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身上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
  烦躁地摸出一根烟点上,叶枫蹙起秀丽的双眉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向床上的男人瞄去几眼。尼古丁的气味在病房里扩散,床上的男人露出难奈的表情,吐出一声咳嗽,却还没有清醒过来。
  叶枫本就皱起的眉头挤出一个更深刻的“川”字来,走到窗前把未烬的烟头扔了下去,想了想又把窗户开得更大,然后走回床前。男人的面容还是看不清晰,刚才根本没来得急擦干净他的脸。
  叶枫打开房门想叫护士,看见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病人吃力地走着,突然就打消了去找护士的念头,回到房里找了暖水瓶里的水,自己动手慢慢帮男人擦了起来。
  男人的脸在清洗下渐渐明朗起来:斜飞入鬓的剑眉,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梁,缺乏血色却仍能看出美好形状的唇。一张保养极好而英俊的面容,叶枫能感到指尖下传来男人肌肤的平滑,可是双颊明显的塌陷,削尖了的下巴又让男人呈现出病态的虚弱。
  不会是哪家的有钱少爷离家出走了吧?叶枫暗暗想着,看了看男人的脸,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男人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了,早就过了叛逆时期,说是离家出走也不大可能,又或者是被绑架了从绑匪那里逃了出来?叶枫一边思考着,一边换下男人身上的衣服,擦干净身体后帮他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
  干干净净的男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叶枫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2
  男人挣扎着,剑眉皱成一团,他的牙紧紧地咬在下唇上,上面很快就见了红,血丝从他的下巴滑下。他很痛苦却无力,只让人觉得无比凄凉。
  冷汗涔涔的男人一个痉挛,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睁开来的眼眸里一片空洞,慢慢地恢复成正常的色泽。看着四周,他的眼里尽是疑惑,虚弱地转着他的头,发现有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好梦正酣。
  男人万分困难地抬起他的手,轻轻搭在床沿上,却发现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他泄气地躺在床上,恼怒地挥动他的双手,点滴的针头从他的手背上抽出,由于力道过大,血管上渗出血珠,砸在雪白的被单上,像雪原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红花。挂着药瓶的输液假一个不稳,“咣”地一声摔在地板上,玻璃瓶子碎了一地,药液四面流蔓。
  叶枫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透明的药液蔓延到他脚边,湿了他的鞋底。
  “喂!你干嘛呢!”叶枫一个跨步,迅速地抓住男人挥动的双手,那样虚弱无力的手轻易就被他抓在手里,却不服气地挣扎着。
  叶枫整个人压在男人身上,憋了一个早上的怒气脱口而出:“你他妈的给我老实点!”活脱脱是对待犯人的语气。
  男人怔了一下,很快又挣扎起来,虚弱无力地被人压制着让他感到羞耻,他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原本就有伤的地方立即扩大出来,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下巴,流进衣领里。
  “你是听不懂人话啊!”叶枫气得只想给他一拳,要不是看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他才不会慢慢跟他耗!拿起掉在地上的输液管,叶枫也管不了许多,绕了几圈缠住男人的双手,捆绑在床头后才气喘吁吁地倒回椅子上。
  “疯子!真是倒霉!”叶枫狠狠地在床身踹了一脚,发泄不满,然后看着男人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得意地笑起来:“我看你怎么疯!”
  男人不死心,磨得手腕上都破了皮,他知道痛,可是他非要把这管子解下来不可,他伸长了脖子,用牙齿去咬,可是他虚弱得连咬断的力气都没有,几番开阖下来,他的牙关酸软无力,难堪地流出了唾液。他躺了下来,将脸藏在高举的双臂之后。
  叶枫看他这样,嘴上哼笑一声,因为看不见他的脸,只好走上前去把男人的脸扳过来:“你……”揶揄的话在看到男人的脸后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男人在哭,泪水从眼里一滴滴地往外掉,面上一片死灰,只有下唇那被他咬出来的伤口是鲜血淋漓。这样绝望的表情叶枫从来没有见过,他见过临死前的罪犯,可那份绝望却不及这男人所表现的十分之一。他连忙给男人松了绑,细心地给男人唇下的伤口做了消毒,然后才记起要让护士来给他换上葡萄糖点滴。
  送走了抱怨不该打碎药瓶的护士,叶枫回到男人床前,男人好像已经没有了体力,胸间的起伏微弱得不可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叶枫呐呐开口:“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男人像是没听到一样,无生气的眼在低垂的眼皮下一动不动,静静地躺着。
  叶枫不知道他是没力气回他的话,还是不愿意跟他说话,只好又开口:“你总得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弄点粥吧。”知道对方不会给他反应,说完就往外走去。
  叶枫觉得自己真够无辜的,又不欠那男人什么,男人晕倒甚至都不关他的事,而且还是他好心把他送上医院的,怎么还要看他脸色?莫名其妙!话是这样说,但叶枫还是开着他的桑塔纳到附近的小饭馆给男人买了一碗鱼片粥。
  捧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粥回到医院,叶枫本来还在烦恼要怎么开口,却在看到空无一人的病床后吐出一句:“我自己还没吃饭呢,正好!”
  叶枫是市里缉毒大队的队长,由于近几年市里的毒品交易猖狂起来,大毒枭深藏浅出,净是些小毒贩在眼皮底下晃,由于小,数量反而多了起来。他这个缉毒队长一刻也不得闲,刚放完假又立刻投入另一起案件中,忙得焦头烂额。
  坐在办公室里,叶枫正用局里的内部网络在浏览资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一只手熟练地摸到话筒,举到耳边:“你好,我是叶枫。”
  “叶队,久闻大名啊。”电话另一个头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叶枫皱起眉头:“你是谁?”
  “呵呵,叶队扫了我货,却不知道我是谁,太不应该了吧。”男人继续笑道。
  叶枫这时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了开来,口气低沉,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马、国、良。”这个名字从来都是他们缉毒大队所有人心头上的一根刺。
  “很好,总算知道我的名字。”
  “哼,你的名气这么大,想不知道都不行。”叶枫想抓住他想了好几年,可每次都只抓到些虾兵蟹将,好不懊恼,今天碰上对方的正面交锋,他真恨不得将手伸进话筒把他抓住。
  “怎么也比不上叶队。”男人刻意奉承,却带着讪笑。
  “行了,少说废话,你想干嘛?”叶枫对他这种话最是反感,急急打断。
  “呵呵,叶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开门见山说了。这几年你扫了我不少的货,害得我损失不少钱,这些都算了,今天我也不是来找你算帐的,我想说这几年你拿的功劳也够多了,别像狗一样咬住我不放,咱们就交个朋友,以后少不你好处。叶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哪条路好走。”
  叶枫不怒反笑:“马国良,我也开门见山告诉你,只要我在缉毒大队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叶枫,你别太嚣张,今天我找你谈是不想动了干戈,别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电话里的男声立即阴沉了几分。
  “今天你敢公然打电话到局里来威胁我,我也就不怕告诉你,我叶枫跟你杠上了,下次出货小心点,别栽我手上了,不然我要你血本无归!”说完,“啪”地一声挂上电话。
  将脚抬高架在桌子上,叶枫往靠背上压了压,摸出怀里的烟从容地点上,漂亮的脸在烟雾间阴晴不定。他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贩毒的人,要从他这里走后门简直是痴心妄想。
  叶枫还记得他的母亲没吸毒之前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女人,可是自从跌进了毒品的深渊,那个爱夫护子的女人一下子就性情大变,发脾气的时候会骂丈夫、打儿子,而且变得贪婪,只想要钱去满足她无尽头的毒瘾。记得有一次,她居然打破了父亲的头,抢了抽屉里的钱就去买海洛因,老实的父亲抚着伤口坐在柜子边痛心地哭了起来,叶枫那时候才六岁,什么也不懂,看见母亲跑了,父亲又哭了,吓得蹲在父亲身边放声大哭起来。
  晃眼间过了十八年,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死了,勤苦了一辈子的父亲在痛苦折磨下,于前年也随了母亲的脚步走了。
  叶枫知道父亲是极爱母亲的,如果不是毒品,他们一家三口该是多么融洽!父亲弥留之际,最感到欣慰的就是唯一的儿子进了缉毒大队,他握着叶枫的手说:“小枫,你妈就是给那些毒品害死的,所以你千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贩毒的。”
  叶枫静静想着,不知不觉眼圈一阵泛红,直到燃到尽头的烟灼了他的手才从记忆中走了出来。
  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叶枫看着手表——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这才慢腾腾地起身往饭堂里走去。
  3
  饭堂里,叶枫和队里的几个同事坐在一起。老鬼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挺爽朗的一个人;虎子却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比叶枫小了两岁,人很机灵,责任心强;还有一个是徐非,个头高,块头大,是警校里的散打冠军,高叶枫两届,旁边坐着他的女朋友,刑事科的科花林芳。
  大家坐在一起,谈的话题自然就多,七嘴八舌的,逗得叶枫直笑。
  林芳突然就说:“我们科最近可摊上件倒霉事了,前几天抓了个疯子回来,还不知道怎么处置。”
  “你们没事抓疯子干嘛?”徐非扭着头问。
  林芳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没事我们能抓他回来么?他打人,不过自己也给人打了一身伤,皮开肉绽的,对方说是他先动手的,可是从抓回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录不了口供,落不了案啊!”
  “会不会是哑巴啊?”虎子转着眼珠子问,又回过头来看叶枫,“叶队,你说呢?”
  叶枫其实并不太感兴趣,想起他还吃过一个疯子的亏,何必再去招惹一个。可被虎子一问,他也只好开口:“打架的起因是什么?”
  林芳见大家都被她挑起了好奇,有些得意:“医生检查过,他不是哑巴,可就是不开口说话,对方说他抢了东西,好像是什么古董玉佩,不过那疯子手上倒是真的有块玉佩,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放手,拽得死紧。”林芳这时候又叹了口气,颇带点同情地说:“他之前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我们给他东西,他又不愿意吃,整个人精神恍惚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叶枫一听,立刻就想到他送去医院的那个男人,该不会这么巧吧?可是却没有深究下去的打算,低头搅着他的饭。
  “那你们科准备怎么办?”徐非吃完了饭,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问。
  “如果他再不肯开口,就送精神病院呗。”林芳也吃完了饭,朝其他人一笑:“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在徐非的脸上留下个吻,恨得老鬼和虎子这两个孤家寡人牙痒痒,叶枫眼中落寞一闪,想起了方茗。
  “我也饱了,走不走?”把筷子一摊,叶枫向众人询问。
  “叶队,你吃得也太少了吧?”老鬼指着叶枫还剩下三分之二的饭菜叫道。
  “没胃口,吃不下。”叶枫淡淡地说,习惯性地拿出烟抽上。
  “叶队,你没事吧?”徐非也忍不住问道。
  “没事。”叶枫抽了一口,知道有些事是应该说出来的,才慢慢地说:“我跟方茗吹了。”
  三个人怔了一下,很快又搬出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安慰了叶枫一番,惹得叶枫苦笑连连,但是这种友谊却让他心头一暖。
  叶枫回到办公室里一呆就是三个小时,其间一直在看资料,要不是房里的饮水机已经没水了,他是绝对不会走出来的。
  穿过长而安静的走廊,叶枫正准备去水房打水,迎面走来两个刑事科的同事和一个被押解的犯人,他低着头,看不见脸,可是身上却穿着病号服,脚步虚浮,被铐的手腕上细瘦而青白。
  叶枫眸光一闪,正打算视而不见,可刑事科跟他们缉毒大队向来走得近,那两个看到他的同事立刻就叫住了他:“你这是上哪啊,叶队?“
  叶枫暗自叹气,脸上也只好客气笑道:“房里没水了,只好去打水。”说话的同时,他不着痕迹地打量那被铐的犯人,只见他依旧低着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苍白无血色的耳朵。
  “犯了什么事?”叶枫没忍住,用下巴朝犯人指了指问道。
  “斗殴,还可能搭上抢劫,不过他不肯开口讲话,正烦着该怎么落案呢!”其中一个刑警伤脑筋地说。
  叶枫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倒比较像是被抢的。”
  犯人听了他的话,身子动了动,抬起半边脸来,黑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叶枫立即就看清楚了他的脸,不就是那天他捡的流浪汉吗?怔忪的瞬间,那犯人猛地扑到他身上,铐着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嘴巴张了张,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我……救救我……”
  叶枫傻了一样没动,倒是刑事科的人反应得快,一把将犯人从叶枫身上扒了下来,骂道:“你老实点,会说话就跟我回去录口供。”听到要走,原本安静的犯人执拗得可怕,不顾一切地挣扎,黑色的眼直直望着叶枫。
  叶枫不明所以,只是那双眼睛里迫切的恳求让他动了容,对刑事科的人说道:“你们等一下。”
  “叶队,你别理这疯子,我们带他回去录口供就好了。”刑事科的同事拽了拽还妄想跑的犯人,生怕给叶枫添了麻烦。
  叶枫想了想说道:“别怪我多事,只是这男人……我认识。”后面三个字说得言不由衷,只是见过一面,其实是谈不上什么认识的。
  “啊?”刑事科的人一吃惊就被犯人挣脱了,只能看着他又冲进叶枫怀里,喃喃着几句:“救救我……救救我……”
  叶枫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大男人躲在他胸口,他倒也没去嫌弃人家,只是觉得怀中的男人瑟瑟发抖,怪可怜的。
  润了润嗓子,他说:“我听林芳说过起因了,因为一块玉佩是吗?”
  刑事科的人看叶枫有心护着那犯人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去把人抓过来,只好回答:“就是他手里那块玉佩。”
  叶枫低下头,看到男人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衣服,一只握成拳头,的确是攥着点什么,只好空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那拳头上面,刻意放柔了声音问:“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玉佩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紧绷的拳头有了松软的痕迹,叶枫也不急,轻轻地掰开细长的指尖,在掌心处窝着一块半只拇指大的翠色玉佩,上面雕龙刻凤,白碧生辉。他拿起玉佩却发现掌心处留下了一圈血痕,竟是被玉佩的棱边生生压出来的,可见这男人是用了多大的努力去保护这块玉佩。
  叶枫将玉佩举到刑事科的人面前,白碧的玉佩边沿镶上了红边,显得艳丽无比,那是男人的血。刑事科的人也很吃惊,看了玉佩,又看了男人,同样觉得可怜可叹。
  叶枫愈发怜悯这可怜的男人,拿了玉佩的手收了回来在他肩头上拍了拍,既是鼓励又是安慰,他告诉刑事科的人:“这块玉佩的确是他的,他没有抢人家的东西。”因为他记得,当时为男人换下衣服的时候,这块玉佩正稳稳当当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缉毒大队的所有成员围坐在叶枫的办公室里。
  今天没有行动,也不是开会,他们围坐在一起,是因为叶枫带回来的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的男人。
  叶枫脸色也不大好看,抬一只眼看那男人坐在角落里,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心里更是恼火,原本以为是日行一善,做了件好事,谁知道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原来叶枫为男人洗清冤屈之后,那刑事科的人说他们既然是旧识,那就把他领走吧。叶枫推也不是拖也不是,就像是伸手打了自己一嘴巴,无处申冤。
  “叶队,你打算怎么办?”徐非站在男人面前问道,坏心地伸手扯着他的头发,期望能看见点反应,谁知他不怒不笑,不动也不说,颇是没趣,也就讪讪收了手。
  “别问我,烦着呢!”叶枫一烦就拿出烟抽上。
  十几平方的办公室小得很,男人闻到烟味,先是拼命忍住了,最后忍到脸色涨红终于咳嗽了几声。
  叶枫听见也当没听见,继续抽,心里更烦,指望谁能给他出个主意,漂亮的单凤眼巡视一圈在场人士的脸,没有一张脸能让他舒心。
  “叶队,不是我们不帮忙,可是他来到这里就没开过口,他又不是犯人,我们不能用对犯人那招对他吧?”老鬼看了叶枫阴沉的脸,也很无奈摊开两手说道。
  虎子白他一眼说:“你在讲废话!”然后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撞开徐非,问道:“喂,你到底住哪里啦?你说出来我们好送你回去啊!”
  男人垂着头,不理不睬。
  虎子毕竟年轻气盛,抓了男人的手臂用了劲儿:“你别一声不吭的啊!”
  男人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那经得起折腾,脸色苍白得透明起来,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虎子放手。”叶枫叫了一声,又道:“别把他弄死了。”
  虎子一看男人的确像快死了的模样,连忙松手,男人的身体像泥一样滑了下去。
  徐非两头看了看,提出一个建议:“把他送精神病院吧,看样子也不大正常。”
  叶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抬起头来正好撞上那双黑色的眼睛。
  4
  傍晚时分,阴冷的细雨飘洒在路面,一束束的车头灯光在雨帘间忽暗忽亮,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了岔口的红灯下。
  叶枫趁着红灯的空挡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声音甜美的广播主持人说了几句话后音乐就响了起来,是林俊杰的《江南》。
  绿灯亮了,叶枫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合着广播哼了起来。其实他并不知道林俊杰是谁,也不知道这首歌叫《江南》,但是方茗喜欢,所以他会唱,一边唱一边想方茗。
  眼看住处快到了,叶枫抬了一眼望向后视镜,后座上的男人静静地坐着,侧着脸看向窗外,放在大腿上的手捏在一起,泄露出不安。叶枫看着有趣,无声笑了起来。
  叶枫的公寓在旧城区一片改造后的居民小区里,房子很新,才住了三年,叶枫和他爸是第一任住户。叶枫的母亲没死前他们也住在这一片里,她妈死了没多久这一片就被规划进改造,改造后政府又分配了这一套崭新的公寓给他们父子俩,所以又搬了回来。叶枫刚进缉毒大队的时候也有想过申请宿舍,可是那时候他爸的身体就不是很硬朗了,所以只好留下来。他爸一走,他又考虑住宿舍了,可是政府分配的这套房子实在是不错,两房一厅,而且又在旧城区的中心,交通也便利,卖了可惜,空着又浪费,最后就一直这么考虑下来,还是没有搬出去。
  车子停在了楼下,叶枫下了车,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男人开门下来,只好亲自去把他拽下车来。男人站在他身边,低着头,这时候反倒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叶枫心里想,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真应该狠狠心送他进精神病院的。
  叶枫给车子上了防盗系统后就往公寓小楼走,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发现男人站在原地没动,呆呆盯着桑塔纳看,活像是没见过车子似的。叶枫喊了一声,他转过头来看看,连忙跟了上来。
  叶枫走在前头,没有开口的打算,抿了嘴一直走到五楼。身后的男人这回倒是紧紧跟着,生怕被叶枫甩了似的,走几步就小跑起来,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折腾,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细细的冷汗布在额头却教凌乱的发挡了看不见。
  叶枫掏出钥匙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也没有招呼身后的人进来,男人靠在门边喘了喘气才慢慢扶着墙壁走了进去。
  叶枫看他进来了就喊:“把门关上。”男人就把门关上了,然后就那么站在玄关处,显得局促不安。
  叶枫好笑地看着男人,一面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突然笑了一声,拧了盖子猛灌,然后赤着脚走到沙发上坐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是男人所站的玄关,他拧了长眉问:“下车要我开门,这进门还要人带吗?”
  男人踌躇了一下,怯怯地跨步进了屋子。男人知道自己身上脏,进了屋也没有坐下,靠着角落还站着。
  叶枫不高兴了,搞得活像是他亏待了他似的!觑了男人一眼,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上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男人,说:“先去洗个澡。”然后给他指了指浴室的门。
  男人走过来接了衣服往浴室走去,叶枫就坐下开了电视,电视声量不大,所以隔了老半天,他听到浴室里还是一阵安静。
  叶枫打开浴室的门,看见男人坐在马桶盖上发着呆,丝毫没有准备洗澡的痕迹。他就说:“快洗,洗完出来吃饭。”不是他不动怒,而是怒气对着这男人一点用都没有,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到底还是自己吃了闷气,所以也就尽量和颜悦色。
  男人抬头看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就是透露出一种无助,叶枫心里一软,暗叹自己跟个疯子闹什么脾气,走进浴室把男人手上的衣服挂在门后,然后蹲在浴缸边给男人调好了水温打开莲蓬头。他一边拿毛巾擦弄湿了的手一边对男人说:“好了,洗吧。”
  叶枫出了浴室就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挑出四个鸡蛋,两条火腿。以前方茗在的时候,冰箱里总是满的,现在她不来了,冰箱空了,叶枫的心也跟着空了。他赶紧淘了米煮饭,一面抽烟一面等饭熟。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电饭锅“噔”的一下跳了灯——饭熟了。叶枫随手将烟蒂扔进洗手盆里,热了锅就开始炒鸡蛋和火腿,等到差不多了就把饭也倒进锅里炒,不一会儿,香味儿就飘了出来。
  叶枫将炒饭分成两份盛在盘子里,端了放在餐桌上,男人还没出来,他自己就先慢慢吃了起来。
  看到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了,叶枫也不再冷冰冰,招呼他说:“过来吃饭吧。”
  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头衫,下面一条黑色短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但是那头过长的黑发却因为处理不当而遮住了半张脸。犹犹豫豫地在叶枫对面坐下,男人飞快看了叶枫一眼,连忙低下头吃饭,因为饿了太久,他吃得有点急,被饭粒呛得咳嗽了几声。
  叶枫扒完了自己的饭,看男人吃得急,就去端了杯水给他,水刚放上桌面就被男人抢去,一下子就见了底。叶枫挑挑眉,说:“我给你剪剪头发,不然顶着这头出去非让人以‘破坏市容’为由抓去。”
  剪刀在浴室,所以叶枫走进浴室,然后一声大吼:“你个神经病,洗完澡不关水龙头的啊!”
  男人饿得发昏,满脑子都是眼前的饭,所以叶枫吼了什么他根本就没听清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枫已经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在他面前笑着。
  男人本能地想逃,被叶枫一手按住肩膀,就听他说:“别动,老实坐好。”男人倒真的不动了,心惊胆战地坐着,眼睛瞄着桌上只剩下一口的炒饭。
  叶枫拿起剪刀,大刀阔斧地剪了剪,又在细节上修了修,不一会儿,男人的头发只剩下齐肩那么长,而且盖住脸的头发也被剪去了,露出他英俊的面容。男人傻傻看着掉落在他手上的头发,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叶枫拿出一条红色带子将齐肩的黑发绑上,绕到男人面前端详了一番,零散落在两鬓的头发让男人原本就不错的相貌显出潇洒不羁。拍拍男人的肩示意完成了,叶枫转身将桌上的盘子一并收进了厨房。
  叶枫洗完澡,拿出洗澡时发现在外衣口袋里的玉佩坐在男人面前:“这玉佩你哪来的?”
  男人盯着电视机看,没有回答。
  叶枫也不生气,有多久没在家里和人说过话了,他又问:“你叫什么?总得给我个称呼吧。”
  男人不回答,叶枫也不急,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这才发现玉佩上还刻了个“朱”字,暗暗一笑,说:“我以后就叫你阿朱吧。”说完,就把手里的玉佩扔到男人腿上。
  站起身关了电视,叶枫从房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对男人说:“以后你就睡沙发。”虽然叶枫这套房子有两个房间,但其中一间以前是叶枫父亲的,父亲走了以后就成了书房,电脑书籍什么的都搬了进去,由于有工作资料在里面,所以他不能随便让人进去。
  觉得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叶枫上了床早早睡了。
  5
  阿朱一整夜都睡不着,躺了一下就坐起来,客厅里的灯已经被叶枫关了,幽暗的空间里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发出黯淡的蓝光。风从外面灌了进来,落地窗前的窗帘像波浪一样晃动,男人披了被子,拖着步子站在阳台上。
  玉盘似的月亮嵌在墨蓝的天空上,丝毫看不出它经历了千百万年,看尽了人间的沧桑,还是那么新,那么亮。
  阿朱看着面前的一栋栋楼房,大多数人家都睡了,只有几点灯火还在奋战。望得远一点,可以看见高楼大厦和变幻不定的霓虹广告,那么遥远,那么新鲜。男人的眼睛捕捉着这一切,疑惑上了眉头。他的手下意识的抚上他身后的马尾,想起叶枫干练的短发,疑惑植入了心里。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他所不能明白的,是别人的脚步太快,还是他走得太慢?
  这一夜过得飞快,叶枫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男人沐浴在晨曦里,那端正肃穆的神情隐隐约约透出一点不同来,还来不及捕捉,男人一见到他又低下了头,那模样便只剩下不安。
  叶枫突然生出一种不耐,洗漱完毕就去了上班,早餐是在楼下的包子店解决的。
  一进局里,队上的人又进了叶枫的办公室追问来追问去,都是有关阿朱的,众嘴齐张,吵得叶枫不得安宁,一声怒吼,大家才摸摸鼻子退了出去。这时候,局长的电话打到叶枫办公室里,说是有人举报在东门大街某处有个窝点,让叶枫带人去端了。
  叶枫一听有工作,干劲也来了,整装待发,带上兄弟们就往东门大街奔去。东门大街人口杂乱,摊档又多,缉毒队人员去了之后才发现车子根本进不去,为避免打草惊蛇,叶枫命令其他人在原处等候,他和徐非先进去观察情况。
  按照情报上的指示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叶枫又留下徐非在楼下接应,自己一个上了楼。楼房比较旧了,踩着的木制阶梯发出“吱吱”的声响。叶枫把枪藏进怀里,敲开了一扇门,门只开了一条细缝,一个矮瘦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叫道:“找谁啊?”
  叶枫说:“我找四哥买点四号药。”
  男人一听就知道是行内话,说:“要多少?”
  叶枫问:“你有多少?我们人多,怕你不够。”
  男人露出一嘴牙:“你们要多少,老子就有多少!”
  叶枫点点头:“好,我们都要了,不过我身上没带够钱,你先给我看点货,我一会儿把钱送来。”
  男人不同意:“见钱见货,没钱免谈。”
  叶枫告诉他立刻去取了钱就来,男人想了想,不想错过大买卖就点点头同意了,然后又把门闭得死紧。
  叶枫回到楼下,徐非迎上去问:“情况怎么样?”
  叶枫接过徐非手里的对讲机,说:“上面有货,看样子不少,但是他们警觉很高,屋里有多少人不确定。”然后又用对讲机吩咐东门大街外守着的同事分成三批进来,并交代他们尽量不要引起注目。
  过了十来分钟,队上的人员来齐了,叶枫安排好人员部署,带上六个人就上楼去了。
  一待六个人都藏匿妥当了,叶枫才敲了敲门,男人一开门,叶枫就说:“钱带来了。”
  男人拉开门让叶枫进去,叶枫站在门口锐眼一扫,屋里情况立刻了然,人倒是不多,加上开门的男人才三个,其余两个在打牌,桌上放着五、六只啤酒瓶,简陋的屋里除了难闻的潮湿味,还有煤气灶上滚着的方便面的味道。
  叶枫做了个手势,跨一步走了进去,藏起来的六个人随后轰一下冲进了屋子里,开门的男人第一个被抓下。打牌的两个男人往后退,一个跑向窗口准备往下跳,被一个警员一把擒拿住,反压住手臂,疼得他哇哇求饶。叶枫正准备上前抓另外一个,那男人被逼退到煤气灶边,发起狠来抓了滚烫的锅就往叶枫身上扣,叶枫动作敏捷仍是被泼出的汤水烫上了手臂,一阵热辣辣的感觉传来,他也顾不上疼痛,一招擒拿手就把男人铐住了。从开门到行动结束,才不过二十来秒的时间。
  叶枫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今天扫的那个窝点藏了一公斤海洛因,算得上是大案,上头做东,请了全队的人到海鲜楼吃了一顿庆功宴。
  叶枫看也不看沙发上的男人,进了浴室脱下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手臂上红了一大片,轻轻一按就有刺痛的感觉,草草洗了个澡就拿出药箱给自己上药,然后就进了书房关上门。
  阿朱从叶枫一进门就把望着窗外的头缩了回来,一直低垂着,他看到叶枫的脚经过他的面前进入浴室,然后出来坐在他旁边。他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叶枫是在上药,白皙的手臂上突兀地红了一块。他发现叶枫瞪了他一眼,连忙收回目光,随后就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阿朱突然觉得屈辱又委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走,可是因为打不开门,所以也就走不了。
  叶枫突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阿朱本来昏昏欲睡的脑子即刻清醒了过来,看着叶枫的眼里带着警惕,然后缓缓垂下。叶枫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又扔了一套衣服给阿朱说:“我肚子饿了,一块儿出去吃点东西。”其实他哪里是饿,今晚的那一顿海鲜丰盛无比,吃得大家直打嗝,可是回家一看到男人,那多余的愧疚又跑了出来,自己刻意忽略了他一天,现在至少该让他吃上一顿吧。
  阿朱接过衣服走进浴室里去换。过了一会儿出来,衣服倒是换上了,可是皮带捏紧在手里,有点难堪地走到叶枫旁边。
  男人身上穿着蓝色条纹衬衣,黑色西裤,头发好像也重新扎整过了,乍一看还真是英俊潇洒。叶枫夺过他手里的皮带,命令道:“把手举高。”然后一环一环给他扣上,双手绕着他的腰的时候,发现男人的腰偏细,估计是给饿瘦的,想到这,又有点可怜他了。
  扣好了皮带,叶枫又帮男人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结实苍白的手臂,这才带他出了门去吃饭。
  旧城区就是晚上出去吃消夜这一点好,走出叶枫居住的小区,一条通往菜市场的道路,到了夜间就成了消夜摊档的天下。此刻街灯正亮,摊档上的炒菜声、锅碗声此起彼伏。
  叶枫带了阿朱到一家他熟识的小店,以前他常来这里给他爸买消夜。小店老板是个中年人,一见到叶枫就喊:“叶队长,好久没来了啊!”嗓门特大,叶枫他们两人一下子就成了焦点。
  叶枫见怪不怪地走到一张比较干净的桌前坐下,阿朱也急忙坐下。叶枫看了他一眼,自作主张地点道:“西芹炒肉片,黄瓜炒虾球,白菜鱼头煲,一碟卤肉,一碗白饭。”指了指阿朱又说:“老板你快点,我朋友饿着呢。”
  老板吆喝一声:“没问题。”过了一会儿就把卤肉和白饭端上。
  叶枫把饭推到阿朱面前说:“我不想吃饭,这饭你吃。”
  阿朱已经饿了一天,拿了饭就低头直扒,叶枫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卤肉,顺手也夹了几片放进男人的碗里。后来陆续上了菜,叶枫都是浅尝辄止,基本都是阿朱在吃。但其实阿朱自己的筷子是从来没有伸向那些菜的,他吃的都是叶枫夹给他的,叶枫就像个最尽职的保姆一样,照顾他吃完这顿丰富的消夜。
  白菜鱼头煲的炉子渐渐灭了,叶枫将最后一勺子汤倒进阿朱的碗里,扫了一眼男人因这顿饱食而红润的脸,说:“不早了,回去吧。”
  夜已经深了,风吹动路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种宁静围绕在他们身边。
  一直跟在叶枫后面的男人突然跑到他的前面,将脖子上的玉佩解下,伸到叶枫面前,意思不言自明。
  叶枫原本柔和的表情立即阴沉了下来,冷冷地开口:“你这玉佩我不稀罕,收回去。”
  阿朱的俊脸倏地涨红,小心翼翼地端详叶枫漂亮的脸,明白自己惹了他不高兴,下意识地又低下了头,心里万分懊恼。
  叶枫越过他,双手插进裤袋,夜风顽皮地吹乱他柔软的短发,修长的身影被街灯拖得很长,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走快点,我要回去睡觉了。”
  阿朱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欣喜,急忙跟了上去。
  6
  东门大街那起案子的预审资料摆在面前,缉毒大队每个成员的脸上都是凝重的。这一次抓到的又是个小角色,货源由马国良集团下的销售骨干提供,据口供得知,那包超过一千克的海洛因正是围剿那天才到手的,提供货源的人前脚才走,与围剿行动相差不过十五分钟!这不得不让人懊恼,如果抓住了这个替马国良跑腿做事的人,无异于给毒枭集团一个重击,最重要的是能让骨干级的毒贩转做污点证人指证马国良,毕竟要想将马国良这个大头目绳之于法,最缺乏的就是证据。
  “提供货源的这个人叫胡大刚,三十多岁,身体偏胖,说话有外地口音,每次交货都是一个人来,而且……”老鬼翻出另一份资料,说:“这个人跟我们上一次抓到的那一伙形容的供货人的特征很相似,不过名字不同,叫王明。”
  叶枫问:“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了吗?”
  老鬼摇摇头:“没有,这家伙很狡猾,用了不同名字进行交易,明显给我们的侦察工作增添了困难。”
  叶枫皱着眉头思考着,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然后说:“不管怎么样,先把通缉令发下去。”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又道:“那三个人再仔细审问审问,看还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众人分配了一下工作,这天早上的情况碰头会算是结束了。
  叶枫没有跟着大家去饭堂吃饭,趁着午休的时间赶了趟家里,顺路买了两份盒饭。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阿朱在看电视,电视是叶枫早上帮他开的,节目频道倒是没有变过。
  “阿朱吃饭了!”
  叶枫叫了一声,兀自在桌前坐下吃了起来,发现男人还沉迷在电视节目中,他不由好奇地望了过去,荧幕上演的是历史宫廷剧,演员他是一个都不认识,画面右下角注着《大明天子》。边看边吃,叶枫大概也了解了剧情,也就是朱元璋要传位的事,不外乎是阴谋诡计,争权夺利,他看了两眼就没有兴致看下去,吃完饭就进了卧室小睡一下。
  两眼睁开的时候正好是两点钟,叶枫急急忙忙梳洗了一下就往局里赶,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阿朱还在盯着电视看,这时候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广告,桌上的饭还没动,但他实在赶时间,交代了句“记得吃饭”就套上鞋子走了。
  叶枫的桑塔纳上午送去维修了,所以这时候只能去搭公车。下午这个时刻又正好是许多人上午班的时间,叶枫在车站等了十分钟左右才等到一辆人满为患的公车。好不容易挤出个地方站稳脚,叶枫握住头顶的拉环松了口气。
  每个岔口上的红灯似乎是在故意作对,在这个人人赶时间的时候亮了又亮,每次的停顿都从70秒开始倒数,看着那鲜红的数字缓慢变换,就像是蚂蚁在心头一口一口地咬。
  司机又一次的刹车,车上站着的人都不稳的晃动,叶枫忍受着后背又一次肉体的撞击,握紧拉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这次的撞击明显比前几次都来得猛烈些,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发现有个男人背对着他站着。奇怪,他明明记得刚才站在后面的是个女的。
  一种警察的第六感使他不自觉地张望过去,原来站在他背后的女人正靠着男人怀里,应该是情侣吧,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由于他比男人高了一个头,所以他轻易地就把视线转移到男人怀中的女人上。女人留着长发,身体不断地扭动,本以为是情侣间的玩闹,下一刻,叶枫却看见女人抬起的脸上的羞愤欲泪的表情。
  几乎当即就明白过来,叶枫一个转身,抓住男人的手喊道:“住手!”
  男人转过头看向叶枫,一张平凡而显得老实的脸上露出被现行的羞愧,哆哆嗦嗦地说:“我……我这是第一次……我没有、没有……”
  这时候车上的眼光都围了过来,女人当场捂住脸就哭了起来,叶枫本想摸出腰间的手铐将男人铐上,却发现手铐忘在了办公室没带,横眉竖目地对男人说:“走!到派出所去!”
  男人一听立即挣扎起来:“你凭什么抓我,凭什么!不过就摸了几下吗,我……我也是看过别人干才干的,求求你别抓我去派出所……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坐牢啊!”男人说到后面,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车厢里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对着男人指指点点的有,小声议论女人的也有。
  叶枫喝道:“你要是顾及家里的老小就不会干这档子事!”然后扭头朝司机喊:“开到派出所去!”
  司机居然连头都不转,开着车口气悠闲地说:“小伙子别多事了,犯得着么!这时候大家都赶时间,为了你一个耽误大家可不好吧。”
  叶枫一听,气得漂亮的单凤眼都睁圆了,这世道竟是这样冷漠!车上的其他乘客居然也没有异议,甚至还有些小声同意司机的做法。叶枫大声说道:“我是警察,我要你合作把车开到派出所去!”
  有的乘客开口了:“警察也不能这么嚣张啊,我们都赶时间的,这不是害我们迟到嘛!”话一出,许多乘客也都抱怨起来,不同意将车开到派出所。
  叶枫一肚子火,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道:“那你把车给我停下!”
  这次司机倒是很快就合作,车上的人像送瘟神一样将他送下了车。
  叶枫忍着怒火将男人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交代了所有情况后将男人交给当值民警。民警们不知道叶枫的身份,直夸他是见义勇为的当代雷锋,叶枫被逼着说了些客套话,到最后民警们居然说要颁个“良好市民”奖给他,叶枫哭笑不得,连忙婉言谢绝,又说了些场面话,折腾了好一阵民警们才肯放他走。
  叶枫匆匆出了派出所,一看手表,坏了!两点四十九分!铁定迟到!这时候不能搭公车了,叶枫急忙朝大马路上走去,打算坐出租车回局里。伸手招了招迎面开来的出租车,却发现车上已经有了乘客,泄气地放下手,张望着寻找另一辆。
  “不好意思……”
  看到空车正准备招手的叶枫听到背后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女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他看了一眼觉得不认识就连忙回过头,可惜晚了一步,那辆空车已经疾驰而去。
  “妈的!”叶枫骂了一句,转身看见女人还没走,就问:“你找谁?”
  女人白皙的脸上一阵红晕,带着女性的娇羞轻轻地说:“我、我想谢谢你。”
  “我?”叶枫仔细看了女人一眼,这才发现这是公车上被骚扰的那个女人。现在仔细看来,眼前的女人充其量只能算是女孩,眼睛大大,鼻子高高,皮肤白嫩,一看就是个未出社会的学生,身上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越发显得年轻俏丽。
  “哦,不客气,这是应该的。”叶枫客气地笑了笑。
  女孩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红发烫的脸,嗫嚅道:“我……我刚才真的好害怕,可是我不敢叫,好在有你,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我……”女孩倏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里却映出叶枫快要上车的身影。原来在女孩低下头的空挡,叶枫已经招来了出租车,此刻正打开了车门准备坐上去。
  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去抓住即将关上的车门,对叶枫道:“我叫言素,你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如果仔细去听,可以明显感到女孩话中的颤抖,她可是放下了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去开的口,她好怕被拒绝。说完后,她看着叶枫,像是等待判决的死囚。
  叶枫正赶时间,也没有去多想,拿出口袋里的笔,然后拉过女孩柔嫩的手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事就找我吧。”写完后,也不顾因为自己的大胆行为而羞红了脸的女孩,吩咐司机将车开往市局。
  女孩紧紧捏住手心里的号码,在后面喊:“别忘了我叫言素!”
  沉重的马达声响起,出租车吐着黑烟笔直而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句话送进叶枫的耳朵里。不管如何,女孩脸上的微笑却是甜蜜的。
  7
  晚上下了班,叶枫一时技痒,提前一个站下车到菜市场买菜,当他提着两袋子的东西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接近七点了。
  客厅里,阿朱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坐姿,就连节目频道也没有变动。叶枫将东西放进厨房,看到阿朱中午的那一份盒饭并没有吃。屋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光幽幽地照着整个客厅。
  叶枫摸开了灯,走到阿朱面前,猝不及防进入眼帘的是一张神情恍惚的脸,他伸出手去推阿朱的肩膀:“阿朱,你怎么了?”
  阿朱像是失了魂一样没有反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驻足在电视上。
  叶枫将电视关掉,斟酌了一下才用比较随和的口气说:“对着电视机太久不好,有辐射的,要不要先洗个澡?洗完就可以吃饭了,我今天买了菜回来,一会儿给你露一手,保证吃得你合不拢嘴。”叶枫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一方面是顾及他的疯病,一方面也是真心诚意的,毕竟将他接了来家里住,他就必须对他负责任。
  阿朱默默听他说完,呆滞的眼睛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沉默了。
  叶枫皱起了眉头,不晓得男人是真疯还是扮傻,耐心快要耗尽之前,阿朱空洞的眼睛里缓缓地流出两行眼泪。这个让人又恨又怜的男人!叶枫叹了一口气,像哄孩子一样将阿朱圈进怀里,说:“你哭什么?我摊上你我都没哭呢!”语言虽然尖酸刻薄了点,但安抚在阿朱背上的手却是轻柔的。
  在叶枫的怀抱里,阿朱似乎终于找到了避风港,找到了宣泄的管道,他卸下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漠然,失声痛哭起来。无法言语的悲痛让他无力支撑身体,渐渐滑下沙发,跪在地板上,像是寻到了依靠一样双手紧紧揪住叶枫的衣服,揉乱了捏在掌心,仿佛这薄薄的一块布料就是他救命的稻草。
  阿朱即使是哭,却也不肯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将脸藏在叶枫的臂弯处,以此来保有他仅剩的尊严。看在叶枫眼里,这个男人却是倔强得叫人不忍。他不知道该是经历了怎样一场遭遇才会将男人折磨成这样,他的心有一点被牵动了,他紧紧地抱住男人,不再问一句话。
  感觉到怀里的抖动渐渐弱了下来,叶枫仍然没有松手,他在等,等阿朱慢慢平静下来。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他有一点点眷恋这人体的温度,自从方茗离开之后,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接近一个人。
  阿朱已经平静下来,但理智一回笼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枫。他依旧将脸藏在叶枫的臂弯处,因为他不想被看见那双哭肿了的眼,那太羞耻了,他不愿意将这种脆弱的样子展现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因为他曾经是那样的强势……
  叶枫像是摸透了他的心思,松开手轻轻将他推开,然后起身到浴室里为他拿来了一条毛巾。他急忙将毛巾盖在自己的脸上,这蹩脚而慌乱的掩饰却让叶枫不由一笑,他说:“你先去洗个澡吧,我去做饭。”
  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叶枫略带笑意的面前冲进浴室,阿朱拿下遮盖住脸的毛巾,浴室的镜子清楚地照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双带着轻微浮肿的双眼,倒不显得特别突兀,但让阿朱感到倍加羞耻的是脸上那来不及消退的淡色红晕。他将水狠狠地扑在脸上,再抬头时那脸上便只剩下残余的水迹。
  等到阿朱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叶枫也准备好了一桌菜。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叶枫在阿朱出来后特地去浴室侦察了一番,确保浪费国家水资源的事件不再发生。
  餐桌上精巧地摆了三菜一汤,都算得上是叶枫的拿手菜,有酱爆鲜鱿,凉瓜炒蛋,蒜蓉通心菜,中间那锅是黄豆排骨汤,四道家常小菜飘出阵阵香味,一闻食欲全开。
  叶枫率先坐了下来,将汤盛进碗里,说:“时间太仓促了,这汤的火候怕是不够,也就将就着吃吧。”
  阿朱望着这些充满温馨气息的菜肴,眼眶一热却让他强行忍住了,默默坐了下来,接过叶枫递给他的碗低头喝汤。汤的滋味鲜甜无比,只比皇宫佳肴还美味百倍。
  吃过饭,叶枫并不急着进书房,反倒抓了阿朱在电视前坐下。阿朱心惊胆战,生怕他要追问原因,手足无措地坐着。谁知叶枫只是开了电视,转了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一个访谈节目上,饶有趣味地看了起来。
  其实节目并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这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感觉让叶枫怀念,即使以前方茗在这儿过夜,他也不曾好好陪她看过一集电视剧,从来都是方茗做饭他吃饭,方茗洗碗他抽烟,方茗看电视他看资料……仔细想来,他的确亏欠了方茗太多,他不自觉地将这份补偿转移到这个可怜的男人身上,这时候他抬起眼看向阿朱,眼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第二日清晨阳光普照,叶枫为阿朱准备好早餐就去了上班。
  一进办公室,叶枫脸上挂着的笑容让队里的同志都疑惑地议论了起来。虎子问老鬼:“叶队是不是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老鬼故作深沉地摸摸胡茬:“笑得一脸春风,昨晚一定快活了!”
  正埋头写着资料的徐非插嘴道:“有我快活?”
  虎子一听可不乐意了,他最崇拜的就是他们年轻的队长,徐非的话里有明显的褒贬含义,他不得不为偶像争口气:“当然要比你快活!叶队人长得好,身手又了得,哪家姑娘不喜欢?”
  徐非有心逗虎子,说:“那咋还有失恋的阴影呢?”
  虎子顿时语塞,气急败坏地嚷道:“徐大个儿你别成心给我队长抹黑!”
  徐非坏笑着说:“什么时候叶队成你家的了?还有,怎么是我抹黑?这什么失恋的阴影还是你说的呢!”
  叶枫突然出声:“谁失恋?”
  闲聊的三人同时怔住,虎子张嘴就要说被老鬼一把捂住,说:“叶队今天来得好早。”
  叶枫笑笑,说:“今天天气好,我有预感蛇要出洞了。”
  徐非这时候将桌上的一份资料递给叶枫,说:“我昨天重新提审了那三个毒贩,对胡大刚这个人的身份有了一丝突破。”
  谈到公事,叶枫立即严肃起来,接过资料的同时示意徐非继续说。
  徐非说:“其中一个毒贩在攀谈中无意得知胡大刚认识一个叫曹新民的人,这个叫曹新民的也是一个毒贩,听说已经被捕了,我刚才打了通电话让监狱的人给查查,一会儿他们给我回电话。”
  叶枫点点头:“好。胡大刚这条线索有了进展,这说明我们努力没有白费。只要查下去,我不信收拾不了马国良!”随后就进了办公室打电话给局长汇报情况。
  监狱的同志一会儿就来了电话,曹新民果然已经在服刑,此时正在劳改营工作。叶枫按捺不住兴奋,驱车和徐非直奔郊区的劳改营。
  车子出了市区,路边两排高大的白杨参天而立,将蓝天截成一个没有尽头的长方形。蓝天、白云、阳光无不惬意,叶枫的心不禁也跟着迎面的风飞扬起来,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郊区的劳改营坐落在山脚下,班驳的灰色外墙,严密的闭路监视,高压电网,一个严肃而沉寂的世界忽然就呈现在眼前。
  叶枫和徐非出示了证件,劳改营的同志表示了欢迎,并表示一定全力配合调查。他们被领进一间狭小的方形小屋,屋内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上置着两杯水,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等待的同时徐非亦将带来的记录本和笔准备在手上。
  门打开后进来一个算得上高大的男人,理着平头,走路时脚上的铐链“啦啦”作响。
  劳改营的同志让他在叶枫他们面前的凳子上坐下,然后对叶枫说:“你们有问题就问吧,别怕他不老实。”
  叶枫倒还没开口,就听那犯人说:“长官,我老实,我一定老实交代,知无不言,言之不尽。”
  徐非在一旁憋住了笑,板着脸说:“别甩贫嘴,我们队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余的废话不要多说。”
  叶枫问:“你是不是叫曹新民?”
  犯人答:“我是曹新民,这名字自我爹妈给了后就没改,队长你没找错人。”
  叶枫说:“很好,那么你知道一个叫胡大刚的吗?”
  曹新民皱了皱那张有些沧桑的脸,说:“我不认识什么叫胡大刚的。”
  叶枫想到这一定又是假名,又问:“那你认识的毒贩中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偏胖的人?”
  曹新民为难道:“这样的人太多,我记不得。”
  叶枫也觉得描述的特征太普通,转念一想便问:“以前谁给你供的货?”
  “黄天贵。”
  “他人呢?也进这里来了?”
  “他倒是想进来,可惜没这命,让你们一枪给毙了。”曹新民摇头直叹气。
  叶枫突然觉得眼前的曙光一下子又被一道沉重大门给遮掩上了,有些挫败地跟徐非对视一眼,已经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哦,对了。”曹新民被劳改营的同志拉起身的时候突然出声,说:“队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废话,不过我得告诉你,黄天贵的货是一个叫王明的人提供的。”
  8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这胡大刚竟是以王明这个身份与曹新民接触过,叶枫在兴奋之余不禁一阵庆幸,若不是曹新民多嘴说了这么一句,这条线索可就要断在他们手里了。
  据曹新民回忆,他两年前还未被捕的时候曾与胡大刚接触过一段时间,但因那时候的胡大刚是个瘦子,所以提问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曹新民说,那时候胡大刚与他接触的交货地点除了他自己的窝点,还有一家酒楼,因为他的货量不大,所以在公共场所进行交易并不困难。曹新民还说,胡大刚很喜欢这家酒楼的菜,每次去都会大吃一顿,酒楼的经理似乎也跟他有一定的交情。
  叶枫和徐非出了劳改营,马不停蹄直奔曹新民所说的新光酒楼。这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但他们两人却兴奋得没有一丝饿意,叶枫让徐非驾车,自己摸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嘟嘟几声之后进入留言信箱,叶枫知道阿朱是在家的,大概是不晓得要接电话。
  叶枫说:“阿朱,把电话拿起来。”
  极有耐心的等待之后,电话那一头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紧张。
  叶枫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说:“我中午有事不能回去了,桌上的面包你吃了吧,还有冰箱里的牛奶。”顿了一下,又说:“我晚上回去烧好菜给你尝。”然后等到电话那一头的呼吸声消失了,他才收了线。
  徐非笑了一下,说:“叶队你怎么跟宠孩子似的。”
  叶枫不以为意,说:“他神智不清,跟孩子有什么两样?不宠着他行么?”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徐非看了叶枫一眼,觉得他现在心情正好,一切本不敢说的话也就开了闸。他说:“叶队你可终于开怀笑了一次,自从方茗那件事后就没见你这么笑过。”
  叶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猝不及防让人扒开这个尚为愈合的伤口让他觉得不快,反驳道:“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徐非并不点破,问:“叶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场失利,战场得利’?”
  叶枫苦笑一下,说:“徐非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咱们多少年同志了,我也不怕坦白告诉你,我就是……就是还有点舍不得方茗。”
  徐非却露出个笑脸,说:“只是有点?那太好了,叶队你走出失恋阴影指日可待!”
  叶枫被他这么一调侃,又气又笑地说:“原来你们早上说的失恋的人是我啊!”
  徐非聪明地不做回答,嘿嘿一笑。
  一路谈笑,转眼间车子就停在了新光酒楼门口。一进门,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就把他们带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笑咪咪地介绍酒楼的招牌菜。叶枫并不急着表明身份,趁着徐非在跟那迎宾小姐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他粗略打量了一下环境。二楼大厅铺着华丽的红地毯,表演台上一个金光灿灿的双喜字格外显眼,这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大厅里坐满了客人,喧闹声此起彼伏,菜香味儿一撮儿一撮儿地袭来。这家酒楼的生意确实不错。
  叶枫看迎宾小姐说得嘴都快破了,只好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经理。”
  这小姐大抵是觉得这两个男人进了酒楼还未点菜就要见经理有些奇怪,愣了一下才说:“你们稍等。”然后迈着两条修长的腿走了开去。
  过了一会儿,穿着体面的经理来到叶枫二人面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道:“两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徐非说:“我们是刑警队的,有事找你了解一下。”
  经理一听对方是公安局的人,脸上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说:“警察同志,我是安安分分的生意人,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叶枫板起脸:“哎,你小声点说话,在我们面前嚷嚷什么。没说你犯事,只是要你合作。”
  经理献媚笑道:“是、是,我清楚我明白。”
  徐非问:“认识一个叫王明的人吗?”
  经理不假思索:“不认识。”
  叶枫眉一挑,冷冷道:“别答得太快,再仔细想想,真不认识?要我找人出来对证?”
  经理冷汗马上就下来了,说:“我认识、我认识,他小子经常上这来吃饭,一回生两回熟就认识上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他小子在外面干什么勾当我也不清楚,我跟他绝对不是一伙儿的。”
  徐非又问:“他多久上这来一趟?”
  经理想了想,说:“很难说,他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一时半会儿又见不着人影。”
  徐非看了叶枫一眼,叶枫点点头,然后对经理说:“下次他再上这儿吃饭,记得联系我们。”
  经理连连点头,殷勤地挽留他们吃顿饭再走,叶枫一面拒绝一面私下嘱咐徐非将此人彻底调查一番。
  回到了局里,叶枫和徐非草草吃了虎子为他们去饭堂打来的饭,召集了缉毒队的全体成员又开了一次情况碰头会,大致将今日的收获总结了一下。会后叶枫打电话将情况汇报给局长,并建议对新光酒楼进行监控。
  局长在电话里沉吟一下,说:“就这样办下去,但是挂外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这个供货人长期不出现,你们就必须另寻出路。你们也做一点长期部署,在弄别的案子时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人的线索。”
  局长的话给了叶枫一个肯定,却也为他敞开了难题,尽管如此,叶枫却对这案子的进展相当有信心。
  整整一个下午他干劲十足,偶尔几次出了办公室也面上带笑地和其他队员插上几句闲聊,甚至跟徐非他们开起了玩笑。
  下了班到家,叶枫照例为阿朱烧了一桌好菜,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鱼香茄子、豆鼓排骨、白灼虾、冬瓜炖水鸭一一摆上了桌后,叶枫又拿出两瓶啤酒两个杯子,脸上挂着心情很好的笑容招揽阿朱:“今天好菜好酒,你要是不介意就陪我喝一杯。”
  阿朱隐隐感染了叶枫的好心情,坐到桌边默默接过杯子。
  叶枫顾及他的身体情况,只为他斟上半杯,然后便为自己满上一杯,白色的泡沫一下子便溢出了杯沿,顺着杯身往下淌。阿朱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一仰头就见了底。
  此时,《江南》的歌声响了起来,原来是叶枫的手机响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叶枫顿了顿,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边的人吸了好大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说:“我是言素。”
  “谁?”由于声音太轻,叶枫并未听清,这时阿朱伸手要去取叶枫身边的啤酒,被他挡下,随即将啤酒拿在了手里走出阳台。
  “你不记得我了吗?”对方的声音很是失望,然后又似重新振作般说:“我是那天在公车上的那个……”
  叶枫打断她,笑道:“知道知道,是言素吧?”
  言素的声音也有了笑意:“原来你记得的。”
  叶枫惬意地趴在阳台栏杆上俯瞰这城市的街灯,说:“怎么不记得,你的名字很特别。”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跟你很相称。”
  言素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叶枫笑了起来:“我叫叶枫。”
  言素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叶枫说:“谢谢。”转身面向客厅,发现阿朱正对着另一瓶没开的啤酒看,似乎在想法设法开启它,叶枫不自觉逸出一声轻笑,言素听到立即问:“你笑什么?”
  叶枫这才发现自己竟打着电话恍了神,补救道:“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言素说:“我们能不能见个面?我想,想请你吃顿饭,算是正式地谢谢你。”
  叶枫想了想,说:“行,你决定时间地点。”
  言素说她决定好了就发短信给他,叶枫应好,然后便道别挂了电话。叶枫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言素的邀请,心里有道声音暗暗告诉他这将是一段新恋情的开始。
  他回到座位上,将手上的啤酒摆到他和阿朱之间,问:“你想喝酒?”
  阿朱盯着那玻璃瓶子里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叶枫笑笑:“想喝可以,开口说。”
  阿朱愣了一下,抬眼对上叶枫漂亮的黑瞳,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戏谑。他以前是如何一个人物,怎能轻易向对方低头,暗暗较了劲儿更是不愿意开口,拿了饭就吃,却不去看叶枫和那酒一眼。
  叶枫讨了个没趣,过了一会儿主动开口:“不是我不给你喝,只是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酒还是不喝比较好。”
  阿朱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慢慢嚼着。
  叶枫知道他已经妥协,继续道:“不过,今天我心情好,不大喝一场不痛快,你呢,就小喝吧!”说完,为阿朱的空杯倒上满满一杯。
  阿朱颇有点一醉解千愁的意思,并不顾叶枫的拦阻,一杯一杯的啤酒都是一口气一口气下了肚。叶枫自己喝了几杯,兴头也上来了,渐渐也忘了去顾及阿朱,两个人一杯接着一杯,后来一瓶接着一瓶,竟把家里的半箱啤酒喝了个精光。
  叶枫在警队里混了几年,早就练成了海量,轻易是不会醉的,本来他还怕阿朱醉了要发疯,没想到阿朱竟也是个千杯不醉,除了脸上酒精熏出来的红潮,竟没有要倒下去的迹象。桌上的菜只吃了一半,现在也冷了,他们都不再动筷,只是默默喝着。
  叶枫用两指提着酒杯轻啜了一口,说:“我今天得了条线索,只要逮住了胡大刚,马国良一定跑不掉。”他知道阿朱并不懂,但他需要一个分享喜悦的对象,所以他用了一种闲话家常的口气说了出来。
  阿朱摇着头,不知道是不明白还是不相信,只是仰头又把酒灌入了喉里,冰凉的液体进入肠胃后就有一股灼热之气升上来,但焚烧不了清明的思想,这种酒太淡了,跟他以前喝的酒不能比。
  叶枫喝干最后一滴酒,站直的身子很是挺拔,可是迈出的步子仍是有些凌乱了,他回到了房间,满眼都是那张舒适的床,他重重一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9
  半夜时候,叶枫一阵口干舌燥,从睡梦中挣扎着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房间里笼罩着一片昏暗的光线,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清醒了过来。他记得他今天去了劳改营、新光酒楼,有了胡大刚的线索,晚上回来又跟阿朱喝了一顿,然后便进房睡了。
  他闻到自己身上轻微的酒味,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他从床上起身,走出了房间,客厅里居然没有开灯,他摸黑到了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去还不解渴,他就又喝了两三杯。
  他突然想到了阿朱,不知道阿朱最后是醉了没有,他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大概能将客厅看个清晰。餐桌上的菜还没有收,酒瓶七凌八散地倒在桌上、地上,沙发上并没有见到男人的身影。他疑惑地收紧眉尖,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走到沙发边,这时候阳台上的风吹了进来,身上立即起了鸡皮疙瘩,他搓着手臂,走近落地窗正准备关上,低头看见阳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他开口想叫男人的名字,可是声音却压在了舌间出不了。阿朱身上裹着毛毯,歪着头靠在阳台的水泥墙上,英俊的面容在淡色月光的渲染下有些不真实,发出银色的光。
  叶枫走到阿朱面前蹲下,清楚地看到那浓密睫毛下的阴影,还有那泛出一丝苍白的薄唇,瘦削下巴上的一圈青色胡茬格外颓废。他叹了口气,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反倒叫人丢不开他了。
  轻轻叫了他一声,男人睫毛抖了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揽紧了毛毯又继续睡。叶枫觉得自己就是在宠一个孩子,居然不忍心将他吵醒,丹凤眼里露出笑意,伸出手,轻轻地,放慢了步骤地将男人抱起。
  比起女人来,怀里的人真是相当的有分量,幸亏叶枫在警校也不是消磨度日的,咬着牙将男人抱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刚把人放下,他就有些愕然,怎么把阿朱抱到了自己的床上?随即又释怀地想,今夜风大,阿朱又喝了酒,不该让他睡在客厅里吹风的,要是病了,麻烦的也还是自己。
  这时候,他也累了,躺到阿朱身边,先是不适应耳边陌生的呼吸声,渐渐的他却让这声音伴着他入了梦。
  早上七点,叶枫是被《江南》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窗外阳光黯淡,一时之间叶枫分不清昼夜,耳边只有雨点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他摸索着将手机拿到手里,放到耳边:“喂?”
  “叶队!”手机里传来老鬼着急的声音,还不待叶枫回答,他又兴奋地说:“发现胡大刚的踪迹了!”
  “什么?”叶枫一下子睡意全消,坐直了身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侦察人员在新光酒楼发现一个貌似胡大刚的人,后来经经理证实,此人确实就是胡大刚。”
  叶枫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边从衣柜里取出衣服一边问:“那现在人在哪里?”
  “侦察人员已经跟踪到了他的住处,现在正在他家附近密切监视。”
  叶枫露出一个得胜的笑容,说:“很好,我现在就赶回局里,你召集大家做好准备。”
  结束了通话,叶枫拿起衣服打算冲个澡,这时候发现床上还睡着阿朱,脑中有些混乱却没有时间多想,抓紧时间冲进了浴室换洗。
  清晨的马路不算拥挤,到处都是上学的学生,这时候适逢下起不小的雨,五颜六色、图案缤纷的雨伞穿梭在街道上。叶枫开着桑塔娜,一路红灯通融,很快就到达了局里。
  进了办公室,队员们都已经做好了行动的准备,叶枫照例打电话向上级请示了一声,得到允可后便直奔胡大刚的住处。侦察回报,胡大刚居住在建设南路的君逸花园,此处虽不是本市的黄金地段,但每平方至少也要近四千的价格,看得出这胡大刚确实捞了不少钱,莫怪乎黑道上有句话说:想致富,鸦片顾。
  缉毒大队的人员乘了一辆面包车到达建设南路,停在了君逸花园豪华的大门对面。叶枫和徐非下了车,冒雨走到一辆黑色轿车面前敲了敲窗户,车上的人很快就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叶枫坐进之后即问:“情况如何?”
  车内三个侦察人员,坐于后座的人员向他解释道:“从昨天晚上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我们还派了些人监视停车场。”
  叶枫感激地说:“辛苦你们了。”
  侦察人员笑了起来,对这年轻漂亮的缉毒队长不只是佩服更是敬重,说:“这些都是份内事。另外,我们也私下向花园的警卫处了解了点资料,知道他居住在17栋308室,好像也是这两年才搬进来的。”
  叶枫点点头,感谢了一番便和徐非下了车。
  回到面包车里,徐非问:“接下来怎么办?”
  叶枫说:“再看看情况,现在进去抓人太贸然。”
  老鬼建议:“派个人上去打探一下情况吧?”
  叶枫摇头:“不好,这帮人的警觉很高,轻易就会打草惊蛇。”
  最后,决定由虎子假扮警卫到花园里巡着,一有风吹草动就通知大家行动。
  这会儿没事,大家便只好躲在车里透过车窗监视,从早上到中午一直相安无事。老鬼出去为大家买来了面包和矿泉水,叶枫拎了一袋去给挂外线的同志,回到车里身上已经湿透,车内冷气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徐非拧开了矿泉水的盖子递给他,问:“还要等下去吗?”
  老鬼看着他,眼里也有这个意思。其实大家等了这么多个小时,心里早就有些不耐烦,但是碍着叶枫的面子都不好发作。
  叶枫喝了口水,体谅地说:“我知道你们心急,胡大刚现在就在手边,你们觉得不抓住他就对不住自己,我又何尝不是?可是……再等等吧,如果蛇再不出洞,我们就主动去捕蛇!”
  徐非、老鬼面面相觑,点点头。叶枫对他们来说,不止是工作伙伴更是兄弟,所以他们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况且叶枫的实力他们亦相信,只是现下等得浮躁,总是压抑不住内心想立刻抓住胡大刚的兴奋。叶枫这一番话,他们听了,尽管还是按捺不住兴奋,但也尽量配合。
  下午一点一十九分,叶枫刚看完表,虎子就打来了电话:“叶队!他出来了!”
  叶枫挑开车帘往外看,雨下得大,模模糊糊只能看清花园大门进出的几把雨伞,他问:“他一个人吗?”
  “是,还提了一个公事包……啊!他往停车场去了!”
  叶枫说:“你快回来,我们要准备行动了。”
  徐非、老鬼一听,摩拳擦掌,一副准备上战场的模样。
  虎子上了车后告诉叶枫:“警卫说停车场那边的出口被封了,胡大刚的车子只能从那门口出来。”
  不过片刻,一辆银色别克通过门口关卡,缓缓开出。
  虎子说:“就是那辆!”
  徐非开足马力,追了上去。叶枫坐在副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车,嘱咐徐非:“别跟得太紧让他发现了。”
  天空阴沉地响起雷声,可怖地就像是野兽的怒喊。雨不见小反而越大,视线陷入了密稠的雨帘之间,银色的车身几乎与天地一色,只有车尾灯的那点亮红看得仔细,仿佛是这场追逐中指示方向的明灯。
  徐非突然说:“这是上高速的路,这小子想干嘛?”
  叶枫瞬间闪过各种念头,眼看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已经近在眼前,过了高速就到了另一个市,那时候就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了。思前度后,他咬牙说:“追上他!不管怎样,抓住了再说!”
  徐非得令,面包车箭一样地冲了上去。下雨天路滑,接近收费站的车辆都小心缓驶,生怕出了意外,只有缉毒大队的这辆面包横冲直撞,超过一辆又一辆汽车。收费站外堵了车,银色别克也陷在其中,眼看就要追上,这时一辆大型货车插了进来,挡住了所有视线。
  老鬼急得大叫:“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辆车还来搅局!一会儿非告他妨碍公差不可!”
  叶枫脸上也露出焦急神色,银色别克一旦离了视线,心里就不安起来,货车缓慢前进,他们也只能跟着开进一点。叶枫眼看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当机立断:“现在就下车行动!”徐非、老鬼、虎子跟他下了车,绕过大货车往银色别克走去。
  谁知道还未接近车身,车内的人一下子蹿了出来,拔足朝与叶枫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叶枫第一个追了上去,大喊:“站住!”嚣张的雨水一下子从开阖的唇间灌了进去。
  胡大刚确实狡猾,他并不往收费站跑去,反而在车辆之间穿来穿去,试图借这倾盆的大雨模糊他的去向。叶枫紧随其后,腰间的点三八迟迟不肯出手,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他不想酿成不必要的伤害。
  徐非、老鬼和虎子分成三个方向跑,打算瓮中捉鳖,可惜雨大车多,渐渐地却被落在了后头,只能借着车灯仔细辨认前头奔跑的人所在方向。
  胡大刚料不到有个警察竟还能紧紧追住不放,心里一阵恐慌,无措之下踏上了身边车辆的车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车盖被雨水淋得滑不溜脚,他脚一颤,落地摔了个狗啃屎。车主一阵气愤,摇下车窗大骂,胡大刚被他念得心烦意乱,掏出怀里手枪,凶狠大喊:“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车主见状立即关上车窗。
  胡大刚举着枪四下张望,叶枫却不见了人影,他自认已经穷途末路,发了狠地大喊:“你给我出来!妈的!死条子!出来!老子不怕你!”他的声音像是撕裂了一般狰狞,在雨间回荡着。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上来的老鬼从侧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撞到在地上,两人扭打起来,忽然一声沉闷的枪声,胡大刚脸上的疯狂神色凝滞了,睁大了眼,而压在上面的老鬼身体一僵,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赶来的叶枫看到这最后一幕,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对准了摇摇晃晃站起身的胡大刚。
  一记枪声与同时而来的闪电划破了天际。
  10
  雨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停过,越下越大,简直就像是把一年份的雨水都集中在这一次上。
  医院走廊的尽头,手术中的灯亮着,寂静而无人气,倒是雨点拍打的声音敲破了这让人受不了的死沉。
  手术室外站着叶枫、徐非和虎子,他们并不交谈,各自沉默地站着。叶枫拿出烟刁在嘴上,还未点着,值班的护士走过来将他教育了一番,并将烟也没收了去。叶枫一语不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术中的灯终于灭了,带口罩的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徐非和虎子立即迎了上去,叶枫站直了身子,无力前进。
  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为他安排后事吧。”
  徐非一拳打在墙壁上,虎子低下头悄悄抹着眼泪,叶枫却恍若未闻,看着手术室里推出病床,上面的人已经被白布盖住了全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想看一眼死者的脸,却只是一片雪白。耳边已经听不到徐非走上前来跟他说的任何话,他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一步一步走出医院,沉重的脚步声在医院的走廊久久回荡。
  叶枫回到家,全身已经湿透,衣服往下滴着水,从玄关走到客厅,一路带出水痕。他寻到沙发,整个人陷了进去,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
  他静静地独坐,也不知过了多久,面前递来一条毛巾,他顺着毛巾往上瞧去,阿朱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
  叶枫接过毛巾,将自己的脸埋入柔软的毛巾之中,水分吸干之后便抬起脸来,身旁的阿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打开的落地窗前,疯狂倾泻的雨水扑打在他的身上,仿佛感觉到叶枫的注视,他转过身来,与叶枫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然后收回,轻轻地关上窗门。
  阿朱坐到叶枫身边,没有任何表示,叶枫却知道他已经做好了聆听者的身份,缓缓开了口:“我的朋友今天死了,可是我却没能为他报仇……其实只要我的枪再偏一点点,一点点就好,那混蛋绝对活不下来!但是我没有,我那一枪只击中他的肩膀,要不了他的命,甚至没什么痛苦。”
  叶枫将心里的苦恼一股作气地说了出来,丢开了缉毒队长的身份,在阿朱面前他不必拘束自己,不必担心自己是否影响了队员。老鬼已经走了,他一同奋战多年的兄弟,再也见不到了,他感到一阵无奈,闭上眼放任自己默默哀伤。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全是办理老鬼的后事。老鬼的办公桌被队里清理了一遍,私人物体和队员合凑的两万元一起交到了他的父母手里。老鬼是因公殉职,授予了“光荣烈士”称号。老鬼的父母在追悼会上声泪俱下,而缉毒队成员们的悲痛已渐渐被麻木取代。这时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破了这个毒枭大案,以慰老鬼在天之灵。
  胡大刚当初只是肩膀中枪,送院抢救后很快就醒了过来,现在人被关在拘留病房。从他的银色别克里搜出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衣物,看样子似乎是准备逃难,那一天如果让他过了收费站,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了。
  关于胡大刚这次事件,叶枫有三个观点是明确的:第一,这次逃难一定是马国良指使的,因为东门大街那起案子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第二,马国良急于将他弄走,此人一定掌握了他很多证据;第三,胡大刚逃窜不成,马国良近期内一定会有行动。
  叶枫专门安排了一次汇报,将自己的观点在会上提了出来,局长亲自听了这个汇报,尽管整场汇报他都没有出声,但从表情来看,他是认真听了,并对叶枫的看法持认同态度,不过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问:“胡大刚的提审工作做得怎样了?”
  徐非说:“胡大刚不愿供出马国良,一口咬定是他个人为零售毒贩提供了海洛因,怎么逼问都不肯改口。况且他说,他已经杀了人,横竖是死罪一条。”
  局长理解地点点头,说:“这个人的思想工作确实难做,要让他转做污点证人,你们还要多费点力,能抓住胡大刚是个收获,要让这个收获为己用才是重大的收获。”
  局长对下步工作的安排,却叶枫难以接受。要他去向一个杀了他兄弟的毒贩做思想工作?这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光是想着怎么不在他面前露出一副恨不得一枪解决他的表情就已经够困难的了,还怎么去好言相劝做思想工作!汇报会结束了,叶枫的烦恼才开始。
  回到办公室,他刚想叫徐非进来商量一下,手机却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是言素发来的,简简单单写着:今晚七点半,国贸商城肯德基餐厅,不见不散。
  叶枫看着短信内容出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手指飞快地操作删掉了这条信息。
  晚上下班的时候,叶枫刚把车子开出机关门口,就看到徐非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他打开门,让徐非上了车,徐非说让叶枫送他一程。
  路上,叶枫问:“今天怎么不见你和林芳一块儿回家?”
  徐非说:“她今晚有任务,我先回家。”
  叶枫无话可说,默默开着车子。过了一会儿,徐非摇下车窗,拿出怀里的烟抽上,吞云吐雾间说:“你别担心,胡大刚的思想工作我想办法做。”
  叶枫心中一动,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徐非苦笑一下,说:“叶队你别什么都往身上扛。”
  叶枫不说话,打着方向盘向左拐,开了一段,停在了居民小区门口,才对徐非说:“我是队长,这事我有责任。”徐非想说什么却被叶枫打断:“你到了,回家吧。”
  徐非不再勉强。“那好吧,明天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这个案子。”他说,然后向叶枫道别下了车。
  叶枫回家路上买了些上海小笼包,都是刚出炉,捧着直烫手。这是给阿朱准备的,他自己要去赴言素的约。回到家才六点三刻,距离七点半还有点早,叶枫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V领上衣,米色卡其裤,较之平时干练的模样多了一分优雅。
  阿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包子,见叶枫从浴室里出来,然后那一身打扮,心下隐隐有些明白,看了一眼便继续关注电视上的节目。
  叶枫这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带了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拿起桌上一个包子毫无形象地塞进嘴里,边嚼边问:“哎,你吃不吃肯德基?”
  阿朱听不懂,只是抬了头疑惑地看着他。
  叶枫醒悟过来,自言自语道:“我问个神智不清的人做什么……”随即对阿朱说:“我晚上带鸡肉给你吃。”
  阿朱怔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叶枫七点十分出了门,到达国贸商城恰好七点半,停好桑塔纳,远远就看见肯德基的门口站了一名衣裙飘飘的女孩。女孩墨黑长发披肩,小巧白皙的瓜子脸,一双晶亮杏眼染着笑意看着向她走来的叶枫。
  叶枫走近女孩,说:“是言素吧!”
  言素笑了笑,说:“你很准时。”
  叶枫笑笑:“我这是工作养成的习惯。”
  言素随口接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叶枫说:“邢警队缉毒科的。”
  言素睁大杏眼,有些吃惊,看着他说:“我还真没看出来,难怪你那天一招就把那人制伏了。”
  叶枫听出女孩话里的佩服,笑了笑,伸手推开餐厅的门让女孩先进去。这时候正是晚餐时间,肯德基里零落地坐着客人,人不多也不少,角落里的儿童乐园凑着三四个小孩,绕着滑板跑来跑去。
  二人来到前台,叶枫极少吃这类西式快餐,一切点餐权都交给了言素,最后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赶在言素之前递给服务生。服务生找钱后便去取来食物,满满堆了两只托盘。一人托了一只盘子找了个僻静点的位置,坐下开餐。
  言素熟练地撕开番茄酱,递到叶枫手里,然后才为自己撕了一袋,她说:“说好了我请客,你怎么还跟我抢?”
  叶枫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不习惯让女孩子出钱。”
  言素噗嗤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大男子主义。”
  叶枫不置可否,慢慢吃着热腾腾的薯条,考虑要不要为阿朱也带上一包。
  言素又说:“我本来想请你到好一点儿的地方吃饭,可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紧缺,只好请你吃肯德基,你可不要介意。”这话说来半真半假,生活费紧缺是真,但非请叶枫吃肯德基自然是假,她本可以等到下个月再请客,可是她哪里等得了那么久,想早一日见到叶枫的念头一直催促着她。
  叶枫笑了:“没事,我也挺喜欢肯德基的。”顿了一下,他问:“你还是学生吧?”
  言素腼腆笑道:“是啊,在锦江大学外语系,今年读三年级。”然后她问:“你来过我们学校吗?”
  叶枫答:“没有,有机会应该去见识一下。”
  言素说:“我可以给你当向导,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可大了,你要是想借书,我的卡可以帮你借,还有游泳馆和羽毛球馆,据说是附近大学中最大的,你要是想来,我……”她倏地住了嘴,发现叶枫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脸立刻就烧红了,嗫嚅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力所能及地谢谢你。”
  叶枫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唐突,换了笑容说:“下次我去找你游泳,你不要推辞就好。”
  言素松了口气似的卸下僵硬,大方地说:“行,你来之前发条短信或打个电话,我到学校门口带你进来。”
  一顿饭下来,叶枫为言素讲了几个比较轰动的案子,女孩听得目不转睛,到了分别的时候,她感到意犹未尽,提议说:“今晚人民广场有表演,为失学儿童募捐的,你去吗?”
  叶枫看了一下表,说:“不了,我明天还有工作。”
  出了餐厅,言素要去搭公车,叶枫说夜色已晚,怕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便又驾车送她回学校。学校门口,两人握手告别,言素说:“我如果有事,可以到你单位找你吗?”
  叶枫想了想,说:“可以,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给你这个大学生当当向导,参观参观政府机关。”
  言素笑道:“也好,说不定毕业后我们还能当上同事,先去熟悉一下环境。”
  两人相觑一笑,然后叶枫说该走了,言素点了点头,一直目送他走远才进了学校。
  11
  叶枫今天有些心神不定。拿错了档案,还打翻了水杯,徐非忍不住打趣:“叶队你这么快手脚就不灵活啦。”换来叶枫一记凌厉的手刀。
  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档案,不到一分钟他就看不下去,烦躁地拿出口袋里的烟,这时候才发现以前一天一包的习惯自从阿朱来到后就改变了,口袋里的这包烟还是昨天剩下的。
  想到阿朱,叶枫不由得想发笑,几天前为他买肯德基的时候,特意挑了儿童套餐,因为配送的玩具是一只翘翘板,很可爱,他原本打算自己收藏,没想到阿朱看了爱不释手,虽然脸上不露声色,但叶枫好歹是当了几年刑警的人,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想了想便大方相赠。阿朱刚开始有些窘,之后就默默收下。
  迷一样的男人。叶枫想,这个男人有时候像历尽世间沧桑,有时候却又像刚出生的幼儿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一个充满着矛盾的男人,叶枫能感觉到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但不经意间流露的凄楚和无助却又轻易撼动人心,无法控制地,他对这个男人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
  手机陡然响了起来,叶枫反应过来发现烟盒还被捏在自己手里,随意扔到了一边,他接下电话:“喂?”
  “叶枫,是我。”电话一头传来言素明快的声音。
  叶枫倒也不是很吃惊,自从上次一餐后,他们也通过几次电话,偶尔也发发短信,彼此说来也不算陌生,他很快笑道:“看来你心情很好。”
  言素笑笑:“逃不过你们刑警的耳朵。”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在你们单位附近,能过来找你吗?”
  叶枫抬腕看表,凑巧也接近午休时间了,便对言素说:“行,你过来吧,我请你吃公家饭。”
  言素开起玩笑:“我还以为你会请我上馆子。”
  叶枫也笑了,说:“我们饭堂厨子的手艺一流,外面馆子还赶不上呢。
  言素笑着说:“那好啊,我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你在门口等我?”
  叶枫应下便挂了电话,忽然心念一动,打了电话回家,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直接进入留言信箱,他觉得也没什么要特别交代的就挂了电话。眼角瞥到一旁的烟盒,拿到手里掂了掂,至少还有四、五根,不知为何,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十分钟后,叶枫离开办公室,准备到门口去接言素。站在电梯前,他越发感到心神不宁,眉头不自觉地收了起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却不知道想给谁打电话。
  这时候电梯“叮”地一下到了,门一开,虎子冲了出来,没预防地撞上他,待看清楚了就叫道:“叶队,你家起火了!”
  叶枫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推开虎子冲进了电梯,一路飙车回到了家。
  他家楼下围满了人,他认出很多是同楼的住户,消防车正朝起火的楼层喷水,他抬头一看,正是他的公寓。暗自镇定,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阿朱的脸。
  没有!阿朱不在!叶枫几乎不敢相信,又重新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火势还没有被控制住,虽然没有快速蔓延,但情况并不是很乐观。他想到阿朱一定还在房子里,忽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场,任后面的消防队员爆发出一句怒骂。
  叶枫一路上楼,楼梯上有很多人逃生时落下的东西,他一面避开一面用手掩住口鼻,庆幸的是,这一路上来只有滚滚浓烟,火势还没有蔓延到楼梯。终于到了5楼,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公寓门口,有一瞬间的空白。很明显火源就是他家,铁门被烈火包围,几乎就要蔓延到邻近那一户人家的门。
  叶枫省过神来,反身冲回楼下,到4楼一户匆忙中没有关门的房子里将自己全身弄湿,出门口时看到沙发上一条披肩,也将它弄湿了披在头上,然后迅速地跑上5楼,一口气冲到公寓门前用脚去踹门。
  第一次没有成功,火星差点就沾上他的裤脚,他又踹了一脚,看到门锁已经松动,他将身体包在披肩中撞开了门。
  门内也是火光四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叶枫放声大喊:“阿朱!阿朱你在不在!应我一声!”他踢开脚边一团燃烧的物体,在浓烟中极力寻找阿朱,有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阿朱就在这房子里!
  “阿朱!你回答我!”叶枫受不住又喊了一声,越来越浓的烟熏得他眼睛生痛,几乎要流下泪水,这时候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寻声望去,模模糊糊中他告诉自己就是阿朱。
  “阿朱!”他喊着冲了过去。
  果然就是阿朱,他靠着墙角,意识已经不太清晰,被叶枫一喊,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他先是不确定,伸出手摸了摸,倏地睁大了眼将叶枫推开,嘴张了张喊出一声:“你走!”
  这是叶枫第二次听到阿朱开口,对他的话有些不明所以,说:“我们一块儿走!”说着,便要将阿朱拉起身。
  阿朱甩开他的手,说:“你不要理我,你自己走!”
  叶枫立刻就被他激怒了,抓住他的手腕问:“你想死?这火是你放的?”
  阿朱一边挣扎一边说:“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你别管我了,走吧。”说完,泪水从眼里流了出来。
  叶枫认定这场火是阿朱放的,心里更是气愤,伸手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你这个疯子!”而后又左右开弓再给了两巴,打得阿朱的嘴角渗出了血丝,血跟泪水和在一起,与那张脸上的绝望结合,显得惊心悚目。
  叶枫已经彻底愤怒了:“你如果想死,当初为什么要向我求救?你如果想死,你当初就应该一墙撞死而不是撞到我身上!”
  阿朱身体抖了一下,泪水掉得更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叶枫的手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那就是我的,你没有资格自行了断!”
  “我没有资格自行了断……”阿朱重复着叶枫的话,声音却是无力的。
  “对!你没有资格!”叶枫告诉他,然后架起他的手,将他的身体也包进披肩中,搀着他缓缓走出火场,最终出现在消防队员的面前。
  消防队的人本来还想责骂叶枫不要命的行动,见他救了人出来便急忙叫来救护车,将两个人一同送进了医院。
  一个小时以后,叶枫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由于防护措施做得好,身上倒没有什么伤,简单上了点药后医生就放人了。阿朱因为吸入了大量浓烟,在救护车上就晕了过去,经过抢救后就被送入病房,医生建议留院查看。
  叶枫为他办了住院手续,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苏醒,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叶枫一想到是阿朱放的火,就觉得这是活该,拜托护士好好照顾就离开了医院。
  出了医院,叶枫直接回到单位,身上的衣服又焦又黑,一进办公室就引起哗然。他心情本就不好,凌厉双眼一挑,大家便都假装看不见,低下头去工作。好在叶枫办公室里有套备用的衣服,简单擦洗一下便换上,这时候徐非敲门进来。
  “家里怎么样?”徐非坐在他对面,问。
  叶枫拿起电话,说:“我正要打电话到消防局。”然后手指灵快地按下号码,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接听,叶枫将情况大概说了一下,随后静静听对方说完,不时应上几声,几分钟后,叶枫向对方道谢,挂上了电话。
  面对徐非焦急的表情,叶枫苦笑了一下:“火已经被扑灭了,不过我那套房子烧得严重,暂时是不能住人了。”
  徐非知道他那套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也为他可惜,说:“别担心,我有个堂哥是搞装修的,我去找他帮忙,一定让你的房子比以前还漂亮。”
  叶枫疲倦的脸上露出笑意:“谢谢,过几日再打算吧。”
  徐非建议道:“你到我家先住几天吧,我弟的房间可以借你。”
  叶枫想到阿朱暂时还得住院,便同意应了下来。
  徐非这时候才想到说:“你家怎么起火了?”
  叶枫的脸阴沉下来,说:“有人蓄意纵火。”
  “谁?”
  “还不知道,消防局的人说现场有汽油的痕迹,猜测是有人在门口泼了汽油,然后点的火。”叶枫说完,心里感到有些内疚,这场火并不是阿朱放的,他人在屋内,又怎么在门口放火呢?他误会阿朱了。想到这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站起身对徐非说:“这不是一般的纵火案,我怀疑是马国良派人干的,他想给我一个警告。”
  徐非点点头,说:“这个可能性很大。”见叶枫往门口走,便问:“叶队你上哪?”
  叶枫说:“我到医院去看看阿朱。”
  徐非上前为他打开门,取笑道:“你就这么离不开他啊,宠得跟情人似的。”
  叶枫被他这句玩笑话点了一下,僵着笑说:“嘴里别不干不净的。”然后看了徐非一眼,有些心虚地快步离开。
  阿朱被安排在大众病房,这里虽然有八张床,但是因为病人少,倒也显得冷冷清清。叶枫进门看到阿朱背着他躺在床上,身影那么孤单,心里像被拧了一下,他走到床前,酝酿了片刻才轻声问:“你没事吧?”
  阿朱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两只无神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认清叶枫。
  叶枫瞥到他嘴角的红肿,有些尴尬地轻咳一下,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说:“你在这住几天,身体好了我来接你出院。”
  阿朱的眼睛有了光泽,那里面映着叶枫有些坐立不安的脸。
  叶枫被看得难受,又不想去提打阿朱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勉强笑了笑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阿朱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禁闭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真挚却是实在的。
  不知道为什么,叶枫感觉阿朱的掌心很热,这热度让他一阵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回应的,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桑塔纳小车里。
  12
  叶枫回到单位,门口的警卫留住了他,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他面前,说:“刚才有个女孩子一直在等你,等了一个多小时,你前两次走得匆忙,我没叫住你,这回好了,终于完成任务了。”
  “这是什么?”叶枫接过盒子,不解地问。
  “那个女孩子拜托我一定要交到你手上的。”
  叶枫向他道了谢,一路走一路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盒子,打开一看,一支精美而简洁的黑色钢笔横卧在盒子中间。
  他连忙打了个电话给言素,言素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你回来了。”
  叶枫很抱歉地说:“言素,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没来及通知你,让你白等了一场。”
  言素语调不变地说:“没关系。”
  叶枫沉默了一下,长出一口气说:“其实是我家失火了。”
  言素立即动容起来,说:“没事吧?家里有人受伤吗?”
  叶枫愣了一下,说:“嗯,有个借住在我家的亲戚吸入了大量浓烟,要留院观察。”
  言素说:“人没事就好。”
  叶枫转了话题问:“你怎么送支钢笔给我?”
  言素笑道:“上次你抄电话号码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钢笔有些裂缝,今天逛街正巧看到,就买来送给你。”
  叶枫将笔拿在了手中,说:“你眼光不俗,这笔挺漂亮的。”
  言素很高兴:“你喜欢就好。”
  叶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便告诉她还有工作,匆忙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他将钢笔放进抽屉里,对着电脑开始工作。
  阿朱并无大碍,过了几日便可出院,叶枫开了桑塔纳去医院接他。
  一路开车,两人都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车子停在了标着公安宿舍的小区前,阿朱满脸疑惑,叶枫解释道:“咱们那房子烧得严重,暂时不能住了,这是领导给我安排的临时住处。”叶枫不打算告诉阿朱,这是为了他才去极力争取来的,因为他本是可以住在徐非家的,只是那样一来,阿朱就无处容身了。
  阿朱并没有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叶枫带着阿朱上了一栋宿舍的三楼,拿出钥匙开了门,阿朱跟着他走了进去。这间宿舍比叶枫原来的房子小上很多,大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浴室厨房倒是不缺,只是卧室客厅都挤在一起,没有什么间隔。宿舍里有太台半旧的电视机,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比单人床略大的钢床和一张简陋的折叠餐桌。
  阿朱皱了皱眉,淡淡地说:“跟以前差很多。”
  叶枫无所谓地笑了笑:“只是临时住处,将就着过几天就行。”
  阿朱没有回答,掏出他从不离身的玉佩,塞到叶枫手里,问:“你看这个能换多少钱?”
  叶枫看着他,皱着眉头问:“你想干嘛?这不是你拼了命保护的东西吗?”
  阿朱的目光黯淡了一下,说:“已经不需要了,我就当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好好活着吧。”
  叶枫并不掩饰他的欣慰:“阿朱,你能这样想很好,但这玉佩你还是留着,做个纪念也好。”说着,要将玉佩套到他的颈上。
  阿朱摇摇头拒绝:“不,我不想再对着它,你就替我收着吧。”
  叶枫知道他并未完全摆脱过去的阴霾,也不再勉强,将玉佩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他今天特地跟局里请了假,所以也不急着回单位,便对阿朱说:“家里的东西都被烧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套衣服是完整的,我打算再去买几件,你要一起去吗?”话是说得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看到原本温馨的房子变成一座废墟的震撼和愤怒。
  阿朱也有意思想去透透气,便一同出了门。
  两个大男人,买东西倒也随便,直接奔市里最热闹的商业街而去。叶枫不挑剔,阿朱不懂得挑,忙活了一下午,一人买了两套简单的休闲服。阿朱试衣服的时候,总是不大会穿,这时候叶枫都会很热心地给他帮忙,旁人看了不免有些窃窃私语,阿朱被服侍惯了,未觉不妥,叶枫又是不在意的人,倒也显得落落大方,闲话自然适可而止。
  阿朱见叶枫付帐时从钱包里抽出三四张红色钞票,心里有了些底,待到二人上了车,他才对叶枫说:“你还是把玉佩拿去换钱吧,我不能总白吃白喝白拿。”
  叶枫听他讲话如此有条理,神智清晰,猜想经这一次火灾,阿朱的疯病似乎不药而愈,心里隐约有些高兴,语气上轻松了一些:“放心,你的玉佩已经押在我这儿了,哪一天要真没钱吃饭了,我就去把它卖了。”
  阿朱听得出他只是随口答应,可见叶枫一副的无所谓,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叶枫下午逛得有点累,懒得回家做饭,建议到馆子里吃。阿朱凡事由他做主,不提什么意见。车子饶了些路,二人找了一间不大的餐厅,点了些普通的菜,饱餐一顿才回了家。
  叶枫为习惯性地为阿朱开了电视,然后拿了套衣服就去洗澡。阿朱饶有趣味地看着,待到叶枫洗完才换了他去洗。
  阿朱洗完从浴室里出来,见叶枫坐在折叠餐桌前正认真看着档案,便将电视机关掉,到阳台上吹风。夜空是墨蓝色的,无月无星,只有偶尔的一阵清风拂过面颊,那是夏的气息。
  夏天快到了。
  小区很安静,听不见一丝吵闹。阿朱渐渐有些神游,直到叶枫从后面叫了他的名字。
  “阿朱,你在看什么?”
  阿朱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没有。”他说,“只是觉得好安静。”
  叶枫也走进了阳台,笑了笑说:“这里可是警察宿舍,作风良好的小区,当然不会吵。”
  阿朱又转了过去继续吹风。
  叶枫看着他的长发,忍不住伸手跟几根飞舞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有一头这么长的头发啊?”
  阿朱僵了一下,支吾了一会儿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见叶枫一脸愕像,便说:“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
  叶枫难以置信地说:“我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封建的思想啊。”
  阿朱不认同,摇着头说:“你们这些人都不懂。”
  叶枫感到好笑了,问:“我们这些人?我们哪些人啊?”
  阿朱答不出,面上有些窘。
  叶枫还不放过,继续说:“看你样子也没比我大上几岁,怎么跟个老八股似的。”
  阿朱小声嘀咕:“我可比你大多了。”
  叶枫凑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阿朱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连忙退后:“我没说什么。”
  叶枫笑笑说:“好了,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阿朱这才想起说:“我睡在哪里?”
  叶枫进了屋子,瞧着房里唯一的一张床,说:“你要不介意,一起睡吧。”
  关了灯,叶枫先上了床,阿朱慢吞吞地挪到床边,他从未与人同床过,心里隐约有些排斥,见叶枫背着他躺下,到底松了一口气。
  他躺了下来,将薄被盖在身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忽然听到叶枫问:“你以前怎么老不说话?”
  阿朱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叶枫又说:“算了,还是当我没问吧。”然后小声嘀咕:“免得把你惹犯病了。”
  阿朱着实感激叶枫的体谅,静了半晌后说:“我想做个忘掉过去的人,忘却前尘,重新开始。老天爷既然让我活着,那我就活着吧,就算不为我自己,我也该为你,是你三番两次救下我这条命,如你所说,我是没有资格自行了断的。”
  叶枫转过身来,两只眼睛发亮地看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口气有些不满,“你并不需要为我而活,我说的没有资格是指你应该珍惜生命,不只你,所有人都应该珍惜。”
  他盯着阿朱,有倾吐一快的冲动。
  “你知道我在缉毒科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吗?那些人不但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连身边亲人的生命也罔顾。他们明知道海洛因是毒,可是他们为了追求那一瞬间的飘飘欲仙,宁可以身试毒。每个吸毒的人都说他们有不堪的人生,而毒品给了他们慰藉,可是他们没有想过,慰藉的背后其实就是一个死亡圈套!而且这是一个连锁圈套,一个人陷进去后,身边的亲人也不能幸免,或多或少要受到伤害!”
  阿朱听得茫然,但他从叶枫严肃的脸上看到了心灵深处的一抹悲哀。他情不自禁地安慰道:“你很坚强,坚强得叫人佩服。”
  叶枫仰望着天花板,苦笑着说:“你别用这种话搪塞我。我今天就是疯了,没话找话。”
  阿朱心平气和地说:“不,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能有你这么坚强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阿朱的表情淡淡的,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让叶枫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无奈,心里不知为何有些触动。
  阿朱长出一口气,面向叶枫,努力地让许久不曾笑过的脸露出笑容:“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叶枫脑中轰的一声,任凭自己探过身去轻轻在阿朱唇上停留一下。阿朱防不胜防,片刻的惊讶和失神,回过神来叶枫已经退开,这个大胆的动作不过持续了两秒。
  阿朱不知所措地问:“你为什么……”
  叶枫翻了个身,将被子盖到耳朵下,闷声的话传来:“你就当我今天发疯了!”
  13
  叶枫面色不善地坐在提审房里,手上的烟抽得飞快。
  徐非喝了口水,说:“等会儿你开口还是我开口?”
  叶枫吸完最后一口,掐灭在桌上,“我来吧。”他说,“我非搞定这家伙不可。”
  徐非耸耸肩,翻开手上的口供本。
  身穿囚服的胡大刚被带了进来,见到叶枫,表情有些狠,摆着痞样儿坐到椅子上。狱警看不过眼,用棍子敲了他的腿一下,喝道:“坐规矩点。”
  胡大刚啐了声,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面对叶枫冷冷的目光,他咧了下嘴哼出声,表情带些得意。
  叶枫睨他一眼,冷冷问道:“胡大刚,你想好了没有?愿不愿意跟警方合作?”
  “老子我不愿意。”胡大刚仰着头,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叶枫冷笑一声:“你倒是有骨气,想一个人扛下这么个大罪名。”
  胡大刚记恨叶枫打他那一枪,口气越发狂妄起来:“老子反正是要死的了,有一个条子给我垫了底,我知足了!”
  叶枫捏紧了拳头,徐非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桌子一拍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的混蛋!”叶枫按下他的肩头,顺了顺气才开口:“你别逞一时的好汉,把你上面的那个人供出来,或许给你个酌情处理。”
  胡大刚倒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是清楚,他说:“你别当我是那些不起眼的小混混,老子犯的是什么罪,老子清楚,干掉了个警察,我也不指望能活着出去了。”
  叶枫冷冷地告诉胡大刚:“你有情有义,可人家还不一定领情。”
  “你什么意思?”胡大刚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叶枫不紧不慢地说:“其实你上面的人是谁,我们大家心知肚明,我想你也知道,我一直跟他对着干,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前几天我的房子起了火,估计就是他派人干的。”
  胡大刚大腿一拍:“真痛快!”
  叶枫投去一个轻蔑的冷笑,道:“你别得意得太早,你想想,他敢放火烧一个警察的家,那他敢不敢派人干掉一个随时有可能出卖他的人?”
  “你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今天就问到这里吧,你再考虑清楚一点。”叶枫跟徐非站起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我奉劝你,要耍义气可以,得看值不值。”
  出了监狱,叶枫和徐非驱车回单位,虽然还是一无所获,但可以看出胡大刚已经有松动现象,只要在这个薄弱环节上打出个缺口,接下来的行动就会顺利许多。
  叶枫开着车,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他想到那天夜里对阿朱的那个吻,思绪一片混乱。那短暂的接触在他记忆中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只是一片震撼脑袋的空白。他根本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那个举动,大概真的是疯了,居然会觉得一个有神经病的男人笑起来很好看。
  他停止脑中不断的追问,听到徐非向他借笔,他从口袋里拿出钢笔递了过去。
  徐非用完笔,拿在手里看了看,说:“叶队你这笔杆都有裂缝了。”
  叶枫分神瞥了一眼,说:“是吗?这笔也用很久了,是刚进警队时方茗送的。”他意外地发现,如今方茗已经不是他心里的痛了。
  徐非以为自己闯了禁区,有些讪讪,把笔还给了叶枫,谁知叶枫并不拿,说:“已经坏了就把它扔了吧。”
  “叶队你……”徐非吃惊地看着他。
  叶枫洒脱一笑:“你不是说我走出失恋阴影是指日可待的吗?怎么现在我真的放下了,你倒一脸不信?”
  徐非有些夸张地拍拍胸口,说:“你这样突然袭击,叫我怎么接招啊。”
  叶枫戏谑地笑了笑,专心开车。
  徐非将笔伸出窗外,道:“那我可真扔了?”
  叶枫淡淡一笑:“扔吧,我不需要了。”
  徐非在车厢里缩着手臂做出一个三分入篮的姿势,经过路边一个垃圾箱,准确无误地投了进去,一矢中的。
  回到单位,叶枫从抽屉里拿出言素送的那支钢笔,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主动发了一条短信给言素:为了弥补我上一次的过失,今晚请你吃饭,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言素很快就回复:吃饭就吃饭,不要说是弥补,这样好没意思。有心的话,请我吃必胜客,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是什么哦。
  叶枫看了,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必胜客,不过他还没有去吃过,便回道:今晚七点我到你学校接你,如何?
  言素的回复是一个可爱的笑脸,叶枫看着,也露出点笑意。
  晚上下了班,叶枫不打算回家,托一位也住公安宿舍的同志帮他带个饭盒回去给阿朱,便开车去锦江大学接言素。
  春末夏初,气温渐渐生高,很多人开始穿上了夏天的衣服。言素也不例外,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短袖收腰连衣裙,庄重中带些俏丽,是男人喜欢的那类女子。
  言素上了叶枫的车,笑道:“我还真怕你再放我一次鸽子。”
  叶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挤兑我了,上次真的不是故意。”
  言素伤脑筋地说:“我就开开玩笑,你别那么认真好吗?”
  叶枫调笑说:“认真是我们警察的优良作风,你应该支持才对的。”
  言素连忙打住:“还是赶紧找地方吃饭吧。”
  叶枫启动车子,问:“不是去必胜客吃吗?”
  言素古灵精怪地笑道:“我骗你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吃中餐。”
  叶枫笑笑:“那就我做主带你去个地方吃吧。”然后就开车去了位于旧城区的一家酒楼,叶枫告诉言素说,以前他爸过寿,父子俩就会上这儿吃一顿,菜式地道,价钱公道。
  叶枫作主点了几样招牌菜,言素听他介绍,笑着点点头。
  “这里的卤水鹅是出了名的,你尝尝。”叶枫将转盘上的菜推到言素面前,一种一种地介绍:“还有这个栗子焖鸡和素菜羹。”
  言素每种试了一口,忍不住赞道:“真的太好吃了,叶枫你就算不当警察,也可以去当个美食家。”
  叶枫说:“这都是我爸养成的毛病,他没什么嗜好,就是喜欢吃好吃的,他自己懂得做菜,所以我也被迫练了一手好厨艺。”
  言素睁大的双眼亮晶晶的,她说:“没想到你还会做菜,的确是新世纪好男人的模范。”
  叶枫心想,要真有这么好,方茗就不会跟他闹分手了。
  吃到一半,叶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向言素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接下电话:“喂?”
  “叶队啊,是我小陈。”
  “哦,什么事?”小陈就是那位受他所托送饭给阿朱的同志。
  “你家里好像没人在,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没人开门也没人回来。”
  叶枫怔了一下才连忙向人家道谢,想到人家在门外站了一个小时,心里不安,便让他先回了家。挂了电话,叶枫忧心忡忡,言素后来讲些什么也不大留心去听。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叶枫赶着回家,便想出钱让言素去搭出租车,言素自然不肯收他的钱,一番推托之后,言素便自己上了车。
  叶枫知道今天这样匆匆结束和言素的见面有些过分,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脑海里只念着一个问题:阿朱到哪里去了?他开着车,几乎超速地赶到家里,开门一看,果然没人在。
  叶枫顿时着急起来,他想到自己自从那一夜后就对阿朱冷淡不少,心里更是感到愧疚,泄了气似的坐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疑问。
  阿朱身上没有钱,玉佩又留在他这里,能去哪里?
  阿朱为什么突然决定离开?
  阿朱是不是不会回来?
  叶枫找不到答案,他拿出烟抽上,在烟雾萦绕中躺直了身体,屋里的冷清开始让他觉得烦躁,他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阿朱的存在。他忽然想到带阿朱回家其实不是什么难得的好心,那是自己的私心,拒绝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即使是一个神智不清、身份不明的男人陪在身边也是好的。
  不过,已经不需要了,既然阿朱都有勇气重新选择生活,那他也该重新开始,他告诉自己言素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14
  “你回来了。”
  阿朱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思绪处于漫游中的叶枫陡然清醒,看着从门口进来的男人,几乎忘了该怎么说话:“你,你怎么……”
  阿朱走到他面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一听到阿朱的声音叶枫心里顿时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问:“你上哪里去了?”
  阿朱难得地笑了笑:“我以后能够自食其力了。”
  叶枫满脸疑惑,一惊一喜让他乱了头绪,问:“这什么意思?”
  阿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他看,说:“我要去给人教书法。”
  叶枫接过一看,是一份地址,离这里倒是不远,最下面一行字写着:老干部康乐中心。
  阿朱继续说:“他们说会付我钱,每个月五百块。”他对这个数目没有什么概念,便问叶枫:“五百块钱多不多的?”
  叶枫从思索中抽空答他:“嗯,还不错。”
  阿朱又笑了笑:“那太好了,以后这钱就交给你,我也住得安心些。”
  叶枫听到他说“以后”,心里头莫名其妙地热起来,想到正事,又板起了脸:“你今天上哪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阿朱听他质问,怔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出去要向你汇报。”
  叶枫也觉得自己严厉了点,放柔了语气说:“我不是不同意你出门,但是你得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没有交代一声就出去,我……会让人担心的。”
  阿朱还是没有明白,问:“我有什么情况?”
  叶枫将那句到了嘴边的“你有精神病啊”吞回了肚子里,绕了个弯说:“你身体不好,不应该随便出门的。”
  阿朱说:“我身体很好,我今天就是闷得慌才出去走走。”
  叶枫不大同意,说:“你闷可以看电视,出去会有危险。”
  阿朱皱了眉头嘀咕:“怎么到了哪里都能听到这句话?以前不让出宫,现在不让出门,难道我就是一笼子里的鸟?”
  叶枫只把他最后一句听得清楚,有些发笑,努力绷紧脸说:“什么鸟不鸟的?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阿朱不置可否,问:“那我可以去这个地方教书法吗?”手指指着叶枫手上的地址,语气是有些期待的。
  叶枫大概知道这个康乐中心在哪里,出了小区也没几步路,专门供退休干部消遣娱乐,他觉得让阿朱多接触一下社会也是好的,就问:“你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
  阿朱说:“我在下面看到公告,自己找过去的。”
  叶枫点点头,小区里的确有个公告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广告栏,有招聘广告贴在上面也不奇怪,他沉吟了片刻,对阿朱说:“你要去也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阿朱抿了唇,有些不甘愿地问:“哪三章?”
  叶枫竖起一根修长的指头,说:“第一,每天准时回家。”
  阿朱点点头。
  叶枫继续说:“第二,除了康乐中心,你不能随便跑去其他地方。”
  阿朱提出异议:“那如果是职责需要呢?”
  叶枫睨了他一眼,说:“这属于特殊情况,你可以打电话询问我。”
  阿朱认命地点头。
  “至于第三……”叶枫拉长了音,看着阿朱一副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的表情,笑了笑说:“第三就算了,你能做到那两条就可以了。”
  阿朱松了口气,说:“我明天就开始教,而且他们说我可以在那里吃饭,你以后也不用给我送饭了。”
  叶枫点了点头,想到阿朱能够独立了,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却又为阿朱的改变而感到高兴。这矛盾的情绪纠在心里头,整夜不能安寝。
  到了第二天早上,叶枫提前出门,打算送阿朱去康乐中心。虽然阿朱一直说不需要,但是叶枫很坚持,自然就只能一起出门。
  叶枫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跟阿朱一起徒步走去,这时候他想起一个疑问:“阿朱,你的书法很好吗?”
  阿朱支吾了一下,说:“我从小就写了,写了二十几年,应该是可以的。”
  叶枫更好奇了,阿朱有这样一个书香门第的背景,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心里有许多的疑问,可是看到阿朱重新振作的脸,他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追问。
  看着阿朱走进了康乐中心,叶枫感到阿朱的新生活开始了,他自己的生活也该继续了。
  到了单位,还没来得及进办公室,徐非就面有喜色地迎上来:“胡大刚要求见我们。”
  叶枫心头的热血腾地一下冲上脑门,拽了徐非就直奔监狱。
  胡大刚还是穿着那身囚服,但表情已经没有那么狂妄,带些神经质地盯着叶枫:“你!你必须保护我!”
  叶枫按压心头兴奋,冷冷地瞥他一眼,开门见山问:“你已经考虑好了吗?”
  胡大刚没有回答,径自说:“有人要杀我!我跟监狱的人讲了,他们不信!我说真的!老子不是怕死,老子是怕死得冤枉!”
  叶枫跟徐非同时发出冷笑,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还讲什么冤枉!
  叶枫气定神闲地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有人要杀你?”
  “昨天有个家伙盯了我一整天,我夜里还听到他磨牙刷柄的声音,一定是想磨尖了好要我的命!”胡大刚绘声绘色地说着,然后指着叶枫喊:“你要保护我!我只能死在政府的枪子下,你不能让其他人要了我的命!”
  叶枫笑了一声,极其轻蔑地:“你凭什么要我们的保护?”
  胡大刚一口咬定道:“我人是你抓的,你有责任!”
  叶枫冷冷道:“你现在不归我管了,你是死囚,归监狱管。你要想我们保护你,可以,跟我们合作。”
  胡大刚挥着手大嚷:“不行不行!老子还没跟你们合作就有人盯上我了,要真当了你们的证人,老子还不被砍死!”
  叶枫似乎不想跟他多话,站起身,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他说:“你最好想清楚,既然你已经感到生命遭受了威胁,那么向警方请求庇护是最明智的做法,但是前提必须是你有这个价值,刑警队可不会花精力在一个将死的囚犯上。”
  胡大刚脸上阴晴不定,整个人没了气势地缩着,喃喃道:“你再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叶枫跟徐非相觑一笑。
  出了监狱大门,徐非才痛快笑了出来:“叶队你还真有两下子!唬得那胡大刚一愣一愣的。”
  叶枫也笑了:“估计这两天他会再找我们,到时候就能破个大案子,将马国良一伙都擒了!”想到那时的痛快,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原本就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这一笑就更显得眩目无比。
  徐非心里轻松,嘴上就忍不住打趣:“瞧我们叶队这么俊的人,哪里愁找不到媳妇啊。”
  叶枫收不住笑意,给了他一肘子,瞪着眼睛威胁:“你再乱说,我可派你去保护胡大刚啊。”
  徐非苦着脸,说:“别!你千万别!我看到他就恨不得揍死他,你还是派别人去吧,别让我遭这个罪。”
  叶枫不置一答,笑咪咪地上了车。
  徐非追着说:“叶大队长,你可不能官报私仇啊。”
  叶枫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欣赏徐非的苦相,挖苦他说:“我队长还是你队长啊?说话这么没分寸。”
  徐非脸都拉长了,只好讨好叶枫说:“你大人有大量,别介意嘛。”
  叶枫被他逗得地笑了一下,掏心地说:“你就别做样子了,我自己保护他去,不要你!不过关键还得看他合不合作,不合作,都没戏!”
  徐非松了口气,说:“你就往死里折腾我吧,把我折腾疯了,像你家阿朱一样,你可要负责养我一辈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枫瞪了他一眼,说:“阿朱现在可不需要我养了,他自己找了份工作,在老干部康乐中心教书法。”
  徐非张大嘴,一脸的惊讶:“你说那个有神经病的男人去当书法老师?他行不行啊?”
  叶枫觉得“神经病”那三个字特碍耳,没好气地说:“你别看不起人家,阿朱可是练了二十几年书法的人,我看他准没问题。”
  徐非摇摇头:“我说叶队啊,你觉不觉得你就像个保护孩子的母鸡啊?谁惹你孩子你就啄谁!”
  叶枫被他这个乱七八糟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又摆了队长的架势说:“你还乱说,是不是非得我下命令让你去守着胡大刚才知道收敛啊?”
  徐非脸上变色,连忙摆手:“别,我闭嘴得了。”
  叶枫见他一脸被压迫的无奈,笑了说:“得了吧你,让你住嘴还不要了你的命,但是不准再拿我开玩笑,啊?”
  徐非立刻振作起来,行了个军礼:“遵命!”
  15
  叶枫下了班正打算回家,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响了,来电显示一看,是言素。他本来也有找她的打算,可是心里准备没做好,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他慌了一下,但是又不能不接,只好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喂,言素啊。”
  言素那边没有出声,但叶枫听到了细细的呼吸声,他只好再开口:“你怎么了?”
  “叶枫。”言素轻轻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叶枫云里雾里,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言素挂上了电话。
  叶枫拨了回去,没人接听,再拨,用户已关机。他不晓得应不应去找言素,忖度了片刻,还是发了条短信过去:言素,你如果有困难就跟我讲,我尽量帮你。发完后感觉卸了份担子才开车出了单位门口。
  阿朱不用在家吃饭,他煮一个人的份也没意思,就随便在外面找了个餐厅解决一顿。回到公安宿舍的时候时间还早,他将车停好,靠在小区门口的大树下抽着烟。
  阿朱下班回来看到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叶枫将烟蒂扔掉,说:“我也刚回来,想着你也该下班了,就等你一块儿回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叶枫看到阿朱手上拿了一袋东西,好奇地问是什么。
  阿朱打开来给他看,说:“是一些宣纸和毛笔,他们给我的。”他又皱了一下眉说:“我感觉这些笔不是真正的狼毫,写起来很不上手。”
  叶枫虽然不懂书法,但他还是笑了说:“公家的东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改天我陪你去买几支真正的狼毫。”
  阿朱不禁露出了笑意:“好啊。”
  晚上阿朱不再热崇于电视,在折叠桌上铺了宣纸就写起字来。叶枫洗完澡出来见他写得认真,好奇之下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阿朱的字苍劲有力,但又一种娟秀浮现在字里行间,就是叶枫这种不会欣赏的,也觉得好看。
  “天道酬勤。”叶枫看着纸上的字,默默念出了口。
  阿朱站直身子看了一下,皱着眉评价:“嗯,差了点,不好。”说完,便要将它收走,叶枫急忙挡下,将那张宣纸捧在了手上,有些责怪地说:“你干什么?写得这么好怎么就不要了?”
  阿朱笑了一下,说:“你看着好,我看着不喜欢,要不送你了。”
  叶枫大大方方应道:“好啊,你别说,我还真喜欢这几个字。”捧着看了看,嘴角衔了笑说:“‘天道酬勤’,不错不错。”
  阿朱铺了一张新的宣纸,趴下去又认真写了起来。
  叶枫将身体探了过去,有些没话找话地问:“今天上班怎么样?”
  阿朱正勾完一笔,抽空回答他:“还不错,那些老人家都很有心学,有些本身就有了底子的也是写得一手好字。”
  “哦,看样子不错,你还挺受欢迎的。”
  阿朱笑了一下,说:“虽然他们都上了年纪,但是大多都知识渊博,其中有个还是历史学家来的。”
  叶枫问:“这样说来,你对历史很感兴趣?”
  阿朱怔了一下,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了解我错过的那一段历史。”
  叶枫不解地问:“你错过哪段历史了?”
  阿朱叹了一声,放下笔细细数给他听:“很多,像是明朝为什么会灭亡了,为什么现在没有皇帝了,人们为什么不用留头发了,还有……”
  “停!”叶枫打断他,更正道:“你不是错过这些历史,而是不可能来得及去参与,你当自己能活上千百年啊。”
  阿朱摇了摇头,似乎不愿说了,摸着光滑的笔杆,他突然问叶枫:“你知道明朝有个建文帝吗?”
  叶枫说:“知道,被他叔叔抢了皇位嘛。”
  阿朱的脸色白了一下,继续说:“你信不信有时空转移这回事?”
  叶枫听得他这样问,感觉这是他发病的前兆,正色道:“阿朱,你最近电视看太多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建文帝?”
  阿朱反问:“你不信?”
  叶枫很自然地摇了头:“我当然不信,这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一个古人怎么能来到现代?况且,现在很多考察都说建文帝其实是跑到一座山上出了家,我倒是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阿朱低了头去看自己写的字,叶枫也怕自己说得太无情刺激了阿朱,安慰道:“你别想太多了,现在你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你的未来还是很明朗的,只要你信心坚定,一定能把这毛病改掉。”
  阿朱点了下头,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我不是建文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阿朱,一个教书法的老师。”
  叶枫宽慰地笑了笑,见阿朱进了浴室,他才又拿起那张写了“天道酬勤”的纸,一纸的墨香迎面而来,清淡舒心。
  叶枫早上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电话是徐非打来的。
  “叶队,胡大刚被杀了!”
  叶枫一个激灵,捏紧了话筒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妈的王八蛋!一定是马国良干的!”徐非在电话那头愤而不平。
  叶枫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挂了电话见阿朱已经醒了,正担心地看着自己。他尽量让自己露了个笑脸,说:“你睡吧,我有事。”
  阿朱坐起身,摇摇头说:“我也睡不着了,反正也差了多到时间去康乐中心了。”
  叶枫应了一声,先下了床去梳洗,出来后脸色还是阴沉的,这回轮到阿朱去安慰他:“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是不明白叶枫的工作,但是叶枫帮过他这么多,他现在能回报的也只有这么句话了。
  叶枫看了阿朱一眼,说:“其实你不发病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阿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应了一声便躲进浴室里。
  叶枫没有吃早餐就奔到监狱跟徐非碰面,胃里发出抗议的疼痛,可是他没有心思去顾及,直接进入了凶案现场。
  胡大刚的死状并不是什么残忍的手法造成的,伤口极细,在动脉处,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进去,流血过量致死的。如果放在古代,肯定可以推断是由暗器所伤,但这是二十一世纪,叶枫告诉自己不要被阿朱昨夜的胡言乱语左右了判断。
  法医蹲在尸体旁检查,助手站在他身边将他的话记录下来。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死者已经死亡了四到五个小时,大约是昨夜凌晨的三到四点。身上其他地方没有伤痕,可以断定动脉处的伤口就是致命伤。死者口张得很大,估计是要求救,但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极度惊恐中等待死亡。”
  叶枫走近几步,看到胡大刚的那件囚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血已经凝固,衣服给人一种脆硬的感觉。他问法医:“他没有跟对方挣扎的痕迹吗?”
  法医摇了摇头:“没有,很奇怪,照道理要在他的脖子上扎这么一针,应该离得很近才能做到的,但是他好像就是直接被针扎到了,没有任何的挣扎打斗痕迹。”
  叶枫蹙紧了眉头,问监狱的看守员:“昨天晚上有什么异状吗?”
  “没有。”看守员回忆了一下,说:“这个胡大刚自从昨天你们来之后倒不闹了,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晚上回了牢房也没有闹,很安静。”
  叶枫理解地点点头,胡大刚一定是在考虑要不要跟警方合作,既然他有意要像警方合作,就绝不可能自杀,那么到底是谁在监狱的紧密监视下杀了一个重犯?这可好比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杀人!
  “昨天晚上他的牢房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吗?”叶枫看了胡大刚的尸体一眼,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没有,昨天晚上我守的夜,一个晚上都很安静,就是风大了点,呼呼地吹。”
  叶枫不记得昨天晚上有刮风,可是这跟案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就没有多问。
  徐非叹了口气说:“这下又断了门路了。”
  叶枫走出了牢房,徐非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家伙一定是伤天害理的事做得多了,让鬼给喀嚓掉的!唉,老天爷啊,我是很同意你收了那混蛋,可也要等我们完了这案子嘛!现在倒好,白忙活了。”
  叶枫加快了脚步,自言自语似的说:“想不到马国良这么狠,居然真的敢在监狱里要人命,问题是到底怎么做到的?”
  徐非说:“会不会是胡大刚昨天说的那个人?”
  叶枫也没有头绪,说:“现在也只能先从监狱里的人入手了,这案子越来越棘手了,马国良也越来越高招了。”
  徐非大骂一声:“真他妈的混蛋!”
  叶枫深有同感,胃里翻滚得更厉害了,那痛像是往上移,扎到了心里,那根刺儿非得把它拔出来不可!
  16
  当叶枫在办公室里烦恼胡大刚这起案子的时候,在康乐中心的阿朱正忙着给围在他身边的一群老同志们挥笔,应他们的要求写下一幅幅字联。
  “阿朱,你给我写个‘国泰民安’。”一个戴着眼睛的老先生拿了一张宣纸铺在阿朱面前。
  “哎,不成,得先给我写,我要‘风调雨顺’。”老太太也不谦让,挤开老先生,笑咪咪地看着阿朱。
  其余的老同志也挤了过来,一张张宣纸铺在阿朱面前,阿朱自然不会拒绝,看着那堆了足有一小寸厚的纸,脑袋一阵发胀,好言道:“你们一个一个来,我给你们写。”
  老太太开口了:“阿朱,你的字写得可真好,我那老伴儿自己也爱写书法,整天瞧不起我写的,昨天见了你给我评点的几个字,立刻就对我刮目相看了,非嚷着要我给他带几个你的字回去,你可一定要给我写啊。”
  阿朱拿起狼毫蘸了蘸墨水,说:“大妈,我这就给你写。”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凑到阿朱身边看他一笔一划地勾,心里赞着漂亮、漂亮、真漂亮。
  戴眼睛的老先生见阿朱写完,露着笑脸说:“该我了吧。”
  阿朱笑了笑,又蘸了蘸笔尖继续趴下去写。
  这样的情况是阿朱从未料到的。在以前,也有许多人抢着要自己的字,可那是因为他是皇帝,他的字是御笔。想不到现在没了那尊贵的身份,自己的字还能受到这么多人吹捧,他心里有些高兴,毕竟这是真正属于他的赞美,无关乎帝王的身份。
  写着字的他露出了发出真心的笑容。
  书法班一天有两节,上下午各一节。结束了早上的课,阿朱基本没教什么,倒是为老同志们写了许多幅字联。他伸了伸酸软的胳膊,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这时候康乐中心的负责人王姨走了进来。
  “王姨。”阿朱见她进来,露出了礼貌的笑。
  王姨四十来岁,面目很是和蔼,她也笑着说:“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怕不会教。”阿朱一边说一边拉了把椅子给她坐。
  “没事,来这里的老同志图的就是高兴,不要求真的学会,日子过得乐就行。”王姨一副理解的口吻,看了看阿朱又夸奖地说:“你才刚来两天,老同志们都挺喜欢你的,证明你能力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
  阿朱不会应付这类场面,露出笑脸以作回应。
  王姨看着他,越看越满意,人长得英俊,学识又丰富,最重要的性格好,真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话说回来,她正好有个女儿,长得也不赖,如果能跟阿朱交往也不失为一件喜事。但是对阿朱,她除了知道他叫朱文和住在公安宿舍外就一无所知了,虽然能住进公安宿舍肯定不会是什么坏人,但是出于私心,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一下:“阿朱,你是跟谁住在一起啊?”
  阿朱早已做好准备,说:“我的一个友人,他是……”他努力想那个陌生的词,“是警察。”
  “哦,你朋友倒挺厉害的。”
  “是的,他是个好人。”阿朱想到叶枫,忍不住夸道。
  王姨挪了椅子坐近几步,脸上笑意加深:“那你有女朋友了没?”
  “女朋友?”阿朱没明白这个词的涵义。
  “对啊,就是有没有交往的女孩?”
  阿朱摇摇头,他来到这里这么久,只有叶枫跟他亲近,哪里有什么女孩。
  王姨暗里欢喜却装作吃惊,责备似的说:“哎呀,阿朱,王姨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没有个女孩子在身边照顾啊?”
  这番话阿朱总算是听明白了,却不知如何回答。他是皇帝,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皇宫粉黛三千,只需他一声令下。想着想着,阿朱禁不住悲哀,他的皇后妃子,他的皇子们如今又在哪呢?
  他强打精神,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顾,再说,我也娶过妻了,不着急这事。”
  王姨这回是真的吃惊:“你结婚了?”
  阿朱淡淡地说:“是的,只是她已经不在人世。”千百年了,他们若是投胎转世,可还记得他?想到这里,他轻垂下眼睑,感到一阵孤独。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只能一个人去摸索,去生存,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能理解他,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
  王姨见他如此神伤,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讪讪地离开了房间。
  下午的课从两点一直上到六点,和早上一样,阿朱几乎不用授课,只需要满足老同志们对字联的要求,真是一份极简单又辛苦的工作。
  阿朱是吃过饭才回家的,虽然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康乐中心的职工,但时间还是早了。夏天的夜风清爽,却也带着一丝热潮。阿朱悠闲地走着,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不知道今天晚上叶枫是否也会在大树下等他。
  叶枫。阿朱轻轻地念了这个名字,却被风吹散了在空中,不知道能否飘到那人的耳边。
  快到了小区门口,树下果然站了个人,修长挺拔,长发如墨,这个身影阿朱不陌生,但在这里见到,却让他觉得陌生而不确定。
  那个人一身黑色的长风衣,与他墨黑的发一同融入夜色中。他面向小区站着,没有发觉在他身后站住脚的阿朱,直到阿朱渐渐靠近,那细微的脚步声躲不过他的耳朵,他才转过身来。
  轮廓分明的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太熟悉了,阿朱几乎要嘶喊出声,却只是轻轻唤了声:“是连凯吗?”
  黑衣人见到他也很激动,竟不顾时间地点,冲到他面前跪下,哽咽了一阵才声泪俱下道:“皇上!”
  阿朱几乎要抱住他痛哭,但毕竟念及自己的身份,只是将他拉了起来,责备地说:“你起来,被人看到非把我们当成疯子。”说毕,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怪异的行为,才松了口气。
  连凯站起身,恭敬地低着头说:“卑职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阿朱听到这久违的说辞,苦笑一下,拍着连凯的肩说:“我已经不是什么皇上了。”然后慢慢往前走去,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出一地清辉,在连凯看来,还是那么尊贵无比。
  “皇上,你永远是连凯的主子。”他在阿朱身后默默地说,随即赶上阿朱,必恭必敬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以前那样守护他的安危。
  阿朱寻到一处纳凉的石桌处坐下,示意连凯也坐,连凯抵死不肯坏了规矩,阿朱也不好拿身份压他,只好随他去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从来都是如此。
  阿朱开口问:“连凯,你过得好吗?”
  连凯眼眶一热,七尺男儿却几乎为这温心的话落了泪,这样的主子教他如何能不尊敬,如何能不以命相护。
  “托皇上的鸿福,过得还可以。”
  “是吗?那就好。”阿朱喃喃自语。在这里见到连凯,不啻于他乡遇故知,而且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知己了,那份欢喜是无法言语的,听他日子过得好,他心里也有些宽慰,又问:“那日落下山崖你可受伤?”
  “小伤而已,皇上呢?”连凯悄悄打量主子,瘦了累了,是他保护不周啊,顿时在心里对自己一阵责骂。
  阿朱皱了眉说:“以后别再称我皇上了,咱们明朝已经灭了,国破家亡,还谈什么皇帝。”
  连凯情急地跪了下来:“皇上,你不应该这么说,你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这天下本该就是你的,明朝虽灭,但只要你还在,建国还是有希望的!”
  阿朱急忙去拉他:“你起来说话。”
  “不!”连凯倔上了,继续说:“皇上你不该忘了你的职责,你是万民的主子,你是我们大名朝唯一的希望,为了大明朝,你应该振作起来,连凯愿誓死效忠。”
  阿朱被他这番指责似的话说得颜面全无,若在他人面前,他倒还能忍住,可连凯是他的贴身侍卫,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拍着桌子大喝一声:“你大胆!”
  连凯抿了唇,一语不发。
  阿朱气得全身发抖,指着他说:“若你还承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许再提这些话!”
  连凯不服:“我就是认定了你这个主子才非说不可!”
  阿朱又气又感动,叹了口气,说:“你一片忠心,我难道还不明白么?可是,你得看清楚这个世道,大明朝是回不来了,我既没有心也没有力去完成这个宏愿,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只要皇上你愿意,连凯就能为你想办法。”连凯抬头看他,眼睛一片雪亮,这样忠心的臣子怎能不叫人感动?
  阿朱不愿与他反驳伤了他的心,又去拉他起身,这次他倒是很合作,阿朱也缓了情绪,开始询问他的近况。
  “你现在住在何处?”
  “我被人所救,现在便住在那人家中。”
  阿朱淡淡一笑:“这倒也好,得人恩果千年记,人家救了你,你要好好报答才是。”这话既是说给连凯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问题是他要如何去报答叶枫。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旦摆在面前,却是极其困扰。
  连凯低低说:“我会的。”
  阿朱记得答应叶枫要准时回家,便让连凯走了,要他以后有空再过来叙旧。连凯一口一句要护驾,就是不肯离开,最后阿朱还是不得已动用了身份,这才将他送走。阿朱回到家时比平时晚了一些,幸运的是叶枫还未回来,他才幸得不用去解释一番。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进屋后,一双在暗处的犀利眼睛便紧紧的盯着他,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17
  叶枫晚上晚了回家是因为言素的一通电话。
  早上出了监狱之后,他和徐非就立即赶到马国良经营的哈迪娱乐城,那时候已经是接近十二点,娱乐城的一些餐饮服务已经开始营业,而舞厅和KTV一类的娱乐服务就还未开门。他们知道娱乐城的重地是桑拿浴房,而身为老板的马国良自然镇守在那里,所以进了娱乐城就直接上了四楼的桑拿中心。
  桑拿中心的经理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客人,殷勤地招待。
  叶枫一句废话也不说,开宗明义道:“你们老板呢?”
  经理愣了一下,仔细观察一下叶枫和徐非,二人英气勃勃,眉宇间似有怒气,胆子有些颤,嗫嚅着说:“老板,老板他不在……”
  徐非逼近一步,用身形造成压迫感,说:“你别骗我们,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经理感觉对方来头不小,颤着声音说:“没有、没有!我们老板今天真的不在,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办公室瞧瞧?”
  见叶枫点头,徐非催促道:“快点。”
  经理连忙将两人带到了娱乐城的办公中心,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个办公人员,叶枫皱了眉头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经理急忙解释:“现在是午饭时间,都去吃饭了。”
  叶枫不大相信地问:“你们老板也去吃饭了?”
  经理不敢说谎,如实说:“没有,老板今天没有来,听说他出门去了。”
  叶枫抿了唇,表情严肃,锐利的眼扫了经理一眼,说:“带我们去你老板的办公室。”
  经理这回可不敢做主了,说:“那不行,老板的办公室我不能随便让人进去。”
  徐非出示了证件,说:“我们是刑警队的,现在怀疑马国良跟一起凶杀案件有关。你最好跟我们合作,打个电话把你们老板请回来。”
  经理冷汗直流,不敢再多话,连忙带他们进了马国良的办公室,然后开始拨电话。
  办公室里有一个吧台,琳琅满目的美酒陈列其中,然后便是一张豪华的办公桌占了整个房间的大部分视野,叶枫站在办公桌前翻看桌上的资料,不过也就是娱乐城的一些计划工程,没有什么价值。抽屉上都上了锁,打不开,叶枫他们没有搜查令,也无法贸然行动,只等着马国良来了好审问。
  经理打完电话,拿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说:“两位同志,我们老板他真的出门去了,我刚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佣人说早上七点的飞机去了香港。”
  叶枫敲着桌子,冷冷地说:“还真巧呢,我们一找他就不见人影儿了。”
  “警察同志,我真不骗你,我们老板真的不在,不然我再打个电话,你亲自问问那个佣人。”经理看着叶枫盯着他的眼神直发颤。
  “不必了。”叶枫走到他面前,睨着他问:“你知道有个叫胡大刚的吗?”
  经理说:“没听过啊。”
  叶枫也料到了是白问,娱乐城里的人大多都是个幌子,与真正贩毒网络没有什么关系。至于马国良,目前证据不足,也没有证据显示他跟胡大刚是认识的,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对他进行强制手段。他沉思了一下,对徐非说:“咱们先回去吧。”
  离开娱乐城后他们并不急着离开,开着车子兜了一圈后又停在娱乐城对面一个隐蔽的小巷,叶枫的意思是先监视一下,以免那个经理是马国良吩咐好了来挡人的。
  徐非就近买了几个葱油饼,叶枫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一下子吃了好几个,恰好止了泛疼的胃。
  大约是监视了三四个小时,娱乐城的其他生意也开始了营业,门口进出的人也多了,但马国良并没有出现。看来那个经理说的应该是实话。
  叶枫揉着眉心,疲倦地靠在了椅背上,徐非见状,提议道:“我们还是回局里吧。”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开始转动脑子,思考着几个问题:第一,胡大刚的死很明显是杀人灭口的伎俩,问题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杀死一个关在单人牢房的的死囚;第二,马国良似乎早已做好防备,将警方的一切行动掌握在了手中,难道他真能一手遮天?第三,胡大刚这边的突破口已经断了,要如何找到新的证据?尤其这最后一个问题,简直就是困难重重,让缉毒队众人又一次陷入了绝望中。
  到了局里,他把徐非找进了办公室,并将这几个问题提出来研究了一下,很可惜的是,大家都没有头绪。
  时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徐非便建议说:“等明天刑侦队和监狱那边的调查出来了再看看吧。”
  叶枫也知道等待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便让徐非先走,自己收拾了东西打算回家。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他没有看来电显示便接了起来,并不知道是谁。
  “喂?”
  “叶枫,是我。”言素的声音淡淡的传来。
  “有事吗?”
  “你有没有空?”
  叶枫想了一下,说:“正好下班了,怎么?”
  “那……”言素停了一下,说:“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没问题,你在学校吗?不如我过去找你。”
  “好的,我在门口等你。”
  叶枫挂了电话,开着桑塔纳很快就到了锦江大学。
  夏天已经到了,车内开着冷气,言素开门上车的时候一股热气也跟着冲了进来。叶枫调了一下温度,对她笑了笑说:“还没吃饭的话就我请客。”
  言素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低沉,闷闷应了声。
  叶枫不大察言观色,得了应允便径自开动了车子。他边开车边说:“听说前进路那里新开了一家饺子馆,我听人说挺不错的,今天正好有你做伴,那我们就去尝尝。”
  言素咬着下唇,似是难以启齿:“你先把车停一下。”
  叶枫将车停到了路边,疑惑地问:“怎么了?要不想吃饺子的话,我们就去吃点别的。”
  言素说:“不是饺子的问题。”
  叶枫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单凤眼里既是疑惑又是担忧,他极力想说一些适当的话来缓和这种僵局。
  “言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别担心,你告诉我,我要能给你帮上忙就一定帮。”他见言素低着头,想到了什么,又问:“是不是跟上次打电话给我的事有关?”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言素抬起了脸,眼里冒着泪花,说:“叶枫,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急了才行?”
  叶枫心里一抖,忽然有些明白,躲着言素的眼睛,用调笑的语气说:“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还不以为我欺负你。”然后体贴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言素赌气地不去拿,列数他的罪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我已经做得这么明白了,你还要问?难道真的要我一个女孩子先开口吗?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你干什么要答应我的要求,请我吃饭,又对我这么关心?”停顿了一下,她说:“叶枫,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那你真的好残忍。”说完,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低下头哭了起来。
  叶枫心里的怜惜之情一下子冲昏了理智,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言素的肩膀,她没有拒绝,顺势倒进了他的怀里。叶枫好像是麻木地履行一种义务,他用纸巾为女孩拭去眼泪,轻声地安慰:“别哭了,都是我的不好。”
  好一会儿,言素渐渐止了哭泣,察觉到自己正靠在男人宽阔的怀里,这个男人给她的安全感让她既安心又害羞,脸上俏红一片,却不愿离开。
  叶枫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可以感觉一切都在不一样了,他和言素势必要选择一种新的关系交往下去。
  这是早就做好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阿朱走进康乐中心的那个背影,有些苦涩的笑了。
  他没有给言素一个明确的答复,言素也没有再逼问,他们依计划去饺子馆吃了一顿饺子。言素的脸一直是泛红的,而且今天也显得沉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种沉默是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表现的一种矜持。
  叶枫的态度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晚上送言素回去的时候,当车子停在锦江大学门口,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下,言素轻声说:“我回去了。”
  叶枫为她松开安全带,俯起身的时候撞上言素期待的脸,他靠过去,避开那红润的唇,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他说:“晚安。”
  言素很甜蜜地笑了一下:“你也早点睡,拜拜。”
  送走了言素,叶枫却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路上游荡了好几个小时,午夜过后才进了家门。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阿朱已经睡了,他悄悄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
  阿朱的睡相很好,看得出极有教养,此刻睡得正香,虽然没有看灯,但是借着窗外的光,叶枫还是将他看得仔细。
  剑眉,挺鼻,薄唇。
  许多个夜里,叶枫都发觉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诱惑。而今天在即将接触到那唇的瞬间,叶枫想起自己的唇拂在女孩额头的感觉。他停了下来,不着痕迹地退开,而阿朱依旧睡得很香,仿佛叶枫心里的无奈和挣扎与他无关。
  18
  一大早,刑侦队的报告就送到了叶枫的桌面上。叶枫看完报告,一直纠紧的眉头丝毫没有松懈。
  “无头公案?”他低语,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他等来的结果。报告上说从胡大刚动脉处的伤口里发现了一根如发细的针,而要让这样的针进入人体并造成死亡,发射的动力要比手枪高上几倍,报告的结论是人类无法使出这样的力道,而且目前也还没有类似的手提式设备,因此调查无法进行。
  叶枫扔开报告,为自己点上了烟。
  徐非敲门进来,见到他抽烟,有点吃惊:“有段日子没见到你抽了,还以为你戒了。”
  叶枫苦笑一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问:“刑侦队的报告你也看了,有什么看法?”
  徐非同样困惑,皱了眉头说:“很难相信,可是他们也已经尽了力。”
  叶枫颇有同感地点了下头,说:“刚才监狱那边给我来了电话,昨天他们已经对犯人进行了侦讯,基本没有可疑的人。”皱了一下眉,他才继续说:“只除了一个关在胡大刚对面的犯人,他说他见到了鬼,胡大刚是被鬼杀死的。”
  徐非笑了一下:“真的还是假的?这世界上难道真有鬼?”
  叶枫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胡大刚的死一定是人为的!”
  徐非还想说点什么,叶枫的手机正好响了,他拿来一看,是言素,怔了一下才接下电话:“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言素的声音里都是笑意。
  叶枫叹了口气,说:“我在忙,一会儿再打给你好吗?”
  “啊,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了吗?”言素小心翼翼地说。
  叶枫宽容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在讨论问题,就这样吧,晚上我去学校接你。”
  挂了电话,徐非一脸的坏笑凑到叶枫面前,叶枫扫开他的脸,冷冷地问:“干什么?”
  徐非做出一副夸张的样子,说:“哎呀,叶队你可真偏心,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那么温柔,现在就这么凶!”
  叶枫瞪了他一眼,说:“要不要我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啊?”
  “免了免了,我受不起。”徐非摆摆手,笑着质问:“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也没跟兄弟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叶枫是有苦难言,叹着气说:“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以前没确定下来哪好意思说。”
  徐非看起来很是高兴,建议说:“下次把她约出来,我们两对一块儿认识认识。”
  叶枫拿了报告去砸他的头,没好气地说:“你和林芳我又不是不认识。”
  “你女朋友可不认识!就这么说定了啦,改天约出来见见面。”
  叶枫对这主意不怎么同意,当着徐非的面也不多说什么,含糊应下后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凶杀案上。
  “胡大刚的死暂时从监狱方面是得不到什么线索的了,我觉得还是应该从马国良身上下手。”
  徐非问:“可是他人在香港,怎么调查下去?”
  叶枫想了一下,说:“暂时挂外线吧,监视一下哈迪,看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事就让虎子去办。”
  徐非点头:“也好,他人一回来我们就上门去。”
  这个初步的计划很快就执行下去,而且执行地也算顺利,但是缉毒队最近的扫毒行动却接连失利。一个星期内接到三个真实性极高的情报,可是等缉毒队到了窝点,却是人去楼空,只好无功而返。
  这是叶枫入警队这么多年来首次感到挫败,似乎一切的行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握在了手中。第一次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第二次也只是小有抱怨,到了第三次他才渐渐觉得不对,警方的行动这么隐蔽,那些毒贩怎么有机会逃掉?难道有人事先通知?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获取警方内部的消息?
  内鬼这个概念窜进叶枫的脑海,但是他拒绝,他相信他的队员,他们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这是长期并肩作战养成的信任,是绝对的信任。
  这一天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叶枫和徐非却还没有离开,留在办公室里等着虎子回来。最近以来叶枫都很晚才回去,几乎都在忙这个案子,有时候离开单位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但是身为男朋友,他有义务去陪他的女朋友言素,而不是回家对着阿朱,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感到自己最近对阿朱冷淡了不少。有时候回家阿朱已经睡下,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再去床边,有时候回到家阿朱在写字,他也不凑过去瞧,洗了澡就上床睡觉。
  叶枫将走远的思绪拉回,看到虎子正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到他,扬了扬手上的纸袋。等到虎子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纸袋原来是冲洗中心的。
  徐非心急地抢过纸袋,咕哝着:“手脚真慢,都等老半天了。”
  虎子大眼一瞪,气呼呼地叫道:“要不你去弄!”
  叶枫安抚地拍着虎子的肩,接过徐非递过来的照片,低下头仔细地查看。
  虎子很敬业地当起了解说员:“这都是这几天在哈迪门口拍的,马国良没见着,倒是经常见到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进进出出,而且看样子身份不低啊,娱乐城的一些负责人都对他点头哈腰的。”
  叶枫看到照片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远距离的摄影辨不清面目,但依稀可看出轮廓。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是他那头长发,漆黑如墨,几乎到了腰际,以一条简单的带子绑在身后,有那么点狂妄不羁的味道。
  这头长发让叶枫想起初次见到的阿朱,不过阿朱的长发早就被他剪掉了。他甩了下头,抛开脑中跟案子不相关的东西,继续看照片。三十几张照片里,这个长发的男人基本至少占了十来张,叶枫抽了一张问虎子:“他每天都会去娱乐城吗?”
  “基本上吧,我观察的这个星期,他也就出现了四五天,感觉好像是马国良把娱乐城交给了他管理。”
  叶枫又继续低下头去看那个男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他说:“放弃对哈迪的监视,以后只监视这个人就行了。”
  徐非问:“你确定吗?如果他只是娱乐城的负责人的话,可能也只是个幌子,跟贩毒没什么关系。”
  叶枫双手抱胸,踱了几步,想着该怎么说:“我感觉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负责人,他……怎么说呢,有种煞气。”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办案最怕主观行事了,他居然犯了这个大忌,可是对于这个长发男人,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一定要追查下去。
  与此同时的这个长发男人正站在公安宿舍的小区口,阿朱见到他,笑着走了过来。
  “连凯,你今天怎么又有空过来?”
  “皇上,你白天不让卑职保护你,晚上没什么人了,你就让卑职留在你身边吧。”这已经是连凯第二十二次向阿朱请命了。
  阿朱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已经不是什么皇帝了,不会有人袭击我的,我现在很安全。”
  连凯坚持说:“保护你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阿朱知道跟他是说不通的了,也不再拒绝,让他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小区。他从来不带连凯回去叶枫的宿舍,毕竟那是人家的房子,他不好做主,二来他不想让叶枫知道他的身份,生怕连凯的出现会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想到这,阿朱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叶枫最近对他有些疏远。他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叶枫冷淡的态度却让他十分不好受,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这份郁闷一直憋在心里,在康乐中心也得不到抒发,见了连凯,他才有了喘一口气的机会,将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连凯默默地听,听到他说心里不好受的时候,他的眼里闪过戾气,握了拳头说:“这个人好大的胆子,敢这样对你!”
  阿朱当连凯是知己才说些心底话,见他如此评论,板下了脸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死了都不一定。连凯,你如果还尊重我,我就不许你说任何贬低他的话。”
  连凯低下了头:“卑职该死。”
  阿朱发觉自己竟因为连凯的一句话而动了怒,心里也是万分诧异,想起叶枫,一头思绪混乱起来。他不敢再深思下去,匆匆赶走了连凯便回了家。
  阿朱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就发现家里的门没关,屋里的灯也亮着,他心里一惊,以为是窃贼,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从门边留出一双眼睛观察屋内。只见一个女孩站在折叠桌边,正看着他没有收起来的字联。
  竟是个女贼!阿朱想着,却没有跳出来,骨子里那份怜香惜玉的情怀让他仅仅是站在门边静静地看。见那女贼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好奇地东看西看,阿朱忍不住弯了嘴角,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贼。
  正盼望着那贼快点走的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叶枫走了出来,对那女子笑得温柔:“怎么样?这是不是你想象中警察宿舍?”
  女子转过脸来,清秀漂亮如出水芙蓉,娇笑着来到叶枫身边,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手臂,说:“我还以为警察宿舍都是乱糟糟的,有一大堆没洗的衣服和空啤酒罐呢。”
  叶枫哭笑不得,伸了手去刮她秀气的鼻尖。
  阿朱呼吸一顿,吃惊里头夹杂着隐隐的不痛快。见他二人打情骂俏,忍不住站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对叶枫说:“你回来了。”
  叶枫听到他声音,揽着言素的肩头转过身来,面上挂着笑容,介绍说:“阿朱,这是我的女朋友,言素。”在他怀里的言素因他大胆而直白的动作羞红了脸,看着阿朱点了点头。
  阿朱看了言素一眼,极有礼貌地打招呼:“言小姐,你好。”
  言素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叶枫的亲戚,你叫我言素就好。”
  阿朱点了下头,又看了叶枫一眼。叶枫不知道在想什么,回过神来跟阿朱漆黑的眸子撞上,随即移了开去,低头对身边的言素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言素其实还不想走,但叶枫开了口,她也只好点点头,笑着对阿朱说:“我很喜欢你写的字,能送一张给我吗?”
  “可以。”阿朱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写着“宁静致远”的纸交到言素手里。
  言素很高兴地接了过来,跟他道谢后便由叶枫送着出了门。
  直到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阿朱撑在桌上的手才动了动,从那叠宣纸中抽出一张来。这不是字联,而是一幅画。画中人秀丽而不失英气,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阿朱看了看,将它揉成一团从阳台上扔了下去。
  19
  叶枫下班后照旧跟徐非呆在办公室里等虎子。
  夏天的傍晚还格外的明亮,办公室里的冷气阻挡了外界的闷热,一片清凉。
  叶枫靠坐在桌上,抽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从容地点上,一吸一吹间,烟头的火星闪闪发亮。很快地,他的烟就燃到了底,他只好问徐非要烟。
  徐非一边抽了烟给他一边说:“你最近怎么烟瘾这么大?”
  叶枫点上了烟,抽了一口说:“没事,就是烦。”
  “因为这个案子吗?”徐非安慰他说:“别着急,总会有突破口的,你这样抽烟对身体不好。”
  叶枫低下头揉了一下眉心,在徐非的视线盲区露了一个苦笑,他晓得自己为什么烦,并不单单是这个案子。他不想让徐非担心,将烟摁灭了,双手插在裤袋里站着。
  徐非见他还是愁云满面,为了让他舒心点,便又提起上次的建议:“对了,什么时候把嫂子约出来大家见见面?”
  叶枫说:“我问问她吧,这事我也不好决定,毕竟她是个学生,有学习要忙。”
  不知为何,徐非感觉这个提议似乎起了反效果,叶枫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幸好这时候虎子拿着照片进来了。
  虎子忽略徐非,直接将照片递到叶枫手里,有点讨功劳地说:“叶队,我这次有发现了。”
  叶枫见他这副机灵鬼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倒不急着去拆纸袋,问:“什么发现?”
  虎子咧了嘴,露出颊上的酒窝,他说:“我跟踪到他跟一个男人见面,而且每天都要见面。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男人很恭敬,我估计他肯定大有来头!”
  叶枫听了也有些兴奋,立即拆了照片来看,刚第一眼,他就愣住了,这照片上跟长发男人见面的竟然是阿朱!他快速地浏览,每一张都是他们交谈的情景,阿朱跟他仿佛很熟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这是怎么回事?叶枫感到一阵混乱。
  徐非正跟虎子逗嘴,见叶枫在发呆,就拿了照片过来看。照片上两个男人,除了长发男人外,还有一个笑得温和的英俊男子,徐非感觉似乎在哪见过,可是一时想不起来。从照片来看,很明显长发男人对英俊男子很恭敬,立在一旁低着头听他讲话。徐非再细看,发现照片里的背景很熟悉,脑中一动,想到这是公安宿舍附近,他抬了头看叶枫,叶枫也在看他。
  徐非了然地问:“你怎么看?”
  叶枫将照片整理好放进了纸袋,沉着气说:“我明天给你一个交代。”
  虎子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见叶枫面色阴沉,他不敢去问,只好悄悄拉了拉徐非的衣袖问:“怎么了?照片有什么问题?”虎子没有认出阿朱,毕竟照片上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跟那个叶枫带回办公室的一头乱发的神经病男子几乎判若两人。
  徐非看了叶枫一眼,拍着虎子的头说:“没有问题。”
  叶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迫不及待地带上照片回了家。路上冲了红灯他也不管,车子在笔直的马路上如离弦的箭一般前进,险些造成车祸。
  等到车子停在了小区口,他才喘了口气冷静下来。手摸到口袋里才想起自己的烟已经抽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脑中思绪翻滚,心里有种被欺骗的痛感。
  阿朱原来并不简单!
  叶枫冷静地思考,这个男人的确太神秘了,出现在他身边的时机也太巧了,难怪他有时候表现得那么正常,原来他根本就没有疯!他是卧底,是在他身边套取情报的。那双纯净的眼睛背后隐藏的是一个邪恶的阴谋!
  叶枫的心里像被灌入了冷风,他捏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该死!”那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吓坏了几个路人。
  他想起阿朱的无知,他曾经觉得这样的男人有些可爱,但是现在只觉得一阵寒心和厌恶,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骗取他的同情和信任!他甚至让自己莫名其妙、不受控制地……
  叶枫拒绝去想那个结果,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言素,压制自己的怒气温柔地对她说:“我今天有工作,不能去接你了,自己去吃饭吧。”是的,只有这个女孩才是自己正确的选择,她的善良可爱才真正让他感到温心。
  言素大方地说没关系,并嘱咐叶枫工作归工作,要记得按时吃饭。
  关怀的话让叶枫冷冷的心扉暖了起来,他笑着挂了电话,唇边的弧度却在看到车窗外的人而硬生生抿成了冷冽的直线。
  阿朱有些尴尬地笑着,说:“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叶枫冷冷地看着他,开了车门下车来,看阿朱的眼神表面上是无情,可实际上眼神深处却藏着复杂的情愫,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是谁?”
  阿朱愣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叶枫你怎么了?我是阿朱啊。”
  叶枫的心又感到了痛感,他咬着牙说:“你不用再掩饰了,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阿朱以为叶枫知道的是他皇帝的身份,脸色立时刷白,躲避着叶枫锐利的视线,嗫嚅着说:“你在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身份,不就是一个教书法的老师。”
  叶枫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曾经青白细瘦的手腕在调养下已经恢复成男性独有的骨感和结实,叶枫却是用了力道去捏,疼得阿朱咬起了下唇,边挣扎着边说:“干什么?好痛!”
  叶枫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却还是不禁松了力道,冷冷质问:“你到底是谁?”
  阿朱抽回自己的手,摸着那被抓出红痕的手腕,心里有些屈辱和委屈,他从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从来都不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倔强的性子一起,咬着唇不肯回答叶枫的话。
  叶枫心里本就是一团怒气,见他一副抬杠的样子,心头的火窜得更猛了,可这里毕竟是大街,又是晚上下班时刻,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怎样发作,摞下一句“回家再说”便走进了小区。
  阿朱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才缓缓跟上。
  叶枫每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阿朱,那种仿佛是警告和监视的视线让阿朱非常不好受,他心想,难道你还怕我堂堂一国之君会逃跑?他嗤笑一声,快步赶上叶枫。
  叶枫开了门让阿朱先进,然后关上门,看了阿朱一眼,阿朱依旧是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他将纸袋摔在桌上,说:“你自己看看。”
  阿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上前将纸袋中的东西倒在桌上,他先是惊叹于画面的真实性,这绝不是画者能临摹出来的,然后才发现这画面上都是他和连凯交谈的画面,他满脸不解地问叶枫:“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画下他和连凯交谈的画面?
  叶枫拿起其中一张在手中晃了晃,冷冷地说:“我才要问你呢。”
  阿朱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叶枫冷笑一声:“你不明白?那好,我来解释一下。”他走到抽屉边拿出新的烟盒,点燃了一根才慢慢地说:“这个男人是马国良的手下,马国良是市里有名的毒枭,那么到底你的身份是什么?看得出这男人对你很恭敬,你的来头也不小吧。”他吐出一口烟,准确无误地飘向阿朱。
  阿朱呛了一下,脸色涨红,若说以前叶枫肯定心软,但现在一想到他这一切不过是骗取他同情的手段,他就恨得心寒,不解气地又抽了几口。
  阿朱咳了一下,说:“我还是不明白,你说连凯是马国良的手下?我想他应该是连凯的恩人吧,连凯为他做事是报恩。”
  叶枫眯起丹凤眼,口气冰冷地说:“那么,是你帮着他报恩从我这里套取情报的?”
  阿朱睁大了眼,坚决地说:“叶枫你不能怀疑我,我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莫说你救过我这条命,单单是我原来的身份就不允许我做这样下三流的事情!”
  叶枫逼问:“那你究竟是谁?”
  阿朱漆黑的眸子与他对视,无奈地说:“你不会相信的。”
  叶枫有一丝动容,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期望,期望阿朱并没有欺骗他,他说:“你说来听听。”然后将还未抽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中,找了张椅子坐下。
  阿朱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又想才说:“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有关建文帝的事吗?”
  叶枫原本还有些期待的心立即沉到了谷底,寒着脸说:“你别想戏弄我,这样的把戏我不会相信。”
  阿朱极其悲哀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你听我说完吧。”
  叶枫沉默。
  勾起那段往事对阿朱来说是撕心裂肺的痛,但今天为了自己的清白,他不得不忍痛讲述:“我的本名叫朱允炆,是大明朝的第二代皇帝,我的父王死得早,所以这个皇位是皇爷爷传给我的。但是继承皇位的人选还有一个,就是我的叔父燕王朱棣,由于大臣们的力柬,最终皇位还是到了我的手上。其实我知道,我的叔父在很多方面都比我更适合当一个皇帝,他的雄韬纬略是我望尘莫及的,皇爷爷赞赏我的仁厚却不赞同我的优柔寡断,即使如此,我还是当上了皇帝。可是我的叔父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如何能甘心跪我为臣?所以他起兵,用他那绝世的军事才能将我的军队击垮,然后攻入皇宫,那一夜我被忠心臣子护送出了皇宫,那个臣子便是连凯,可毕竟人单力薄,还是难逃追杀的命运,最终在悬崖上被逼跳了下去……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我没有死,而来到了距离明朝千百年的未来世界。刚刚清醒的时候,我并不相信自己活着,我向路过的人打听明朝,被他们当成了疯子,几番羞辱下来,我便不愿开口了。我本以为只有我一人来到了现世,最近遇上连凯,才知道原来他也来了,他也被人所救,大概便是那个你所说的马国良吧。”
  想起往事,他的眼角已经湿润,看着叶枫叹了口气,淡淡地问:“你可愿相信?”
  叶枫站起身,目光闪烁地盯着他,良久才说:“你认为这样一个故事就能骗到我吗?阿朱,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
  阿朱哀伤地看着叶枫,坚定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大明朝的建文帝。”
  叶枫抿紧着唇,没有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不信任已经伤了阿朱。
  阿朱压下心头的酸楚,站起来的身体有些摇晃,勉强扯出一个淡笑:“如果你不信我,我也没有理由留下来,我走。”
  叶枫似乎在阿朱脸上又一次看到初次见面时那种绝望的死灰,他不停问自己,可以相信他吗?他摇摇头,他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警察,他相信的是科学,不是这些胡诌出来的事情。但是心底却有个声音不断鼓励自己去相信这个绝望的男人,他已经糊涂了,甚至不知道阿朱已经悄悄离开了屋子。
  屋外的夜色如牢笼一样沉闷,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20
  “阿朱!阿朱!阿朱!”夜晚九点多的街道上,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边跑边喊着,这当然是叶枫。他要找回阿朱,不管是为了更好的监视他或其他该死的理由,他不能让他走!
  叶枫一开始并没有开车,他从小区出来的马路一路寻下去,他甚至跑到康乐中心,可惜那已经关门了。他又跑到隔壁的马路,大多商店还没有关门,但店家们都已经摆出疲倦的脸色,他们都没有留意有没有一个扎马尾的男人经过。但他并不死心,他回到小区开了车又出去寻阿朱。
  一定要找到,一定!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陌生脸孔,叶枫不断给自己打气,找完了附近的马路,他又开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在深夜一点的街道响起,格外刺耳。
  从车上下来的叶枫脸上有着挫败和懊恼,他并没有找到阿朱,或许阿朱已经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了。是马国良的地盘吗?他勾起唇似笑非笑,靠在车身旁抽着烟。小区里的住户大多已经熄灯睡觉了,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漆黑无光的楼房,只有嘴上叼着的明亮烟头在闪。
  夜风灌入了叶枫的衣领,那风不是清凉的,吹拂过的地方起了一阵闷热。他的鬓角有着细细的汗水,他伸手一抹,鬓角的发丝便湿了。
  待到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风也将他的发丝吹干,他才抬了脚往宿舍走去。他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室的寂静和黑暗便有些却步,嘴角忍不住露出苦笑。
  有什么好不习惯的?不过是回到没有阿朱的那段日子,更何况,他已经有了言素,他其实并不会寂寞。
  叶枫自我安慰着,却还是感到内心深处的失落。在临门一脚的地方,他转了个方向,往小区里的绿化带走去,他记得在那里有套纳凉的石桌椅,也是阿朱和连凯见面的地方。
  石桌椅边有一盏路灯,将桌边坐着的人照得清楚。尽管只是一个孤单落寞的背影,但却是叶枫无比熟悉的,他冲了过去,目光炯炯的看着背影的主人,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阿朱却是吓了一跳,腾地站起了身,见叶枫盯着他的眼神如此锐利,习惯性地低下了头,小声地说:“我,我一会儿就走……”
  “我没让你走!”叶枫反射性吼道。
  阿朱分不清叶枫是否在生气,退了一步,淡淡地说:“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叶枫急得又要去抓阿朱的手,阿朱想起他傍晚时用了劲捏他的手骨,下意识地便是一缩,然后抬眼看着叶枫,黑亮眸子里露出些许惊慌。
  叶枫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将他抱住,却只是收回了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低低地说:“你不能走。”
  阿朱苦笑着说:“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还不让我走?”
  叶枫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现在是我们警方怀疑的对象,事情一天没有水落石出,你一天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如果说阿朱刚才对叶枫还有所期待,那么现在便是叶枫亲手将这一丝期望扼杀了。阿朱心里一寒,颤着唇说:“你非要这么无情?”
  叶枫低垂眼睑掩饰自己真正的心绪,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阿朱已经不想去辩解了,他问:“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叶枫不忍去看他的眼睛,扭着头说:“明天我会带你回局里,如果你愿意老实交代,我们会为你向法官求情的。”
  阿朱听了个大概,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相信我的话?”
  叶枫看向他,夜晚将他的心绪掩饰得很好,他硬着口气说:“你觉得你的故事可以让人相信吗?太荒谬了!你当真以为我是这么好糊弄的吗?阿朱,我当然希望你是清白的,可是你不应该一而再而三地欺骗我!”
  阿朱吼道:“我没有骗你,我句句真话!”
  叶枫叹了口气:“我们没必要争下去,总之我会查清楚你的身份的。”
  阿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颓然坐下,修长的指尖在石桌上刮着,恨不得刮出血来。
  叶枫摸到腰间的手铐,想了半天还是把它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必须依流程办事。”
  阿朱自然也看到那副手铐,多么耻辱!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要被人上铐!他咬着牙,在将手伸到叶枫面前的时候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算是两清了。
  叶枫握着他的手,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或许什么呢?他停止了自己无边际的想法,单手开了手铐,就在将要扣上阿朱的手腕时被不知哪来的石头弹中手臂,手一软,手铐就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惊醒了阿朱。
  “连凯?”阿朱叫道,这样的身手除了连凯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人。
  连凯在从黑暗中走出,依旧一身的黑衣,但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脸上的寒色,他狠狠地盯着叶枫:“放开皇上!”
  叶枫也认出了他,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这个男人就是阿朱的同党,他不得不相信了。
  连凯又重复了一次:“放开皇上!”
  叶枫看了阿朱一眼,不由冷笑一声:“你们倒很会配戏。”
  阿朱听得出他的揶揄,但他更在意的是连凯,连凯的武功他清楚,叶枫不是他的对手,他几乎是命令地对连凯说:“没有你的事,你走。”
  “皇上!”连凯着急地叫道。
  阿朱毕竟是皇帝,该有的威严绝不会少,他轻轻一扫便让连凯住了嘴,只能继续狠狠地看着叶枫。
  叶枫却出声道:“不许走!你也要跟我回局里去一趟。”
  阿朱焦急地说:“叶枫你让他走!我跟你去就是了!”
  叶枫的眼蒙上了一层寒冰,口气也带上了刺儿:“你这么急着让他走,还敢说你们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朱脸上青白交加,事情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解释得清的,连凯看不下去,咬牙厉声道:“不许对皇上如此无礼!”
  叶枫讥讽一笑:“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做戏,我根本就不信。”
  连凯气得不轻,无奈顾忌他手上的阿朱,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这么僵持着。
  阿朱晓得连凯也是倔性子,这样一来更不肯走了,急得冷汗都下来,叶枫的侧脸是那么冰冷无情,阿朱看了一眼,不知所以揪心地疼。
  “叶枫你就听我一次,让连凯走吧。”
  叶枫根本不理他,与连凯的视线在黑夜中交手。
  阿朱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抖了抖手,叶枫本就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握住,这一抖就松了开来,掌中的触感消失,叶枫心里升起一种空虚。
  这怔愣的瞬间,连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向他袭来,叶枫反应虽快,但毕竟跟习内功的连凯有很大一段差距,躲过了致命的攻势,却还是让掌风震得后退了几步。
  叶枫吃惊地看着他:“你……”
  连凯不屑一笑:“害怕了?”
  叶枫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沉了气向他攻去。尽管他身手敏捷,自由搏击在警校时也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但还是不能伤到连凯丝毫。连凯身形晃动得极快,叶枫根本捕捉不了,几分钟下来,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连凯却像没事人一样看着他,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叶枫停下来看着连凯,难以置信地想,难道他们真的是从古代来的?
  阿朱在一旁开了口:“停手!别打了!”
  连凯站到他身边,领罪的姿态说:“卑职不力,让皇上受惊了。”
  阿朱气他阴魂不散,却也体谅他的忠心,摆了摆手说:“你不要再行这些礼了,我没事。”他望去,见叶枫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他不由自主迈了一步就被连凯叫住:“皇上万万不可接近那人!”
  阿朱回头无谓一笑:“总该有个了断。”要了断什么他还没想好,人已经站在了叶枫面前,轻轻淡淡地说:“连凯的功夫在宫里是最拔尖儿的,你打不过是自然的。”
  叶枫还无法消化他亲眼所见所闻的事情,看着阿朱恍惚起来。
  阿朱继续说:“我跟连凯走,不让他再纠缠你,算是还了你的人情,你也不要再追究了可好?”
  叶枫眨了眨眼睛,干巴巴地说:“走?”
  阿朱说:“是的,我告诉过你,我要忘记以前的一切,我想要过新的生活,自你把我从火场上救下来后,这个信念就没有断过,我也相信我能做到。”他顿了一下,看了叶讽一眼,他不知道眼里居然流露出了不舍,只是轻轻地说:“再会。”
  决然地一个转身,步子却迈不出去,叶枫将他紧紧地抱住了,前胸贴着后背,心脏鼓动的声音震耳欲聋。阿朱一阵眩晕,有些惊讶,有些慌张,还有一丝欣喜。
  连凯见到皇上被一个男人抱住,若不是阿朱的示意,他一定冲上去将叶枫的双手砍下。见皇上似乎并不排斥叶枫的亲近,连凯的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叶枫将头趴在阿朱的肩上,低低地说:“你别走,我会证明你的清白。”
  阿朱苦涩地笑了笑,说:“我本来就是清白的,叶枫,你还是执迷不悟。”说完,从他双臂中解脱出来,缓缓走向连凯。
  叶枫茫然地看着他远去,月光使他的身影便得朦胧,他站在连凯面前说着什么,那样子的确是习惯了指挥的,高高在上的气势油然而生,连凯的恭顺更增强了这份气势。
  阿朱真的是皇帝。叶枫发觉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苦笑浮上他的嘴角,在这冷清的石桌边迎来了夏日的朝阳。
  21
  叶枫早上打了个电话给徐非,他没有提及阿朱的身份,只是告诉徐非阿朱不是卧底。徐非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叶枫刻意转了话题让徐非为他请半天假。
  这半天假他也没有闲着,他的确有事情要办,一大早就把阿朱留给他的玉佩拿去古董店做鉴定。
  古董店老板戴着副厚重的眼镜,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细看,抬头睨了叶枫一眼,又拿到灯下鉴定。片刻后他走到叶枫面前,有些激动地说:“这确实是块好玉,我看是明清时候的东西了。”
  叶枫问:“你能再确定一下吗?”
  老板为难地皱了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得可比《辞海》的书,只见上面写着“古玉鉴赏大全”。他对叶枫说:“我也不大记得这书里头有没有,我得翻翻看,人老了这记忆就不行了。”说着,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翻起书来。
  叶枫在一旁晾着,鼻间是古董店里惯有的檀香味道。这味道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本就一个晚上没合过眼,站着站着竟闭上了眼,要不是老板一声嚷嚷他还真就给睡过去。
  “你看你看。”老板指著书上一小块图,问:“跟你那块像不像?”
  叶枫低下头去,撑大了双眼观察,图是绘制的版本,大概是流传已久,棱边都有些模糊,尽管如此,他不用拿实物对照也能看出这图上画的就是阿朱那块玉佩。他的手指摸着图寻到旁边的备注,低声念了出来:“此玉乃明太祖于立储大典上赐于皇太子朱允炆之物。”读完之后是一阵的默然。
  老板说:“传说这块玉是跟着朱允炆一块儿失踪的,你真好福气,哪来这么块好玉?”
  叶枫还在嚼着那句话,随口应道:“我们家传的。”
  老板以为叶枫是来卖玉的,又看是这么一块好玉,价钱上也没有亏待的意思,一张老脸上挂了职业性的笑容向叶枫询问意思。
  叶枫将玉佩收进怀里,这阿朱留给他的东西可真不得了,少说换来的钱都够大吃大喝一辈子的了。他客气地对老板道谢,推门出了古董店,对老板在他身后高喊着往价钱上加码丝毫不动心。
  他开着桑塔纳有些漫无目的地逛着,时间还早,他打算下午再去单位。玉佩被他收在上衣右边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地方,沁凉沁凉的。这是一块从千百年前来到这里的玉佩,阿朱是一个从千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古人,要命的是这个古人还是个皇帝,历史上行迹成迷的建文帝!
  叶枫忍不住呻吟一声。自己相信是一回事,事实摆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以前许多看来奇怪的地方现在也都有了答案,像是阿朱一开始不懂得拧水龙头,不懂得自己弄饭吃,不懂得开电视,不懂得接电话,有时候不懂得如何穿现在的衣服……他原来还以为阿朱神智不清,难免在生活的细节上有些迟钝,其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难怪阿朱一开始是那么绝望和无助。
  想起阿朱绝望的表情,叶枫感到自己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一定伤了他。
  因为自己的不信任!
  叶枫烦躁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老大的喇叭声吓得前面的车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儿。他也不客气,长驱直上,一直将车开到了康乐中心。
  才早晨九点多的光景,康乐中心就热闹起来了,老同志们都有各自的节目,有的打麻将,有的下棋,有的唱歌,也有的不是来玩的,就是来找人聊天,三两成堆地围在一起嗑瓜子、泡茶。
  叶枫一进了大门,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很亲切地上来问他有什么事。他直截了当就说是来找阿朱的。
  女人说阿朱今天早上打了电话来请假,打量了叶枫一下又问他是谁。
  叶枫随口说是亲戚,知道阿朱不在,就匆忙离开了。他回到车里,尽管车里的冷气还开着,他还是按下了车窗,然后点上了一支烟。一面是冷气里吹出的冰凉之风,一面是车外的高温,他就像是处在一个两极的地方,又冷又热的难受极了,可他还抽着烟,像是不受影响。
  他虽然也料到阿朱不会来上班,但还是不死心想来看看。阿朱现在是住在哪里呢?那个叫连凯的人那里?会不会就是马国良的地盘?叶枫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对毒品还懵懂不知的阿朱被马国良拉下了水。如果阿朱真的跟贩毒集团扯上了关系,他是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的。要是自己当时能装傻相信他的话就好了,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个局面。
  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沉思中的叶枫手一抖,烟灰掉在了窗外,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言素,清了清嗓子才接下电话。
  “叶枫,你怎么请假了?”言素的声音有些着急。
  叶枫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言素支吾着说:“早上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去,你办公室里的人跟我说的。”
  “哦。”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没事,早上睡过头了,一看都迟到了就干脆请了假,下午就去上班。”
  言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的没事?”
  叶枫说:“没事,我一会儿再找你吧,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些,对言素的态度太过冷淡,拿了手机发过去一条短信:我这两天有点烦,心情不是很好,你别生气。
  言素也发过来一条短信:没关系,你别累着自己。
  叶枫觉得窝心,有个人这样关心着自己真好。他关上车窗,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开了车往单位去。
  到了单位正好赶上饭堂供应午饭,叶枫是吃好了才回的办公室。徐非见到他,中断了跟其他队员的交谈,跟进了办公室,叶枫苦笑一下,心里已经有了些底。
  关好门,徐非坐到他对面,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叶枫勉强笑了笑,说:“你干嘛?”
  徐非严肃地说:“你不觉得应该好好谈谈关于昨天的那些照片?”
  叶枫拿出了烟,自己抽了一根再递给徐非,徐非摇了摇头,他就自己点上,缓缓地说:“徐非,我就一句话,我相信阿朱。”可这句话来得太晚。
  徐非纠紧了眉头,不解地问:“你凭什么相信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
  叶枫吐出一口烟,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他说:“有些事是没法说的,但是我现在相信他,他不是马国良安在我身边的卧底。”
  徐非追问:“那近几次行动的失败是为什么?如果没人泄露情报,不可能次次扑空。”
  叶枫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说:“那也不能说就是阿朱干的,他又没整天跟在我身边,我有什么行动他怎么会知道。”
  徐非哼了一声:“你要袒护他也别耍弄我,你难道还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窃听器?谁知道他在你身上什么地方安了那玩意儿。”
  这也是叶枫起初的想法,但现在已经被推翻了,一个古代的皇帝要能懂啥叫窃听器,那才新鲜呢!他摇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徐非腾地冒起了火,说:“你一口一句相信和不可能,到底那男人是用什么迷惑了你?让你分不清黑白!”
  叶枫的脸也沉了下来,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分不清黑白,我清楚得很,阿朱绝对不可能是卧底,这是不争的事实!”看着徐非被怒火涨得通红的脸,他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说:“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但你相信我,昨天晚上我的确已经调查清楚了,阿朱不会是卧底。”
  徐非不死心,他说:“那好,你让我见见他,我有问题要问。”
  叶枫顿了一下,说:“他离开了。”
  徐非吃惊地睁大了眼,不相信叶枫居然这样做,他指责道:“你居然把一个嫌疑犯放走?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叶枫心中早就后悔不已,但不是因为徐非说的这个原因,他浅浅地蹙了眉,低下头将烟蒂扔进烟灰缸的同时说:“我当时有点蒙,不知道怎么的就让他走了。”
  徐非见叶枫说得恳切,以为他在为放走阿朱而自责,说话也不再咄咄逼人,摊了双手无奈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叶枫扬了扬头,说:“我决定再去找一回马国良。”他不否认他有私心想去看看阿朱是否在他那里。
  徐非提出重要的一点:“他都不知道回来没有,况且他有心避开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叶枫说:“这回我们上他家蹲点去,那老狐狸估计回来了,可没回娱乐城,怕我们找上门呢!”
  这个主意徐非也赞同,当天下午他们就去了一趟马国良的家。应门是的佣人,叶枫他们表明了身份才进入了屋子。
  这房子是栋三层别墅,豪华的装饰,名贵的家具,浮华而奢靡。徐非向佣人问话,叶枫就四处转着,很明显马国良还没有回来,推测的失误让他感到有些挫败。出了别墅,叶枫去了一趟车库,回来后若有所思。
  上了车后,徐非问:“有什么发现?”
  叶枫透过车窗盯着车库的方向,斩钉截铁地说:“马国良一定回来了。”
  “怎么说?”
  “车库里有只行李箱,上面贴了张托运的标签,是从香港来的,日期是两天前。”
  徐非先是大喜,然后是疑惑:“那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找他?”
  叶枫同样沉思这个问题,这只能说明内鬼还存在他们之间,他从怀里掏出笔来,从车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将一些问题列了下来,然后递给徐非看。
  徐非看了一下,说:“还应该加上一点。”他夺过叶枫的笔在上面写下——阿朱的身份,他解释说:“我知道你相信他,但他还是存在疑点。”
  叶枫心里有数,没有说什么,将笔记本拿回来看了看才放回车屉里。
  这时候徐非惊讶地大叫:“呀,这笔是派克呢!”
  叶枫接了过来,淡淡地说:“是言素送的。”
  徐非无不羡慕地说:“嫂子真好,这笔少说也得几百块钱,上回我和林芳出去的时候看见过,她就没想着送支给我。”
  叶枫笑了笑,看着那笔若有所思。
  22
  阿朱跟连凯回了他的住处。
  花园小区里的高楼,连凯住在22楼,进电梯的时候,阿朱吃了一惊,还以为进了铁皮笼子。连凯的房子比叶枫以前的房子还大,而且豪华多了,连电视屏幕都是叶枫家的两倍。
  连凯恭敬地把阿朱请进了房子,阿朱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连凯端来的茶,这茶是上好的雨前毛尖,比起宫里的是差了些,但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自然不会去挑剔。而连凯这个房子主人倒立在一旁,恭顺地低着头。
  阿朱喝过茶,将茶杯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这宅邸倒是宽敞。”
  连凯连忙说:“这是给皇上你准备的。”
  阿朱暗自好笑,问他:“你哪来这么大的房子?”
  连凯自然不会有所欺瞒:“这是我的恩人给我的。”
  阿朱眉头一皱,问:“是那个叫马国良的?”
  “是的。”
  阿朱语重心长地说:“我听叶枫说这人在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你跟着他,我觉得不妥,而且他给你这么大一房子,一定有所求。”
  连凯不以为然:“他所要求的不过是些小事,我轻易便能做到。”
  阿朱有了不好的预感,问:“他让你干过什么了?”
  连凯轻松一笑,说:“只是杀一个人,简单得很。”
  “什么!”阿朱吃了一惊,说:“你怎么可以杀人!”
  连凯不解:“当杀手也是个不错的行当啊。”
  阿朱哑然,叹了气说:“你不懂,在这世代杀人是要偿命的,不像我们那会儿,逃过官府追究就行的。”这些都是阿朱从电视上看来的,有些也是叶枫告诉他的,他不禁暗叹这世代的法制机构真是严密。
  连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口气:“我的功夫在这没人抵得上,他们想抓我是不可能的。”
  阿朱说:“那你见过手枪没有?那可比暗器快多了。”
  连凯安慰他说:“我见过,而且研究了一下,速度是比一般暗器快,但要接住还是没问题的。”
  阿朱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凯的功夫的确是出神入化的,不然也不会坐到御前侍卫这个让人眼红的位置。但是让连凯跟着那个马国良,他心下免不了有些担忧,嘱咐他说:“你还是另谋一条生路吧,别跟着那马国良做事。”
  连凯似乎有些为难,但是皇帝金口一开,他哪里有胆子拒绝,只好说“是”。
  阿朱看了墙上的钟一眼,说:“我也该去工作了,可是这边我不识路,你送我过去吧。”
  连凯坚决地说:“皇上你不需要去做这些事,我能养活你。”
  阿朱不同意,他好不容易能够自力更生,过平凡的生活,自然也是据理力争:“我不需要人养活,我自己能行。再说了,你要当我是主子,自然是我这主子养活你,你以后就不用再跟着马国良,他虽然救了你,但也利用过你了,你的恩就算报了,这房子退还给他,我们另外找一间去。”
  连凯忍不住问:“皇上你每个月能挣多少?”
  阿朱一笑,带些得意,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连凯牵强附会:“皇上真厉害。”心里却忍不住叹气,这点钱别说住,就是吃也不够,况且还是两个人的份,最重要的是这钱是无论如何不够他们的大计的。
  阿朱摆摆手,说:“奉承话就少说了,送我过去吧。”
  连凯实在不想让阿朱劳碌,便想了个借口说:“我怕现在去不好,那个警察一定还不死心,你一出现他肯定要抓你,要是伤了你可怎么好?”
  想到叶枫,阿朱本还有些高昂的情绪顿时跌宕到谷底,俊容上一片无奈,说的也是,他还未想好怎么去面对叶枫呢,他可再也受不了叶枫的冷言冷语,那份难受不仅仅是屈辱,还有怎么也说不清的揪心。
  既然不用去工作,阿朱也没必要硬撑,一夜未眠早让眼眶下显出了青色,他说:“那我就休息一天好了,反正这会儿也困了。”
  连凯急忙领阿朱去了最大的房间,那房间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从搬进来后就一直准备好要给阿朱来住的。房里那床不比龙塌小,阿朱看了一眼,免不了想起叶枫宿舍里那张狭小的床,他似乎已经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体温,这让他感到安心。
  可惜……
  阿朱暗恼自己的念头,“可惜”二字就像是他多么眷恋叶枫的温暖似的,大概是自己太依赖叶枫了,这不应该,不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瓜葛,就算有,他皇帝的尊严也不允许自己这么窝囊。
  他困了乏了,疲倦地躺到了床上,临睡前还是很尽职地打了个电话向王姨请假,这才安安稳稳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了,阿朱起床的时候差点认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等到脑子清醒了,才想起这是连凯的住处。
  连凯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在门外恭敬地说:“皇上,晚膳已经备好了。”
  阿朱哭笑不得,这连凯还是满嘴宫里的词,这都什么世代了,他怎么就改不了呢?自己可早就把“朕”一词忘得干干净净。他开了门,饱睡一顿精神也好了,瞅着连凯笑:“你要好好学学这现代人是怎么说话的,我现在可听不惯宫里那套说法。”
  连凯傻气一笑:“我晓得他们怎么说,可你是皇上,跟你说话可不能套了俗气。”
  阿朱笑了笑:“我现在倒喜欢俗气了,你以后管晚饭就叫晚饭吧,别喊什么晚膳了,多别扭啊。还有,也别叫什么皇上了,我不爱听。”
  连凯说:“那叫主子吧。”
  “也不成,你得叫我阿朱。”他对这简单的名字倒是喜欢得紧。
  连凯为难了,说:“这怎么可以,卑职不敢直呼皇上姓名。”
  阿朱板起脸道:“不行也得行,反正以后别让我听见皇上、卑职之类的。”
  连凯只好苦着脸点了头。
  阿朱在连凯这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本来还打算休一天假就去上班的,可连凯每次都用叶枫做借口,害得他整整旷工七天,他怕这个月的工钱会被扣掉很多,着急地向连凯询问意见,连凯却只要他别担心,说是钱这方面不成问题。
  阿朱想到连凯一定还在给马国良办事,心里又急又怒,可每次把这事搬出来说,连凯都一副领罪的样子,倒让阿朱没了法子,只能将气窝在心里。
  这天,连凯出了门去,阿朱留在房子里看电视。其实从搬进来后他就没出去过,连凯的小心翼翼和谨慎让他有一种又回到了皇宫里的感觉。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还有一样就是看电视,阿朱感觉这才是真正的荒淫呢!可是没办法,这一带他又不熟悉,出了大门也见不到马路,听连凯说这里是新开发区,跟市中心离得很远,因此人烟也比较稀少。
  阿朱手里拿着遥控,频道又一次回到了一台,他叭地一声关了电视。这么多天来的无聊生活让他对电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电视节目转来转去无非就是那么几样。
  他长出口气,起身到厨房里为自己泡了杯茶。这间房子的厨房相当现代化,或许应该说是自动化,无论做什么都只需要按一个开关。如果阿朱饿了想吃饭,连凯说只要按一下那个叫微波炉的,听到叮一声就可以了。叶枫家里没有这东西,阿朱第一次用的时候以为这机器自己会生出食物来,吓了好大一跳,后来连凯解释说食物是他一早放进去的,机器只是给食物加了热,这才解了阿朱心头一个大惑。
  阿朱感到这个时代的东西神奇是神奇,可就是少了点人气,就像这房子,虽然大而豪华,设备也先进,可怎么也不如叶枫的小房子来得温馨。
  他捧着杯子叹了口气,热茶升起的雾气在充满冷气的房间里很快就消失无迹。
  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荼毒,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阵七彩的光,阿朱不禁眯了眼,正打算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去拉上窗帘,谁知道一个不小心杯子摔在了地板上,咣地一声碎了一地,茶叶茶水也蔓流一方。
  阿朱低声一叫,连忙蹲下去捡碎片,却被锐利的截面割出一道口子,顿时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他连忙将手指含进嘴里,指间涩涩地痛,他感到血还没有止住,只好起身去找伤药。他知道有种东西叫胶布可以止血,但他不知道连凯放在哪里,只好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找。
  口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他皱了眉,翻开一个最不起眼的抽屉,打开一看,整整一抽屉的白面粉。
  奇怪,连凯家里怎么储了这么多面粉?
  指间疼得厉害,阿朱无暇去顾及那些面粉,又翻开了另一个抽屉找药。最后翻遍了屋子还是没找到胶布,幸好那血自己止了。
  阿朱闲来无事,想到抽屉里那些面粉,就去取了两包出来。他拿在手上掂了掂,倒是够两个人的份,他打算做个白切糕,以前在宫里跟御膳房的大厨学过一点,就是没单独做过,他想着怎么样也该犒劳犒劳连凯,他亲手做的白切糕就算是点心意。
  他脑子里浮现出香喷喷、白嫩嫩的糕点,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23
  典雅的咖啡厅里,悠扬的钢琴曲从隐蔽的音响里传出,萦绕在耳边。外面是喧嚣的烈日,而这里却是宁静的清凉。
  言素将耳边的发往后一掠,清秀白皙的脸上有着幸福的笑颜。她望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男子,笑得更甜蜜了。
  男子的长相七分秀丽,三分英气,恰倒好处,此时正出神地搅着眼前的咖啡。
  言素伸出手去握住男子搁在台面上的手,有些担忧:“叶枫,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叶枫回过神来,歉意一笑:“大概吧,最近的案子太多,有些忙不过来。”
  “什么样的案子让你忙成这样?”言素有些心疼。
  叶枫眸光闪烁,摇摇头:“讲了你也不懂。”
  言素不服气,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懂,说出来我听听。”
  叶枫看了她一眼,极其复杂的眼神,慢慢说:“最近队里的行动很不顺利,三番两次让毒贩跑掉了,上头施加了点压力,要我好好检讨一下。”他喝了一口未加糖的咖啡,说:“我怀疑有内鬼。”
  言素吃了一惊:“怎么大的事?查出来了吗?”
  叶枫看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了?”言素心里跳了一下,莫明有些慌,叶枫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从口袋里拿出钢笔,说:“这笔你送我的,还记得吗?”
  言素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叶枫把笔放在桌上,说:“徐非也挺喜欢这笔的,让我问问你哪儿买的,要不贵的话他也想买一支去。”
  言素紧张地蹙了秀眉:“我,我记不大清了。”
  “是吗?”叶枫的声音低沉,漂亮的丹凤眼里折出锐利的光。
  言素不由得委屈起来:“你究竟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叶枫不置一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摊在掌心伸到言素面前,口气冷冷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言素看了一眼,圆圆的小小的,比豆子大上那么一点儿,她摇了摇头。
  叶枫沉着脸,把那东西甩到钢笔旁边,没有发火,只是用寒到骨子里的声音说:“这叫窃听器,从你送我的钢笔里发现的,藏得很好,几乎看不出。”
  言素的脸色从粉红褪成了灰白,双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她明白叶枫的意思了,羞愧让她低下了头,不敢对上那双清澈的眼。
  “为什么?言素,你告诉我为什么,这难道就是你接近我的意图吗?”叶枫压抑着激动,感到一阵心痛,但却没有当初看到虎子拍的照片时那么强烈,只因为他更不能接受阿朱的背叛。到头来他却错怪了阿朱,那么面前的女孩呢?他的确不爱她,但是她也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若不是徐非说出这只钢笔的价钱,他绝对不会想到言素正是他身边的卧底!他清楚地记得言素说过那个月生活费紧缺,连一顿饭都请不起了,哪还能给他买这么贵的笔。
  言素双手掩面无声地哭,一切已经暴露,她惟一做的就是断断续续重复那句“对不起”。她并不想这样做的,她是真心爱着叶枫,每一次见到他时的悸动和甜蜜都是真实的,而每次面对叶枫正气凛然的神情,她感到还有沉重的罪恶感,她几乎被这矛盾压迫得奄奄一息。可是她已经一脚踩进了泥塘,只能让自己不断地陷落下去,回头的路早就已经断了。
  “你想过没有,你是在犯法啊!”叶枫不明白,言素一个前途美好的大学生,为什么会淌进贩毒集团这肮脏的浑水!他相信言素的本性不坏,所以他还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给局里,他今天来见言素,纯粹是私人会晤,他希望能够说服言素去自首。一想到这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将要面对监狱的铁栏杆,叶枫的心里尖锐地刺痛了起来。
  言素抹了抹哭红的眼,泪水沾湿了一双柔白细致的手,她感到这一双干净的手如今却变得污秽不堪。她抬起脸来,漂亮的杏眼已经显得红肿,幸好他们坐在角落里,倒也没有人发现他们这一桌的异状。
  她看见叶枫脸上的不忍,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她最怕看见的是叶枫轻蔑厌恶的眼神,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叶枫终究还是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了过来,将残余的泪痕拭去,这才做好了坦白一切的准备。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寝室里的一个同学生日,有人便提议吃完饭后要去跳舞,因为那几天刚好又考完一场很重要的试,所以每个人都很兴奋,提议很快就受到大家的支持。那天晚上我们就去了哈迪,我们一共八个女孩子,但毕竟是学生,包厢的费用对我们来说还是贵了点,所以我们只好坐在舞厅大堂里,后来,有个男人来请我们喝东西,我们实在太笨了,一点防范也没有就喝了,那饮料里其实加了迷药,我们立刻就昏昏沉沉起来,那男人又给我们每人塞了一根烟,我不会抽,他就逼着我抽……”言素强忍着眼泪,细白的牙咬在下唇上,她说:“原来那烟里含有海洛因,我们一吸就上瘾了,第二天毒瘾发作每个人都难受得不得了,最后只好去哈迪找那个男人,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来,说烟是不能白给我们的,得跟他买,一根100,一开始我还咬着牙买了,到后来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大一笔费用,这时候马国良找上了我,说只要我帮他做件事,他就给我提供烟,我……对不起,叶枫,我不想欺骗你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
  言素扭开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叶枫不仅惊愕,而且愤怒,他收紧了拳头,马国良这帮人渣,就这样生生毁了一个女孩子的人生!言素颤抖的双肩让他不忍,他换了个位置坐到言素的旁边,轻轻扳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哭泣,对于她,叶枫自问已经无法做得再多了。
  “对不起叶枫,你原谅我好吗?”言素将脸埋在叶枫的颈项,哭着问,那声音里的脆弱和小心翼翼让人心疼。
  叶枫抚着她长发,居然也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言素抬起脸来,睁着泪眼,声音颤抖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我说对不起?叶枫,你不要我了吗?我会自首的,我也会去戒毒,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她抱紧了叶枫的脖子,交叉的双臂密不透风,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
  叶枫想要拉下她的手,却被她抱得更紧,苦笑一声,他说:“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谈。”
  丑陋的一面已经暴露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言素自认没有任何筹码可言,她固执地认为只有这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才能把他留住。
  叶枫无可奈何地任由她抱住,轻声地安慰:“别担心,只要你有恒心,一定能把这毒戒掉,你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不要被它打垮了,要坚强一点,知道吗?”
  “你嫌弃我了是吗?你不要我了,叶枫,你真的不要我了。”言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话里是无尽的心灰意冷。
  叶枫狠下心肠将她的双手拉下,正色道:“言素,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但是我也不能欺骗你,我——并不爱你。”
  言素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叶枫,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就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量已经引来了其他人的注目,可是她并没有发觉,苦苦求着叶枫:“别离开,别抛下我。”
  叶枫用指揩去她的眼泪,犹豫起来,他是否太狠心了?他摇了摇头,如果今天不把一切说明白,对言素的伤害会更深。
  “你别激动,听我说完,我的确喜欢你,但那份喜欢仅限于朋友之间,我没有办法爱上你。我今天说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更好过一些,我大可以骗着你,让你去自首,去指证马国良,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给了你希望等于让你更加失望,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你要怨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能糟蹋你自己,你还有很好的未来,只要你愿意,我一辈子都是你的朋友,我也愿意保护你,只是我不能爱你——对不起。”
  言素止不住眼里涌出的泪,凄楚地说:“我早就料到你终有一天会跟我提出分手,但没有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是因为我吸毒而不要我的吗?”
  叶枫坚定地摇摇头:“你是个好女孩,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言素不愿意知道那个人是谁,抬手抹干了面上的泪,很快眼眶里又涌出了新的,她忍住没让掉下来,扯出一个笑对叶枫说:“你能不能亲亲我?这次不要亲脸颊或额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吻。”
  望着言素期待的脸,叶枫感觉自己说出的话是多么残忍。他撇开了视线,低声说:“对不起。”
  言素笑着落下了泪,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这个男人哭泣。
  叶枫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言素最终平复了情绪,她平静地说:“我会去自首的,但在那之前我要回家一趟,好好陪陪我的父母,你可以答应吗?”
  叶枫连忙点头,他相信言素的为人,这样一个女孩,他的确不忍心将她逼得太紧。
  言素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轻声说:“谢谢。”然后洒脱地离开。
  叶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闭上了眼,心头的沉闷依旧压得他难受。手机铃声无预警地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未开口那边已经嚷了起来。
  “叶枫吗?你快来!”
  他足足愣了两秒才认出这熟悉的声音——是阿朱。
  24
  阿朱的白切糕最终没有做成。
  那天,他刚把白花花的面粉倒进盆里,水一灌,还没来得及搓面团,连凯就回来了。
  阿朱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刚好刚好,我这正做切糕呢。”
  “什么?”连凯冲进厨房,见阿朱手上沾满了粉,连忙拉着到水龙头下冲水,一边自责地说:“怎么可以让你来煮东西呢?我真是该死,忘了请个人在家里伺候你。”
  阿朱顿时板起了脸,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我不用人伺候!”
  连凯见惹他生了气,低眉垂目地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阿朱看了,火气直线上升,他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挑上这么一个朽木疙瘩当侍卫!这倒好了,忠心得像块狗皮膏药,想摆脱都摆脱不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阿朱拍拍他的肩:“算了,你把这儿收拾一下吧。”
  连凯这才松了一口气,高兴地收拾起料理台上的东西。他把盆里的粉倒进了垃圾桶,拿了布正要擦干净料理台的时候,看见还有一包粉稳稳地躺在那里。他打算收到柜子里,拿到手边一看,脸色立即就变了,冲到阿朱面前,惊恐不定地问:“你没,没吃这东西吧?”
  阿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没啊,切糕都还没做出来呢,我总不能光吃粉吧?”
  连凯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自言自语地说:“没吃就好。”
  阿朱把那包粉夺了过来,还没看仔细又被连凯抢了回去,他反射性地一瞪,吓得连凯语不成句:“卑职……卑职该死……”
  阿朱对于连凯的莽撞大出意外,瞪大了眼睛说:“这面粉究竟怎么了?你连碰都舍不得我碰一下,那柜子里还有很多呢,你还怕我吃光了不成?”
  连凯连忙给他跪下:“卑职绝无此意!只是这粉吃了伤身,皇上你可万万吃不得!”
  “吃不得你怎么还储了一柜子的量?”
  连凯冷汗直下,既不敢欺君又不敢讲实话,实在是进退维谷,跪在地上冥思苦想。
  阿朱见他不说话,性子也上来了,可又想到自己不应该用身份去逼迫连凯,憋着一肚子闷气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客厅里跪着的连凯悄悄吐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去轻轻敲阿朱的房门:“皇上,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去。”
  房里没有反应,连凯再接再励:“要不然我去给你买好不好?”
  阿朱开了门,寒着脸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连凯张大了嘴,开合半晌才说:“阿朱。”
  “这还差不多。”阿朱点了点头,见那包粉已经被连凯收了起来,心想下次再追究好了,免得闹得大家不愉快,就说:“都中午了,你就随便弄点吃的好了,我无所谓。”
  连凯自然没有异议,打了电话让五星级酒店送来最高价的菜肴,并对阿朱说:“这东西比不上宫里御厨做的,委屈你了。”
  阿朱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菜,一阵哭笑不得。主仆之间的这一场小风波算是彻底平息了。
  半夜里,阿朱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幽幽转醒过来,睁着惺忪的眼坐起了身,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杯子,举到唇边才发现是空的。他暗自发笑,杯里的水早在他睡前就喝光了,真是糊涂。不得已,只好下了床去倒水。
  阿朱晓得练武的人耳朵灵,生怕吵醒了连凯,刻意放轻了动作,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房门刚开出条缝,就见连凯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他先是疑惑,然后又明白起来,连凯在这里认识的人除他之外自然就是马国良了,这电话肯定是那人打来的。阿朱有心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耳朵贴着门缝干起了监听的工作。
  连凯说:“你有必要吗?不就是一包粉?我给你干的可比这重要多了。”然后是一阵沉默,估计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讲话。
  歇了会儿,连凯又说:“好吧,这事我会给你办好,反正那警察也不是我的对手,要他的命简直是轻而易举。”最后的话还伴着一声冷笑。
  这笑简直让阿朱寒到了骨子里,这绝不是冷气的缘故,他继续凝神听着。
  “只要你守承诺,我会帮你的,你放心把明天的交易交给我,不过缺的一包你得尽快给我送来。还有,以后这东西别放我家里了,你自己再找个地儿,我可不希望我的主子沾上那玩意。”连凯说完,听着话筒点点头,露出个浅笑,说:“好了,就这样吧。”
  挂上电话的连凯笑了笑,想到事成之后的一切,笑容越发笃定。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起身准备回房去睡觉,没有想到阿朱却站在他身后凌厉地看着他,那份熟悉的气势让他一下子就胆战起来,极不自然地开口:“你,你还没有睡……”
  “好啊连凯,没想到来了这么一趟,你胆子也大了,对着我也敢说假话。”阿朱气愤地说。连凯下意识地想跪下,被他喝道:“给我站好!”
  “皇上……卑职、卑职该死。”现在连凯面对的已经不是阿朱,而是一个帝王,一个被激怒的帝王。
  阿朱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他,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怒道:“你想杀叶枫是吗?谁给你这个胆子的?我告诉你,我不许!”
  连凯本来还是一副认罪领死的姿态,见他提及叶枫,不服气地抬起被打偏的脸,伸出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说:“他难道不该死吗?他迷惑你,让你失去了理智,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职责,他让你变得懦弱!如果早知道你会这样沉迷于他,我当初就该杀了他!”
  “住口!”阿朱又扇过去一巴掌,这次连他的手都有些隐隐作痛,他气愤得全身发抖,这个连凯,这个连凯居然胆大到这种程度!虽然明朝已经灭了,虽然他已经不是皇帝,虽然他说过要忘记过去,但是他绝不允许连凯这样挑战他的权威,挑战他那份帝王的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
  “为什么要我住口?”连凯既欣喜看到阿朱帝王冷酷的一面,又对阿朱感到一丝失望,他的王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而怪罪他,教他如何能服!他不服,他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我早就可以杀了他的,其实我们相遇的那一天我正是要去杀他的,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能够再见到你,后来我发现你居然进了那个警察的家,我感到奇怪,所以那天晚上没有下手。之后你告诉我他救过你的命,我念及他的功劳所以也没有再下手,我原本是打算放过他的,可是现在我非杀他不可!”他咬着牙说,心里对叶枫充满了恨意。
  “你!”阿朱气得眼眶发红,反射性地甩出了手掌,这次却被连凯稳稳地挡下,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居然就这么愣住了。
  连凯从容地跪了下来,看着阿朱坚定地说:“卑职自认无错,皇上罚卑职,卑职不服气。”
  阿朱退后几步,大笑着说:“好好好,连你都晓得欺负我,我已经不是皇帝了,你还何必跪我?不服是吗?那请连先生也打我几巴掌好了!”
  连凯跪着不动,说:“卑职不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至少要让卑职死得明白,你罚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叶枫?”
  阿朱脱口要说,却怔了一下,他避开连凯责备似的眼神,虚弱地说:“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叶枫救过我,我自然要保他性命。”
  连凯高声说:“好,这是皇上你说的,这是为了你自己,那么卑职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
  “你,你究竟在说什么?”阿朱完全不明白。
  连凯起身打开那个装满面粉的柜子,拿出一包举到面前,诡异地笑着,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海洛因,它能帮助我们夺回天下!”
  阿朱混乱地摇着头:“连凯,你清醒一点。”
  “该清醒的是你!”连凯的语气从来没有过的尖锐,他满腔的悲愤倾注在喉咙里,不得不说:“你堂堂天子过着这市井小民的生活,你不觉得可笑吗?皇上,卑职怎么能忍心让你过这种生活,我要让你重新坐拥天下!我知道这种粉可以控制人,只要让所有的人对这种粉上了瘾,我们很快就能掌握这个国家,那时候你就能回到你该有的位置上,所以现在我们需要马国良的帮助,他能帮助我们实现这个大计。你放心,他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计划,所以叶枫一定要除,我不能让他继续迷惑你!”
  “你疯了,你疯了!”阿朱难以置信地大吼,他上前摇晃着连凯,企图将他的良知唤醒,“你清醒一点,我一点儿都不想做皇帝,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你收手吧,别让这东西出去害人。”
  “不!”连凯的脸在轻柔的灯光下依旧显得狰狞,“我一定要重建大明朝,我不能让你失去了身份!你不是不想做皇帝,你只是想和那个叶枫在一起!”
  连凯最后一句话一针见血地堵住了阿朱的口,他居然反驳不出。
  “我……我没有……”
  连凯冷冷地笑:“那好,我一定取了叶枫的人头来祭我们的开国大典。”
  这一夜,阿朱是在痛苦中度过的,他梦见自己又穿上了皇袍,戴上了皇冠,百官恭敬地跪在他的脚下,他意气风发地笑着,连凯端着一个盖着黄帛的盘子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伸手一掀——盘子里是一颗七孔流血的人头,那张死灰的脸赫然就是叶枫!百官大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朱大叫一声,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梦里的惊恐带到了现实中,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回过神来,他将脸埋进双掌,细细的泪水从指缝流出。
  那颗人头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了,即使闭上眼,叶枫死不瞑目的脸依旧晃在他面前,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眼似乎还在延续对他的指责。
  不行,他不能让叶枫死!阿朱下了床,他记得连凯说过他今天有交易,那么现在就是逃走的最好时机。他站在大门前,想到自己为了叶枫而背叛一心一意为他的连凯,心里有些自责,但是那可怕的梦又呈现在脑海里,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地打开了大门。
  出了花园小区,他找不到车,只好拼命跑,他害怕连凯突然回来抓他回去,他相信连凯不会伤害他,他害怕的是连凯会杀了叶枫。他没有目的的跑,现在还未到中午,一路上却很安静,他更加心慌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远远看见有一间小店开着,阿朱冲了进去,拉着店主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叶枫?”
  店主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指了指公用电话,说:“你要找人就用电话吧。”
  阿朱眼前一亮,表情几乎算得上是雀跃,他记得叶枫的手提电话号码,那是叶枫强迫他记下的,现在真派上用场了。颤抖着手指按在键盘上,他将话筒靠得紧紧,等待着叶枫的接听。
  25
  接到阿朱的电话后,叶枫立即跳上了桑塔纳。阿朱告诉他在一个叫奉天化工的地方附近,叶枫知道那是在工业区的一个工厂,而那里离市区很远,他想不到阿朱居然单独去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他的心里还有个疑问,那就是连凯在哪里。可惜阿朱的电话打得很匆忙,什么都没有交代清楚,不过叶枫更在意的是他话里的不安。
  车子来到奉天化工附近,叶枫兜了小半圈才发现阿朱所在的那间杂货店。他下了车走进杂货店,阿朱见到他很激动地迎上前来:“叶枫!”
  叶枫确实有些兴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然后掏钱付了打电话的费用。等到钻进了车里,阿朱就迫不及待地说:“连凯要杀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叶枫本能地感到气愤,发动汽车的手停了下来,他说:“我是兵,他是贼,我躲他?这还有没有道理了!”
  阿朱苦口婆心地解释:“他的功夫好,你打不过他的,这一点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叶枫沉默了一下,沉沉地说:“阿朱,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很高兴,但我是警察,我不会向恶势力低头的,就算连凯的功夫再高,我也要把他抓住!”
  阿朱虽然早就料到依叶枫的性格是绝不会退缩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性命啊!连凯他如果真的要拿你的命,你以为你抵挡得了吗?你别逞英雄好吗?”
  叶枫不能压抑自己的反感:“我这不是逞英雄!这是我的职责!我有义务抓住那些罪犯!身为警察,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一点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脸穿那套警服?”
  “不要跟我谈什么职责!”阿朱厉声喊道,这是他第一次在叶枫面前如此激动,他的声音带着无法隐藏的悲怆:“每个人都跟我讲职责,难道就不能好好为自己活吗?连凯说我的职责是重建大明,而他自己的职责是助我再次登位,可是我不要,我一点儿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为自己活着,作为一个叫阿朱的普通男人而活着!”
  叶枫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叶枫,我希望你自私一点好吗?我不能看着你被连凯杀死,他已经走火入魔了,连我的命令也听不进去了,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你听我一次,躲起来吧,别让他找到你,我会想办法带着他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出现。”话落,心里不受控制地刺痛,当真要离开这个城市吗?他下意识地看了叶枫一眼,却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没有必要。”叶枫的话掷地有声,坚定地说:“我是绝对不会逃避的”
  阿朱无奈地靠上了椅背,紧紧闭上眼睛,呼吸波澜起伏,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再说出让叶枫反感的话。
  叶枫伸出手想安抚他,却在半途收了回来,他告诉阿朱:“这是在我父亲面前立下的誓言,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阿朱疑惑地看着他,叶枫苦涩一笑,将他母亲吸毒的事情告诉了阿朱。阿朱听得既心疼又吃惊,心疼的是坚强的叶枫竟有如此惨淡的童年,吃惊的是叶枫竟会将这一切告诉他。听完之后,他久久无法言语,莫明的有种想要拥抱叶枫的冲动。
  阿朱没有勇气去完成这个动作,他将连凯的计划全盘托出,然后妥协地说:“既然你不愿意躲就算了,但你得让我跟在你身边,至少连凯下手时还有些忌讳。”
  叶枫摇头:“不,我不同意,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阿朱也很坚持:“叶枫,我已经退让了一步,我希望你也退让一步。”他咬了唇,低声说:“我只是希望自己能为你帮上点忙,我……我不能让你出事。”
  叶枫心头一暖,竟点头答应了下来,虽然事后立即就后悔了,但想到这同样也起到了保护阿朱的作用,也就释怀了。因为他怕连凯会再次将阿朱带走,如果不知道连凯的目的,他或许还会以为连凯的确能好好照顾阿朱,但在知道了他疯狂的念头之后,他决定还是由自己来保护这个对现世懵懂的皇帝,更重要的是他想守护阿朱那简单的愿望——做一个平凡的人。
  他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对阿朱说:“我们回家吧。”
  阿朱又一次回到了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心,叶枫的呼吸和体温再一次伴着他入了梦。
  第二天,叶枫体谅阿朱昨天奔跑了一天,心理上又承受了些压力,早上的时候没有叫他起床,本来还打算静悄悄溜出去上班,谁知道刚开了第一道门锁,床上的阿朱就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焦距不清地瞪着门口的方向,嘟哝着:“你别想独自跑了,等我。”
  这副模样在叶枫眼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可爱,讪讪一笑:“你耳朵真灵,这都能听见。”
  阿朱刚起床,嗓子还有些含糊不清,添了些低沉魅力,他哼着鼻气说:“就知道你不守规定。”他不敢说是床上的冷清让他惊醒了过来。
  叶枫无奈地笑,只好坐回椅子上等着他梳洗完毕。
  出了门,叶枫带着阿朱去了早餐店吃早餐,想着阿朱一定没吃过油条豆浆这种民间小食,特地点了一份给他,自己点的是皮蛋瘦肉粥。阿朱咬着油条,喝着豆浆,眼神儿却不自觉地瞄向叶枫的碗。
  叶枫一开始没发现,可阿朱偷瞄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轻易就被他抓了个正着。阿朱尴尬地满脸通红,叶枫心里一乐,让老板拿了一个空碗过来,分出一半推到阿朱面前。
  阿朱一方面对那粥的香味垂涎欲滴,一方面又要顾及面子,踌躇半天没有动手去吃。
  叶枫看出了他的心思,拿了阿朱盘里的另一根油条,说:“以食易食好了。”说完,刻意大口咬了满嘴的油条。
  阿朱这回也不客气,尝起了面前那粥。
  等到二人解决完早餐,叶枫抬腕一看表,呵!这下可非迟到不可。他不禁苦笑,转头看见阿朱吃得心满意足的脸,自然而然露出了微笑。
  阿朱此刻的心情是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又能见着叶枫,担忧的是不知道连凯什么时候会寻来。虽然他临走前留了张字条劝连凯放手,但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唉,他这个皇帝已经当得够失败的了,他实在不想再牵连上其他的人,只希望连凯的良知还没有完全地泯灭。
  叶枫发动了车子,阿朱呆呆地看着窗外。太阳高高地升起,楼房群都笼罩在明亮的光线中,家家的阳台上都染上了橙红色的晨光,朝气蓬勃地反映出这个时代的色彩斑斓。短短的几个月,他已经深深地喜爱上这个时代,他喜欢它的先进,它的民主,它的法制,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美好的社会又重新回到封建朝代的统治下,他记得电视上有过这么一句话:现在当家作主的是人民。没错,他感到皇帝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他庆幸自己早早地放下了这个包袱。
  半途上,叶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本来打算回到局里再说,可看到来电显示是言素,心里一软,将车停到了路边,接下了电话。阿朱也看到了电话上的字,他知道是那个女子的名字,心里没由来一阵堵得慌,他连忙转移了视线去看吹出冷气的风口。
  “言素?言素?怎么了?你回答我啊?”叶枫的声音突然紧张了起来,阿朱转过头来看到他脸上的急切,又抿了嘴撇开视线。
  “你等我,我马上就来!”叶枫挂了电话,立马开动了车子,方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他沉重地说:“言素出事了,我得过去找她。”
  阿朱竭力心平气和地说:“你不是要上班吗?现在去见她不太好吧?工作时间可以拿来做私人事情吗?”
  叶枫不明白阿朱的话里为什么突然带上了刺,一想他还没了解言素的情况,就说:“这不是私事,她现在需要我。”
  阿朱沉默着,他自己感觉这种沉默几乎要让他窒息。忍着忍着,车子也就停在了目的地。这是一所低档价位的旅馆,叶枫下车时看了一眼这破旧的地方,心里忍不住泛起了怜惜。他快步走了进去,阿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来到204,叶枫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呻吟声,举在门把上的手有些抖。房里突然发出重物倒地的声音,他一咬牙开门走了进去。
  房里乱成一乱,床上的被单被扯到了地板上,椅子也东倒西歪,碎了的茶杯孤零零地躺在门边。床与墙的门缝里挤着个人,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脸部,指甲不断地刮着墙壁,生生刮出几个小坑来,她痛苦地呻吟着,身体不断发抖泛恶心。
  “言素!”叶枫冲了上去将她抱在怀里,阻止她的自残,可惜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长长的指甲刺进了叶枫的手臂。
  “我是叶枫,我在这,你别怕。”叶枫温柔地抚开她披散的秀发,轻柔地缓解她的情绪。
  言素仰起苍白无色的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面前的人,她痛苦地大哭大喊起来:“我好痛苦!好难受!让我死了吧!求求你,让我死了吧!”
  叶枫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母亲毒发的痛苦,默默地抱着言素,任由她暴力的发泄。力气泄尽了,言素靠在他怀里颤抖,喃喃地喊:“我冷……好冷……”
  叶枫收紧了双臂,说:“没关系,不会的,不会的。”
  阿朱茫然地旁观这一切,看到他们已经完全地忽略了他的存在,默默退出了房间,靠在墙上平复自己的心情。
  过了好半会儿,叶枫脸色阴沉地从房间里走出,身上的衬衫湿了一半,他走到走廊的窗边,点起了一根烟。
  “她怎么了?”阿朱忍不住问。
  叶枫转过身来,眼里折射出怨恨:“那就是海洛因的魅力!”
  这个认知让阿朱的双眼恐怖地睁大,这就是连凯想要用来控制人的东西!太可怕了,他还记得初次见面的言素是怎样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那粉竟将她活活折磨成那鬼似的模样。他同样感到怜惜,对上叶枫的眼睛,那里面的怨恨让阿朱几乎以为是冲着他来的。他不禁苦笑,对了,那女子是他的女朋友呢,难怪他这么在乎。
  叶枫走近阿朱,贴近他的脸,咬着牙说:“你告诉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你叫我怎么能逃避我的职责?你告诉我!”
  阿朱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叶枫的气息带着烟草味窜进了他的鼻间。似乎是有一世纪的停顿,阿朱睁开眼,迎接他的是冷清的走廊和被阳光拉长的孤独影子。
  26
  言素睡着以后,叶枫回了一趟局里向局长汇报一切,争取能对言素宽大处理,并希望能让她进行戒毒后再协助案件调查。在汇报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没完全平复,言辞上有些激动,局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叶枫从局长的办公室里出来,长出口气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一开门,屋里的三个人便一致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他严谨的脸上露不出笑意,看了众人一眼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虎子耐不住跳了起来,指着阿朱说:“叶队,他,他,他……”
  叶枫看了阿朱一眼,后者淡淡一笑,他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些,对着虎子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他打了电话联系戒毒所,戒毒所的同志让他尽快将病人带过来,他告诉对方下午就过去。
  挂上了电话,叶枫转头看了一眼一直不发一言的徐非,沉重地说:“吸毒的人是言素,她才是马国良安在我身边的卧底,那支她送我的笔里装有窃听器。”
  徐非显然没有意料到这个事情,他的嘴巴张合了好久才吐出一句:“对不起,叶队,我错怪你了。”
  叶枫说:“没关系,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快让她的身份暴露,可是早上她毒发得太厉害了,现在我不能让她继续吸毒,我决定下午送她进戒毒所,队里的事就暂时交给你了。”
  虎子眼珠转在阿朱身上,见他们讲完了话,立即插嘴,口气急噪地说:“他到底是谁?”
  徐非敲着他的脑袋瓜儿,嘲笑他:“亏你还是个人民警察,眼神这么差!他不就是叶队上回带来的那个疯子。”
  虎子恍然大悟,可还是疑惑满团:“可他跟马国良的手下见面,这又怎么回事?”
  徐非没词儿了,叶枫抢先说:“他们是初中同学,最近才碰上面的。”指着阿朱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马国良的手下。”
  被点到名的阿朱朝徐非和虎子点个头,英俊的脸上带着有礼的笑。这一招实在有效,徐非和虎子硬着的脸也松动下来,回应丁点儿的笑意。
  叶枫下午就将言素接到了强制戒毒所,阿朱自然也跟着,走在后面看他们一男一女亲密地站在一起,心里颇不是滋味。
  言素的脸色苍白了点,但比起早上还是带了些人气,虚弱地靠在叶枫怀里,尽管那清秀的脸上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却依然有着让人心动的楚楚之态。叶枫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看到尾随进来的阿朱,便将手中的行李袋递给他,说:“我去给言素办入住手续,你看一下她。”
  “哦。”阿朱接过袋子,闷闷地答。
  叶枫离去后,阿朱走到言素身边,气氛有点僵硬,言素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意:“让你看笑话了,毒发的样子吓到你了吧?”笑里有着掩不去的苦涩。
  阿朱点点头又摇摇头,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那种东西……实在害人。”
  言素噙着泪水,望着叶枫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我已经配不上叶枫了。”
  阿朱呼吸一窒,心里头闪过很多念头,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叶枫不是这样的人,他……”他困扰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他会好好待你的。”
  言素低着头悄悄抹去溢出的泪,轻声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她有些说不出口了,阿朱也没让她说出口,打断她说:“别这样看自己,在我眼里,你跟第一次见面一样美丽可爱,是个好姑娘。”
  言素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说:“谢谢你,谢谢你,阿朱……”
  男人的本能让阿朱轻轻地揽了她的肩,给予安慰的依靠。
  叶枫回来的时候看到言素的脸有些红,他用眼神询问阿朱,阿朱假装没看见,领先一步走在他们前面,幸好有了戒毒所护士的带路,他倒也不担心迷了方向。
  言素住进了病房,身上也换了戒毒所的衣服,这个阴沉而严肃的地方突然让她感到有些害怕,怯怯地拉着叶枫的衣角:“你能再陪我会儿吗?”
  叶枫温柔一笑,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阿朱本来就站在门口打算走,见言素流露出了羞涩的表情,他突然想知道这时的叶枫又是什么样的表情,是怜爱?还是心疼?还是兼而有之?可惜叶枫背对着他,呈现在他面前是只是线条流畅的背影。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暗暗叹气的同时退出了病房。
  言素看着叶枫的眼里闪烁着对生命和未来的寄托,叶枫下意识地一避,笑着说:“这里有些闷,下回我给你带些杂志来。”
  言素的眼睛眨了眨,泪水让她逼了回去,抖着嗓子说:“我真的没有机会了?”
  叶枫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含糊地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谈,好吗?”
  言素也不敢逼叶枫,她懂得分寸,她蹭着身体缩进被子里,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瞧叶枫,娇憨地说:“你能看着我睡吗?”
  叶枫怜惜地摸了摸她的秀发,哄着她说:“睡吧,我哪也不去。”
  被窝里的言素露出个孩子似的的表情,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言素睡着以后,叶枫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房间,阿朱站在走道的窗口边,窗外是翠绿的树叶,传递着生命的气息。仿佛知道叶枫站在自己的身边,阿朱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睡着了。”叶枫也同样看着那团绿。
  “她……”阿朱咬着唇,顿了一下说:“她是个好姑娘。”
  叶枫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你要好好待她。”
  叶枫想起刚才阿朱和言素之间的微妙气氛,口气谈不上好:“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阿朱没有说话,心里不好受,打算避开却被叶枫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愣愣地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半晌,听到叶枫说:“我跟言素分手了。”
  阿朱吃惊地抬起头来,分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叶枫深深地看着他,几乎要说出口来的话却在舌间消散了去,化作一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随后松了阿朱的手。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阿朱疑惑地问。
  “你离开的那几天。”叶枫淡淡地一句带过,不给阿朱再发问的权利,他说:“时候不早了,回家吧,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阿朱的问题哽在了喉间,无可奈何地赶上叶枫离去的身影。
  叶枫晚上又去了一趟戒毒所,阿朱本来也要跟着去,叶枫不同意,无论阿朱怎么坚持,叶枫就是坚定不动摇。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就算不是为了防连凯,我也想关心关心言素。”阿朱不满地说。
  叶枫听了口气更硬:“没有必要,她现在是在戒毒,不是在度假,不需要一大堆人围着她转。何况我是以刑警队的名义去探望她的戒毒进程,你去做什么?”
  阿朱既气又辩驳不出,叶枫也不理他,带上给言素准备好的东西甩门而去,留下阿朱只能对着空屋恨得直咬牙!
  接下来几天,叶枫白天就带着阿朱去上班,晚上就一个人去探望言素,阿朱给他提了很多次至少也让他去一次,总是被叶枫拒绝,他的原话是:“她已经开始戒毒,需要修养,过一阵子再说。”
  修养!又是修养!她在修养为什么你就能去?阿朱当然不接受叶枫的理由,可是人家不带他去,他也没有办法,而且最近为了陪叶枫上班,他还特地辞了康乐中心的工作,晚上一个人在家实在是无聊。
  这一天晚上,叶枫结束了和阿朱的又一场争论,刚出门就碰上徐非,他把门一关,说:“你怎么来了?”
  徐非难得严肃地说:“找你有些事聊。”
  叶枫不想进去后出来又得跟阿朱争论,抬腕看了一下表说:“就在这说吧,我一会儿还赶着去看言素呢。”
  徐非点点头,循例问了一句言素的情况。叶枫就把戒毒的进展告诉了他,总体情况是相当不错,医生说要让她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不难的。
  徐非说:“那就好。”他吸了一口烟,板着正经的脸说:“对马国良这个案子,我有个建议想和你提提。”
  叶枫爽快地笑了笑:“说吧说吧,我正愁没法子呢。”
  徐非压低声音说:“阿朱不是跟马国良的手下认识吗?我们……”
  叶枫没听完就当机立断地拒绝:“不行,我不同意。”
  徐非急了:“你听我说完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同意的。”叶枫正色道。
  “为什么不?”徐非不明白,坚持说了出来:“让阿朱去给我们当卧底,这是目前最好又最有效的方法。”
  “不可以。”叶枫的声音有些激动,继而叹了口气,说:“阿朱的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神智不清,让他去当卧底,这不是让他去送命吗?而且你想想,他要是被骗着吸了那玩意儿,你心里能过得去吗?我现在对他有责任,有危险的事我不能让他做。”
  徐非僵持了一下,无奈地妥协,他离走前说:“我觉得你太护着阿朱了,就算他神智不清,你也做得有点过了。”
  叶枫张嘴,无从辩解。
  27
  叶枫没有想到,阿朱听到了他和徐非的对话,并且决定去为他们做卧底。
  其实阿朱一开始是犹豫的,因为他并不愿意出卖连凯,毕竟连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但是一想起言素被毒品折磨的样子,他的心就一阵发寒,如果让连凯的计划进行下去,将会有许多人像言素那样承受毒品带给他们的痛苦。
  吾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吾而死。阿朱感到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已经无法劝服连凯,那么惟有借助现代法制的手段来制止这场可怕的阴谋。
  决定已经做好,他却还没有告诉叶枫的打算,他知道叶枫并不同意这个计划,其实他很高兴,这证明叶枫对他是在乎的,无论这份在乎是以什么立场出发,他都觉得心满意足。
  叶枫从戒毒所回来的时候,阿朱在看电视,见了叶枫,很热情地招呼他来一起看戏。叶枫将钥匙扔进门边挂着的小罐里,拿出一张高脚塑料凳坐到阿朱身边,他疑惑地看了阿朱一眼,怀疑阿朱是不是忘了他们早前的一场争论,他有心试探,便说:“言素今天状态不错,医生说她进展很快,我觉得这很大部分是依靠她个人的意志。”
  阿朱似乎不想进行这个话题,眼睛没离开过电视机,完全不顺着叶枫的话往下说:“这戏是讲一个吸毒的少年爱上了美丽的女警察,为了她甘愿去当卧底。”
  叶枫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电视上,一看之下才发现这戏是早几年就放过的,由于跟他的工作有些进出,当初还是花了点时间去看的。其实这戏在他看来更像是风花雪月的故事,爱情在戏里的成分比缉毒工作还重要,他问阿朱:“你想不想知道这个少年的结局?”
  阿朱想了片刻,回忆自己来到现代后看的戏,几乎都是大团圆的结局,他轻笑着猜测:“他们最后一定是在一起了吧,虽然年纪上不大合适,不过感情倒是挺真挚的。”
  叶枫笑他的天真,摇了摇头说:“没有,少年最后死了,因为他的卧底身份曝光了。”
  阿朱似乎不能接受,愕然半晌。
  叶枫说:“他们让一个学生去当卧底,太冒险了,学生又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而且心智上尚未完全成熟,面对毒品的诱惑,很容易就把持不住自己,虽然这案子最后是破了,可也毁了一个少年的人生,这样的结局有什么意义?”
  阿朱蹙起眉头,说:“可是如果没有他去做卧底,可能案子永远都破不了。”
  叶枫笑起来,是自信而非张狂,他说:“不,只要他们犯了罪,终有一天会掉进法网里,身为人民警察,我们应该保护群众,而不是让群众陷入危险,即使对工作有利,我也不赞同这种做法。”
  阿朱问:“如果一个人有能力拒绝毒品的诱惑,又能够自保,你觉得他能不能去当卧底?”
  叶枫认真想了这个可能性,见阿朱似乎对答案很着急,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阿朱说:“这还不是让电视给害的,你又不让我去看言素,我这几晚就是看这戏消磨时间的,我觉得它和你的工作还挺相似的,一不小心就入迷了。”
  叶枫忍不住笑道:“真想不到一个古人也会迷上电视剧。”
  阿朱脸上立刻出现了窘相,急忙将话题牵到刚才的问题上。
  叶枫抵着下巴,做出夸张的思考表情,口气倒是很认真:“当卧底倒是够资格,不过……如果让我说,我是不同意让警方以外的人掺到案件里,一方面是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另一方面是,警方应该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让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去涉险。”
  阿朱对他的回答没做任何评价,含蓄地打了个呵欠,说看电视把眼睛都看乏了,也是时候去休息了。
  叶枫让他先睡,自己起身去沐浴,躺在床上的阿朱依旧想着他的计划。
  连凯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让他碰毒品,尤其连凯对他那么信任,这样说来他真的是一个绝佳的卧底人物。他不会有叶枫所说的风险,他只要呆在连凯身边,帮助叶枫获取信息就好,这其实并不难,他相信自己能做到,只是要对不起连凯了……
  叹了一口气,阿朱怀了满心的愧疚渐渐阖上了眼。
  第二天,叶枫依旧带了阿朱去上班,趁着叶枫忙碌的空挡,阿朱找上了徐非。徐非见他主动搭话,很有些讶异,愣了一下才把他拉到了隐蔽的地方谈话。
  阿朱开门见山地说:“我愿意去给你们当卧底。”
  徐非听了,说不高兴是假的,可是他不明白阿朱怎么会突然主动提出去当卧底的要求,更何况他对阿朱的身份还是存了点疑心,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阿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想这还不是你提出的建议,这时候倒不敢相信我了。他平静地说:“我听到你和叶枫昨晚上的话了,我觉得我有义务去帮助你们。”
  “你有什么义务?” 徐非眯了眼,语气上的质疑让阿朱不大痛快,但他还是稳了气将电视上学来的说辞演绎了一遍。
  “毒品危害人类,身为社会的一员,我自然有义务协助警方破案。”
  听了阿朱动人的说辞,徐非的牙免不了酸了一下,他说:“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吗?你要知道当卧底是很危险的。”虽然他很想让阿朱去给他们当特情,可是这其中的利害他还是要给他说清楚,如果阿朱退缩了,大不了再给他做些爱国主义的思想教育。
  阿朱点点头,说:“没问题,那个人跟我关系很好,不会伤害我的。”
  徐非这会是真的笑了出来,他拍着阿朱的肩大赞:“想不到你还挺勇敢的,好,我这就跟叶队说去!”
  “等一下!”阿朱拉住他,“先不要告诉叶枫,他未必同意这件事。”
  徐非的眼睛在阿朱全身上下提溜了一下,认真地说:“我现在还真看不出来你哪里像个精神病人?跟我说说,你多久犯一次病?”
  阿朱懒得向他解释,说:“这件事我们暂时保密,你不要告诉叶枫,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见徐非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叮嘱:“你可别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去当卧底的。”
  “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叶队才去的。”徐非翻了个白眼,嘴上戏谑地说道。
  阿朱脸一红,却因为瞪起了眼睛,看起来像是气坏了的样子,他继续用电视上学来的词反驳徐非:“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
  徐非垮下了嘴角,摆着手说:“得,你的情操高尚,是我的思想太龌龊了,我反省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有消息就通知我,我就去通知叶队,这样功劳就大家分了,好不好?”
  阿朱点头,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晚上回到了家,叶枫本来要做饭,阿朱阻止了他,说今晚由他掌勺,叶枫只管给他当下手。
  叶枫挽着袖子的手停了下来,怀疑地问:“你会煮饭?”实在不是他小看阿朱,只是他还没听说过会煮饭的皇帝,尤其还要用现代设备来煮。
  阿朱剑眉一挑,说:“叶枫你可别小看我,小时候我可是常常跑御膳房的,御厨的手艺我没学到十成,也学了个七八,一会准让你尝尝当年宫里的佳肴。”
  叶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让阿朱觉得碍眼极了,忍不住一把将他推出了厨房,打发他说:“不要你当下手了,我可不想让你偷学了我的手艺。”
  “好好好。”叶枫退到了厨房门口,唇上弯起美好的弧度,打趣说:“劳驾皇上了,草民实在是三生有幸。”
  阿朱“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叶枫摸摸碰灰的鼻子,不自觉地哼起了《江南》,他终于知道了这首歌的名字,歌如其名,他更喜欢它了。最重要的是,他发觉这首歌跟阿朱给他的感觉好像。
  轻笑一下,叶枫继续哼唱。
  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
  ……
  阿朱终于将他今晚努力的成果端了出来,已经入席的叶枫看着一桌“佳肴”哭笑不得,他当着阿朱的面说出他的四字评语——惨不忍睹。
  阿朱自己也很泄气,自言自语地说:“我看他们做起来那么简单,怎么我做的就成这个样子!”
  叶枫伸出筷子从一盘青黄交错的东西中夹了一块,他还没胆大到将它放进嘴里,问阿朱:“这个是什么?”
  “玲珑翠玉。”阿朱报上菜名,自己看了一眼叶枫筷子上夹的东西,很郁闷地想到这哪里有玲珑的影子。
  叶枫见阿朱一脸的失望,为了不打击他动手劳动的积极性,勉为其难地将“翠玉”送进了嘴里,只是轻轻含住,他的脸色就变了,二话不出吐了出来,抓了手边的水杯一饮到底,这才喊出来:“太咸了,你都加多少盐了?”
  阿朱比划了一下,叶枫当下什么食欲都没有了。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两人对视了几秒,阿朱终于做出了决定,将一盘盘菜倒进了垃圾桶。
  叶枫心疼粮食,可是更心疼自己的胃,见阿朱闷着气不出声,讨好地走过去帮忙倒菜。阿朱将盘子抢了过来,说:“不用你,我自己收拾残局。”
  叶枫见他分明是有气,只好睁着眼说瞎话:“其实也不是太难吃,就是咸了点,样子又难看了点而已。”
  阿朱将盘子甩在了桌上,负气地说:“我是不是就这么没用?连一顿饭都弄不好!”
  叶枫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会没用?你是堂堂大明朝的皇帝啊。”
  “对,是个被赶下台的无能昏君。”阿朱索性也不收拾了,摊了手坐在椅子上。
  叶枫这回可真哑口了。
  阿朱说:“叶枫我真想为你做点什么事,什么事都好,只要你告诉我,别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他在心里补充一句:要不然我没脸留在你身边。
  这些话让叶枫心里涌起一股热潮,他动情地说:“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陪在我身边就挺好的。”
  阿朱的脸一阵发烫,下意识地躲避叶枫的视线。
  叶枫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我也不觉得你没用,你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能用这么快的时间就适应这里,而且还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这对一个古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皇帝来说真的是不容易了。”
  阿朱咬着唇,声音轻如蚊呐:“你当真这么想?”
  叶枫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想法,但他给予的都是肯定的回答。这天晚上,他破例地没有去探望言素,留在家里跟阿朱用开水泡了杯面当作晚餐,饭后坐在一起静静地享受电视剧。
  半夜里,阿朱突然睁开了眼睛,眼里一丝睡意也没有,他转过身看着已经熟睡的叶枫,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轻抚,指尖流露出依依不舍。他已经决定好了,明天就去找连凯,而这势必要跟叶枫再次分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离开这个漂亮而精干的男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连凯已经把他看穿了,他对叶枫就是怀了些心思。就像现在这样,轻轻吻住他的唇。
  阿朱撑起半边身子,将散落的黑发扫到耳后,然后低下头与叶枫的唇瓣相接。唇瓣的柔软让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像是要在上面留下痕迹,可是力道很轻,叶枫哼了一声,没有醒过来。他的玩心大起,竟然压到了叶枫的身上,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唇,他突然有些期待醒来的叶枫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28
  叶枫睁开一条缝,眼前是阿朱带着笑意的脸,他们的唇贴在一起,轻柔地厮摩。他伸出一只手将阿朱的头压下,带侵略性的舌尖在阿朱的愕然中长驱直入。
  他的吻是霸道而不失温柔的,阿朱没有拒绝,以同样的心情回应这个吻。
  叶枫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他不知道阿朱的心里是怎样想的,这种不确定让他感觉像站在轻飘飘的云端,他用力一个翻身,将身下的阿朱紧紧抱住,唇舌间的交缠几乎迸出了火花。他撑起上半身,不舍地退开身下人温热的唇,向来清明的双眼染上了一丝疑惑,他的嗓子发哑:“你,为什么?”
  阿朱伸出手攀住叶枫的脖颈,将因自己的大胆而烧红的脸藏在对方的肩窝处,那滚烫的感觉似乎蔓延到了全身,他的声音低低地传出:“你别问。”
  这恼羞成怒的表现让叶枫不禁露出了笑意,他捧起阿朱的脸,两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对视,最后还是阿朱别扭地撇开了头,却让通红的耳根暴露在叶枫的视线里。
  叶枫只觉得万分可爱,伸手将阿朱的脸转了过来,额头抵着额头,吐着热气的唇在阿朱面前开合:“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偷袭你,没想到你也学会了偷袭这一套。”
  阿朱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唇,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是说你也……”他的脸涨红成一片,下面的话说不下去。
  叶枫的笑意加深,漂亮的丹凤眼弯成愉悦的弧度,拉下阿朱的手,眼明嘴快地偷袭了一下,说:“没错,就是这样。”
  阿朱咬了唇,像是不甘心被叶枫占了便宜,手上一用力就把叶枫的头拉了下来,凑上嘴没好气地亲着,泄愤似的咬住他柔软的唇瓣,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别有一番诱惑的味道。
  叶枫从鼻间哼了一下,仿佛是戏谑的笑声,一手轻轻扯了阿朱的头发从他的啃咬中解脱出来,他抿了一下唇,感到阿朱留在上面的齿痕,无奈地笑了:“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阿朱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口气倔强:“谁是狼还不一定呢!”
  叶枫狡黠一笑,似真似假地将阿朱的双手制在头顶,空出一只手轻拍他的腮帮,将痞子的语气模仿了个十足:“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吧,免受皮肉之苦。”
  阿朱居然也不挣扎,顺从地任他扣住双手,淡淡笑道,轻易地反将一军:“你若是把我伺候好了,自有赏。”
  叶枫心里一个激灵,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欲望。阿朱的笑虽说显得淡然,却将他一身儒雅的气质显现得淋漓尽致,此时被这样制于身下,他不急反笑,那顺从的模样隐隐带出三分诱惑。
  “说大话也不怕咬了舌头,你能有什么赏我的?”叶枫送开手,躺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说起了玩笑话。
  阿朱靠了过去,一手挑起叶枫秀气中不失坚毅的下巴,说:“你把我的手捏疼了还想我赏你?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枫抓了他的手放在胸口,无辜地说:“我可没出什么劲儿。”
  “哼。”阿朱没有将手收回,就着这个姿势阖上了眼睛,睡意朦胧地说:“这帐先记着,日后定要向你讨回来。”
  叶枫紧了紧胸口的手,含糊地说:“行,你明天记得来讨,我可不愿意欠着。”
  阿朱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屋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窗外的月光照在这张单人床上,为熟睡的人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晖。
  叶枫翻了个身,伸出修长的双臂,还在睡梦中的他蹙起了眉头,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阳光正灿烂,闹钟的指针也爬到了七点,他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暗自笑了笑,想不到自己睡得这么沉,连阿朱起床了都不知道。
  “阿朱!”他叫唤了一声。
  没有听到阿朱的回应,他从床上起了身,走到浴室门口竖起了耳朵,奇怪的是里面居然没有声音。
  叶枫敲了一下门,喊道:“阿朱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他扭开了门把,浴室里居然也没有阿朱的身影。他猜测阿朱有可能是出去走走了,便进了浴室洗脸刷牙准备上班,他想过一会儿阿朱准会记得回来跟他一起出门的。
  梳洗完毕出来,叶枫倒了一杯水拿在手上喝,正打算坐下的时候看见一张字条压在桌上,因为字条被阿朱的砚台压去了大半,所以刚才起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他喝了一口水,将字条抽了出来,上面是阿朱用毛笔所写的字:我去找连凯,你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等我的电话。
  叶枫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阿朱居然又去找连凯了,那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意思?无法压抑的怒气直窜上心头,他将手里的字条揉成一团,匆匆拿了钥匙出门去找阿朱,他发誓找到他后一定要将他牢牢地锁在身边,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叶枫下了楼,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车子旁站了一个人。
  徐非举起拿烟的手向他晃了晃。
  叶枫心里急得快发了枫,根本没空搭理他,敷衍他说:“我有事,一会儿再找你。”
  “是为了阿朱吧?”徐非止住他关车门的动作。
  叶枫的手停了下来,眯起眼看着徐非:“你怎么知道的?”
  徐非将手里的烟扔到了地上,用脚踩灭了火星,长了口气说:“不用去找了,他答应为我们做卧底。”
  “什么?”叶枫暴跳起来,拽了徐非的领子大喊:“谁让他去的?谁!”
  “叶枫你冷静点!”徐非也火大了,推了叶枫一把,口气恶劣地说:“你紧张什么?他又不是你亲兄弟,更不是你老婆!”
  叶枫一拳挥了过去,徐非以手挡下,怒气冲冲地大喊:“你干什么?”
  “你为什么让他去?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况!”叶枫以毫不逊色的怒气吼了回去。
  “不是我让他去,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叶枫先是吃了一惊,将挥出的拳头收了回来,却依旧捏得死紧,他平复了情绪,语气却仍然带着责备:“你不应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让他参加卧底工作,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队里要负多大的责任你知道吗?”想到阿朱有可能深陷险境,他的心就一阵激烈的收缩。
  徐非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你如果是为队里着想,就不应该把个人的感情掺杂在里面。”
  叶枫反驳:“我没有!”
  “没有吗?”徐非说,盯着叶枫的眼里有着质疑,“你为什么不同意阿朱去为我们做卧底?虽然这种工作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可是他本人也觉得没有问题,而且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叶枫说:“有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我不让阿朱去是有原因的,但这是他私人的问题,我不想讲出来。”
  徐非问:“你是指他的精神病吗?”
  叶枫收回了目光,没有明确作答。
  徐非认真地说:“我上次向你提那个建议,并不是冲动做出的决定,我当然也考虑过阿朱参加工作的危险性,尤其他还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但是据我近期对他的观察,他的神智一般是很清醒的,讲话也很有条理,那天他主动找我提出参加卧底工作的时候,告诉我先不要告诉你,他说你绝对不会同意,从这一方面看来,他的思维与常人无异。我不清楚你的坚持来自什么方面,但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叶枫两眼凌厉地看着他,他的沉默似乎是种妥协,可他的目光里看不见理解,也没有宽恕。他上了车,冷冷地对徐非说:“走吧,回局里谈。”
  徐非像是没听见一样打断他说:“你心里如果还有气就说出来,你这样我没法跟你一块儿工作。”
  “我没什么好气的,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这个当队长的能不支持吗?反正对案子也好,不过公事还是回局里谈比较好。”叶枫发动了车子,平静地说。
  徐非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进了车子后,明知叶枫对他无话可说,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阿朱?这不太像你。”他知道叶枫打心眼里不赞同这个计划,也知道叶枫的怒气并不是针对他,更多的是冲着阿朱的自作主张而去,这正是他在意而不满的。
  叶枫的脸上霍然抖了一下,开出一段距离后,说了句让徐非感觉眩晕的话。
  “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
  他的话说得含蓄,可是徐非联系前因后果一想,许多事情就明白过来了,他似乎还不能消化这个信息,试探地问:“方茗和言素呢?你不是喜欢过她们吗?”
  叶枫的面容很平静,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希望能和他在一起,而且是一辈子的事。”
  徐非感觉到了叶枫话里的向往,他拍了拍叶枫的肩表示他的支持,同时在心里祈祷阿朱在敌方千万不要出事。
  29
  阿朱独自走在街上,这时候天才蒙蒙亮,大街上没几个人。他从裤袋里摸出仅有的一张五十元纸币,茫然地看着寂静的马路。
  过了一会儿,路上渐渐有了车鸣声,阿朱鼓足了勇气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直接丢给司机一个地名。
  “哈迪娱乐城。”
  司机是个老实人,忍不住提醒道:“先生,现在这么早,那个地方还没开门呢。”
  “没关系,只要把我送到那里就可以了。”
  车子在路上飞驰了起来,阿朱脸朝外看着车窗,从玻璃的反射上看到自己脸上的深沉,他抹了一下玻璃,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达目的地后,阿朱将那张五十元塞给了司机,司机本来要找钱给他,可他没收,沉默着下了车,司机在他身后吆喝了声:“那谢谢啦”。
  这时候才早上七点左右,还不到哈迪的营业时间,阿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吃东西,肚子也有些饿了,可他已经身无分文,只好强打精神忍住饥饿。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阿朱感到两条腿都坐麻了的时候,有个挺高大的男人走到他面前,喝了一声:“走开走开,别妨碍我开门。”原来是哈迪的保全人员。
  阿朱一声不响地退到一边,看那个男人把大门打开,然后从里面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坐在门口翘着腿,抽起烟来。
  “请问连凯在吗?”阿朱忍住极力想捂住鼻子的冲动上前询问。
  男人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了阿朱一眼,见他虽样貌出众,穿着却一般,口气好不到哪里去:“你谁啊?”
  阿朱忍下一口恶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和:“我是他兄弟,找他有点事,麻烦你通报一声。”
  男人似乎不大相信阿朱的说辞,将抽干净的烟蒂往他脚边弹去,径自抽出一根新的烟点上,慢条斯理地说:“想让我给你帮个忙是没问题,就看你够不够诚意。”
  阿朱是明白人,知道他想要点甜头,可惜身上已经没有分文,确实无计可施,只好说:“这位大哥,烦你走一趟,一会儿连凯来了我准让他赏你。”
  男人伸臂将他挥开,凶着脸说:“走开走开,没钱拉倒吧你!”
  阿朱这回是沉不住气了,气得牙关发颤,说:“你这个人真不识好歹!”
  男人听了,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完全将阿朱当成了透明。
  阿朱咬着唇,眼中闪动着愤怒的火光。立刻,他感动了自己的无能,牵动了一下嘴角,默然转身走开。他走远了一些,在中国银行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这个角度继续观察哈迪的大门。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炙人的烈日几乎要将人体内的水分蒸发干,一刻都不肯松懈。
  阿朱抬手擦去又一次淌下的汗水,眼角瞥到在哈迪门口停下的车,方才赶他的那个男人涎着笑上前去开门。
  下车来的人身穿黑衣,一头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虽然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他冷凝的侧面,但阿朱已经认出他是连凯。
  “连凯!”他一边喊一边跑了过去。
  可惜马路上的车鸣声一浪高过一浪,阿朱的声音明显被盖了过去。
  连凯走进了大门,阿朱焦急地又喊了一声,冲到门口的时候又被那个男人拦了下来。
  “你放开!我找连凯!”阿朱推着他拦截自己的手。
  “你别捣乱,快点滚!”男人将他往外推,阿朱一个不稳,差点往后倒去。
  “连凯!连凯!”他不死心地大叫,干涸的喉咙感到一丝撕裂的疼痛。
  男人发了怒,抡起拳头向阿朱挥去,阿朱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传来一声惨叫。
  连凯将男人的拳头往后拧,几乎要将那只手拧得变了形,狠狠地说:“谁准你动手的?不要命了吗?”
  “凯哥,凯哥,你饶了我吧,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大哥是你朋友,我不敢了不敢了……”男人的额角涔了汗,急忙给连凯跪下。
  连凯看了阿朱一眼,问:“你希望我怎么处置?”
  阿朱的薄唇微微掀动一下,没有出声。
  连凯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希望听到的是阿朱身为帝王该下的决策,而不是犹豫不定。虽然他不会放过这个对阿朱不敬的家伙,但他渴望的是阿朱来下这个命令。
  阿朱靠近他,以冷酷无情的语气说:“冒犯我的人该有什么样的下场,这还需要我来说吗?”
  连凯又惊又喜,笑着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他松了男人的手,看着男人慌忙离去的身影,眼里闪过一道杀气。他吩咐人安排了一间包厢,并备上了酒菜,沉着的脸在面对阿朱时带上了恭敬的笑意。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要来找我了?”他立在一旁,恭敬地问着。
  阿朱放下了进食的餐具,极其优雅地抹了一下嘴,连凯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帝王,心底一阵激动。
  阿朱笑了一下:“怎么?我还找不得你了?”
  “当然不是,我很高兴你来。”连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回话,他刚才好像从阿朱的笑里找到了以前那种尊贵,他大着胆子问:“可上次不是你自己离开的吗?你还要我不许去打扰你……和叶枫。”
  阿朱依旧带笑,说:“我不过是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连凯似乎还有疑问,蹙着眉头犹豫着该不该问。
  阿朱倒显得大方,说:“有什么话就说。”
  “是。”连凯咬着牙问,“不知道皇上所说的处理是否与叶枫有关?你和叶枫究竟是什么关系?”
  阿朱脸色一变,冷冷地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连凯没有支声,但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也足够让阿朱发怒,他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好你个连凯!”
  “卑职不敢,请求皇上给卑职一个明白。”
  阿朱站到连凯面前,不见底的黑眸显得高深莫测,他反问:“你觉得叶枫如何?如果能为我所用……”
  连凯喜于他的想法,丝毫不敢怠慢,如实说道:“他确实是个人才,而且他的身份特殊,对我们的复国大计来说是一枚绝佳的棋子。”
  阿朱露出赞赏的笑容:“没错,这才是我不能让你杀他的真正原因。”
  “可是……”连凯为难地说,“据闻此人正直不阿,想要让他助皇上一臂之力,似乎有些困难。”
  阿朱淡定一笑:“所以我有更好的办法。”
  “请皇上明示。”
  “由我来接近他,然后一步步软化他,让他甘心为我所用。”阿朱优雅地踱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连凯坚决不同意。
  阿朱抬起凌厉的黑眸,问:“你还信不过我不成?”
  连凯被点中心事,沉默不言。
  阿朱冷笑一声:“罢了,来了这里,我也没权利命令你,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自己想办法便是。”
  连凯跪到了他的脚边,说:“卑职想知道皇上为何突然改变了决定?”
  阿朱抿着唇沉默,眉宇间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沉,他说:“你今天还没看清楚吗?自从我来了这里,受了多少气你知道吗?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门卫都可以欺负我,你教我如何甘心?我曾经以为我能够接受一个平凡人的生活,可我错了,我根本不能,我还是习惯高高在上,权利在握的日子,我要重新回到高点上,回到属于我的生活。”
  连凯重重地磕了一下头:“卑职愿为吾皇大计鞠躬尽瘁!”
  阿朱英俊的面容是凝住的,没有任何表情,在连凯抬起头的同时,微微牵动一下嘴角,算是一个欣慰的笑容吧。
  “就照这个计划进行吧。”
  连凯的脸上显出了负起使命的骄傲,但听到阿朱的话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依旧有着顾虑,他说:“卑职还是不赞成让你去接近叶枫,太危险了,我坚持将他杀去,免得夜长梦多,坏皇上的大计。”
  “不行!”阿朱也坚持。
  “为什么?”连凯的猜疑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
  阿朱冷笑着说:“你不是看得很明白了吗?我要江山,我也要他!”
  “皇上你……”
  “不必多说了,我的主意已定。”阿朱冷冷地打断他。
  连凯不敢再言,阿朱挥了手让他离开,在连凯离开的同时,那张伪装冷漠的脸染上了浓浓的愧疚和疲倦。
  30
  就在阿朱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连凯也有了一番打算,他命人去为阿朱准备了一张假身份证和护照,又将阿朱留在家中住了几日。
  阿朱为了探听消息,自然也留了下来,为了避免连凯生疑,他也尽量少去过问海洛因的交易情况,有时候看他与马国良通电话,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却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连凯现在日日守在他身边,他倒也放了心,至少连凯不会有时间去伤害叶枫,可也让他抽不出身来联系叶枫。
  这天晚上,连凯拿了一份资料放在他面前,说:“这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
  阿朱有些心急地拿了起来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仔细看来竟是一份帐目。
  连凯说:“这是最近几次交易的帐目,大部分货都是从云南运进来的,通常是经过广东和福建再流到香港的市面,如果找到大买家的话,脱手一次可挣几个亿。”
  阿朱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言素毒发时痛苦的脸,他闭了闭眼,等待着连凯的下文。
  “这几单交易都是我经手的,马国良似乎也很信任我,他打算将香港方面的生意交给我,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听说香港的买家都有国际后台,我希望能拉拢他们,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要在中国的黑道独霸就容易很多了,到时候连马国良都得听我们的。”
  阿朱能预感到连凯已经疯狂的野心,他竭力让自己平静地问:“你想怎么做?”
  连凯笑了笑,笑里带了些残酷和疯狂。
  “很简单,我要包揽全中国的毒品生意,然后让所有人都迷上这东西,让他们没了毒品就活不下去。”
  阿朱的眉头蹙了起来,说:“我不同意,这样的方法太恐怖,人民不会信服我的。”
  连凯说:“但这是最快捷的方式,我们在这里没有军队,也没有武器,依靠的只能是这些海洛因。”
  阿朱对这个计划感到胆战心惊,连凯的坚持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尽管心里已经慌乱起来,他在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为了安抚连凯,他不好表现出明确的态度,只好含糊答应考虑一下。
  “对了,我想我也该回去找叶枫了。”阿朱换了个话题说。
  连凯说:“再住几日吧,等我把一些计划都给你说清楚了再走。”
  阿朱想到可以探听更多的消息,也就觉得留下来的意义更大。他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凑巧看到一个手机的广告,灵机一动便问连凯:“你有没有这个玩意儿?”
  连凯从口袋里拿了一只超薄型的滑盖手机出来,说:“这东西的确挺好用的。”
  阿朱挑了眉,指着广告说:“我喜欢这一款。”
  第二天,连凯就让人买来了阿朱想要的那一款手机。
  阿朱拿到了手机,心里十分雀跃,这样一来,他要打电话给叶枫就方便多了。晚上趁着洗澡的时候,他偷偷给叶枫打了一个电话,叶枫刚接到的时候还吃了一惊,阿朱生怕引起连凯的怀疑,长话短说地交代了一下获取的情报。
  叶枫默默听他讲完后,本来不想拖延时间的,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阿朱点着头说:“我挺好的,连凯他没怀疑我。”
  叶枫狠狠却不乏温情地说:“叫你自作主张,回来非收拾你不可。”
  阿朱的唇边不禁荡开了一抹微笑,说:“叶枫,我这可是给你立大功呢,你要是这样对我,我就不回去了。”
  叶枫一急,喊道:“你敢!”
  阿朱说:“叶枫,我其实很累,真想回到你身边去,可我不能让连凯错下去,我有责任阻止他。”
  叶枫放轻了声音:“我知道。”
  阿朱捂上发热的眼眶,仰着脖子说:“叶枫……挂了吧。”
  “……嗯。”叶枫的声音也是同样的不舍。
  挂上了电话,阿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朱允炆,你可别让叶枫失望了。”
  从浴室里出来,连凯居然正守在门外等着他,他吓了一跳,正以为事迹败露的时候,却见连凯露出了笑容说:“马国良交给我一笔大买卖,如果成功了,很可能就可以得到香港市场的门路。”
  阿朱暗暗松了一口气,薄唇勉强扯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真太好了。”
  连凯说:“明天我就要去出货,你留在家里小心点。”
  阿朱想到这是个机会,心里暗喜,脸上的笑容也柔和了些,说:“我没关系的,你只管去,带好消息回来便可。”
  连凯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阿朱,说:“就当是为我饯行吧。”
  阿朱不疑有他,端起杯子将那艳色的液体吞咽入喉,他从未喝过红酒,一时不大适应,尝着那味拢了眉头,觉得舌间一阵苦涩,反观连凯倒是喝得痛快。
  他将酒杯塞给了连凯,抚着额头说:“我先去休息了。”
  连凯连忙上前将他扶住,阿朱本要甩开,却感到手臂一阵无力,直到被安置在柔软的床上才渐渐回了神。连凯为他盖上了被子就退出了房间,阿朱连忙拿出手机,一连拨错了好几次叶枫的电话,他懊恼地甩了一下发颤的手,睁大眼睛在数字键上按压,等到电话通了的时候,他的额际已经渗出了汗水。
  叶枫接了电话,他却发了不出声来,喘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明天他要到香港去……”
  “阿朱你怎么了?”叶枫感到了他的异样,焦急地问。
  “没有,我……我很好,就这样吧。”阿朱实在无法支撑沉重的眼皮,切断了电话后便沉沉睡去。
  叶枫放心不下,又拨了电话过去,刚才开始是无人接听,但到了后来却是用户已关机。他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给徐非拨了电话,让他召集人员到局里开会。
  窗外的月亮正圆,叶枫收回目光,将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拿到唇边亲了一下,戴到脖子上后出发向单位而去。
  当清晨的鸟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的时候,阿朱睁开了眼,灿烂夺目的日光让他的双眼一阵刺通,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后才坐起了身。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连凯,了然地说:“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连凯站到了他的面前,为他挡去了明亮的光线,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卑职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好,昨晚卑职确实给你下了药,你若是要责怪,卑职亦无话可说,只求让卑职完成复国大计后再领罪。”
  阿朱抬起头来看着他,无力道:“收手吧,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收手吧。”
  连凯没有回答,将他扶下了床,然后从衣柜里挑出衣服为他换上。阿朱的身体还有些发软,虚弱地靠在他身上被扶出了房间,发现连凯竟要将他往外带,不禁惊慌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连凯注视着前方,双唇冷漠地紧抿着。
  阿朱挣扎起来,想从他的禁锢中脱身却无能为力。
  “连凯,我命令你,放开我!”
  连凯不闻不动,将他推进了汽车后座,自己也坐上后才对司机吩咐:“开快点。”司机是他的手下,对他阿朱的挣扎并未在意,径自发动了车子。
  阿朱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混乱之下只想到要向叶枫求救,这时候他摸遍了全身才发现他的手机根本没在身上。
  连凯冷冷地开口:“你不用想找那个警察了。”
  阿朱一惊,反射性地问:“你对他做什么了?”
  连凯将视线移到了窗外,唇边带着笑意缓缓地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让他给我帮个忙。”
  阿朱急了,生怕连凯会伤害叶枫,拍着车门大喊:“让我下车!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连凯将他拖了过来,双手压在他的双肩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礼,松手的同时却让阿朱一掌甩上了他的脸。
  “放开我!”阿朱咬牙切齿地喊道。
  连凯的胸腔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定,可他还是松了手,靠在椅背上平复自己的情绪。
  阿朱的呼吸同样波澜起伏,刚才那一掌有多重他自己也知道,连凯嘴角的殷红他没有错过,他缓了语气,带了那么点请求的意味:“你让我下车吧,就算是我对不起你了,你要是生气就打回来吧,只要你让我走。”
  连凯冷冷地回绝:“我不会打你,也不会让你走。”
  阿朱绝望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连凯残酷一笑:“只要能让你离开那个男人,哪里都可以。”
  阿朱撇开脸,无奈地任由冰凉的泪珠坠落。
  车子停在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阿朱茫然地任由连凯带领着他通过一切手续,最终坐在了火车车厢内。
  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火车朝着阿朱所不知的方向缓缓开动。
  31
  连凯和阿朱登上的是北上的列车,首先到达的是石家庄,在那里逗留了三四天左右,又开始往上走到了北京。他们去了一趟故宫,连凯将知道的一切告诉阿朱,阿朱却只是听着,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阿朱的漠然让连凯感到泄气,在北京呆了不到一周,他毅然决定往南走,将阿朱带到了南京。
  旅程刚刚开始的时候,阿朱或许还存在逃离的念头,但是渐渐地他也习惯了连凯的严密监视,从一开始的强烈反抗到现在的消极抵抗,他能感到自己的妥协,甚至强迫自己去接受这样的生活,尽管表面上是麻木了,内心却在想到叶枫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疼痛。
  到达南京的那天,天空正飘着细雨,在极端闷热的六月天气里,这雨带来了一丝清凉。
  连凯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站在酒店房间的玻璃窗前遥望这烟雨笼罩下的金陵城,声音里勾起了无限怀念:“终于回来了。”
  意外的是,阿朱竟出言同他讲话:“变化大得我都认不出了。”
  连凯喜色外露,说:“是啊,我都快认不出这是咱们当年的建康了。”
  阿朱淡淡地说:“人都会变,何况一个都城。”他收回了驻足在窗外景色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镜子上。
  连凯的声音依旧是掩不住的喜悦:“复国后还是把都城建在这儿的好。”
  阿朱听着滴答的雨声恍惚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将连凯的话听进去。
  到达南京的第二天,已经整整下了一天雨的天空意外地放晴,蓝天白云,明亮得如同孩童的笑颜。
  连凯的心情是格外的好,相比之下,阿朱就显得冷淡。其实他也是怀着不亚于连凯的激动心情来面对这座他生长的城市,只可惜他心里仍有心结未解,实在无法敞怀。连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极少再去提复国的计划,趁着天朗气清,带着他将金陵十三景游览了遍,几天下来,收效甚微,换不到阿朱的一个笑脸。
  阿朱知道连凯的苦心,有时候心里一软,便同他讲了几句话,连凯便几乎将他的话奉成了金玉良言,夸张的让人想发笑,可惜阿朱却没有一点笑意,木木地勾着唇角。有时候想到连凯的狠,阿朱就不想让他好过,一整天不开口说一句话,也不拿正眼看他,急得连凯跪着的时间比站着的时候还多。
  游完了十三景,阿朱满身心的疲倦,第二天一点儿也不想出门,躲在酒店里睡觉。早上的时候连凯不敢吵醒他,所以他到了中午起床的时候,空无一物的肚子饿得很,面前是连凯早已经准备好的菜肴,精致而丰富,阿朱眉头一紧,说:“我不想吃这些。”
  连凯说:“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屋里的冷气让刚醒的阿朱抖了一下身体,拉高了被子抱在胸前,说:“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连凯听都没听过这东西,皱着眉头出去找了酒店的服务员,对方很抱歉地告诉他,酒店里没有这种粥,不过有蟹黄粥,不知道可不可以?连凯回去问了阿朱一遍,阿朱很坚持地说不是皮蛋瘦肉粥就不行。
  阿朱为难连凯,连凯就去为难服务员,服务员倒是笑容可掬:“先生,很抱歉,我们酒店真的没有提供这一类的粥。”
  连凯也急了,财大气粗地说:“随便你们怎么办,总之给我弄一碗皮蛋粥来,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服务员嘴角亲切的笑容有些僵,声音保持着甜美:“先生,你不要为难我们嘛,这个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
  连凯打断她:“你们如果办不到,我今天就退房!”
  服务员没有主意,只好连忙将经理找来。连凯在这样住了快一个星期,住的又是高级套房,经理一见到他,脸上自然就堆起了笑,伸出手去打招呼:“连先生,你好。”
  连凯经手的毒品交易少说也有十单,这类社交他自然懂得应付,尽管不情愿,却还是冷冷地伸出手与经理交握,说:“经理,我想要碗皮蛋粥,难道你们酒店就不能给我想想办法?”
  经理不敢得罪这么大的客户,连忙说:“没问题,我去给你想办法,你在房间里等着就可以。”
  连凯缓了脸色,说:“那就麻烦你了。”
  回到房间里,阿朱已经换上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连凯忍不住出声:“空腹喝茶对身体不好。”
  阿朱的目光从报纸移到他的脸上,冷得如冰箭一样射来。连凯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冒犯了他,领罪似的低下了头。
  阿朱冷哼一声,将报纸摊开扔到他脚下,说:“真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连凯眼角一瞥,报纸上的头条,斗大的字写着“国内有名毒枭马国良与警方展开激战,最终落网”。他弯腰捡了起来,发现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报纸了,抬眼向阿朱望去,看到他手边摆着一叠的报纸,这是酒店送来的,他从来没注意过,一直堆放在角落里,没想到里面藏了这么个大秘密。他撇唇一笑:“看样子进行得很顺利。”
  阿朱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过来了,恨恨地咬着牙,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凯说:“你真的以为马国良会把香港这一条大财路交给我吗?如果不把他除掉,我永远也出了不头,更别说揽下国内的生意。”
  阿朱想不到自己竟被算计在内,心里冷冷地,说:“你那天是故意告诉我你会去香港的,其实你早就打算离开,会去香港的人是马国良,你也知道我会打电话给叶枫,所以正好让马国良落入警方的手里。”
  连凯的脸上半笑着,说:“这样不好吗?我可是让叶枫领了个大功,马国良那天可是带上了足够的分量。”
  阿朱从报纸上已经知道马国良那天本来是要搭飞机去香港的,刚出现在机场的时候就引起了早就埋伏在那里的警方的注意,可是后来突然来了一通电话让他又急忙离开了机场,早就对他生疑的警方没有立刻上前将他逮捕,而是跟踪他到了一家比较偏远的运输公司,事后才知道这家运输公司其实也是马国良名下的产物。运输公司的车队一共有五辆车,警方后来在这些装着陶瓷制品的车里发现了大量海洛因,经查明这几辆车也是打算开往香港的,很明显是马国良这次交易的货。
  连凯将手上的报纸揉成了一团投进垃圾桶里,说:“我已经让酒店去准备你想吃的粥了,再等一下就可以了,你要是觉得饿,我就让他们先弄些汤来。”
  阿朱冲上去从垃圾桶里把报纸捡了出来,紧紧抱在胸前,扫了他一眼,说:“我不饿,你出去。”
  连凯看了他一眼,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阿朱将报纸铺在床上,展开手掌将它碾平,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马国良被捕的照片,阿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叶枫,尽管照片不大,照得又模糊,可是他早就把叶枫的样子刻画在了心里,仅仅是看着这粗略的影子,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了,至少叶枫是平平安安的。
  他将叶枫的那一小块图片剪了下来,装进了靠近心脏的上衣口袋里。
  桌上的茶已经冷掉了,他也不管已经有些许抽痛的胃,倒上了热水继续喝着。窗帘是拉开着的,阳光静静地射了进来,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半空中浮动,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能变做一颗浮尘,现在就飘到叶枫的身边去。他从来就不怕承认他是懦弱的,每个人都告诉他应该强大,应该无情,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可是那就不是他了,只有叶枫包容他的懦弱,甚至允许他的懦弱,他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能接受他的怀抱,本来是那么近,现在却变得遥远。
  连凯推了门进来,在这之前他已经敲过门了,可是阿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听到,他将餐车推了进来,车轮发出的咿呀声让阿朱陡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连凯将还散着的锅端到了桌上,然后拿出碗盛好,他突然对连凯生出一份难以说明的愧疚,他上前压下连凯盛粥的手,措了半天词,说:“我不是你的皇上,我也当不了你想要的皇上,以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对我低声下气了,你放了自己,也放了我吧。”
  连凯笑着:“你怎么会不是皇上?我就是认错了自己也不会认错你,当年要不是你从李公公手里救下我,今天的连凯还能是这个样子么?我侍奉你是应该的,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主子。”
  阿朱一愣,隐约记起有过那么一件事。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吧,连凯本来是送进宫里当太监的,可是看到别人净身时候发出的惨叫他心里就怕了,趁人不备就从净身房里逃了出来。当时掌管这一方面的太监李公公抓到了他,说他小小年纪就不服管教,大了就更不得了了,怕他这样的人不会听主子的话,便也不打算给他净身,就想让宫里的侍卫把他打死,正巧他那天碰上了,就救下了连凯。其实他早就把这件事淡忘了,若不是连凯提及,他倒也忘了这才是连凯一直以来死心塌地为他的真正原因。
  连凯把已经搁凉了的粥推到阿朱面前,阿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也就气不起来了,招呼他也坐下来一起吃。
  连凯一番推托不下,考虑到有事要跟阿朱说,这才硬着头皮在他旁边坐下。
  “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你还打算再去哪里看看吗?”连凯小心翼翼地问。
  阿朱的动作顶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喝粥,像是漫不经心地问:“这次要去哪里?”
  连凯小心措辞地说:“南下到广东深圳,从那里去香港。”
  阿朱手里的调羹一掉,溅起不高的粥水,他看着连凯,双唇合了合说:“为什么要去香港?”
  连凯的眼神坦然,说:“马国良被抓后,香港那边已经跟我联络上了,他们愿意以后跟我交易,不过我要过去跟他们见一次面,当面谈一下细节。”他顿了一下,将阿朱最担心的事实道出:“而且到了香港,叶枫就难以找到我们了。”
  阿朱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识地扶上胸口的位置。
  难道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吗?
  32
  抓到马国良以后,相对于队上其他人的喜悦,叶枫显得有些平静,只有知道事情真相的徐非知道平静下的波涛暗涌。
  马国良被抓后关在了一级拘留所,叶枫三天两头就要跑去提审一次,只为从他口中获取一点儿有关连凯下落的信息。
  马国良穿着囚服,脸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嚣张跋扈,苍老的脸上只有等死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恨,面对叶枫接连不断的轰炸,他累得只剩下喘气的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叶枫咬着牙,漂亮的脸孔布满阴霾:“我劝你老实交代,别存在什么侥幸心理,连凯的下落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就算你保住他,他也救不了你的!”
  马国良摇着头,悔恨的泪水四溅:“我要是瞒着你一个字,我就天打雷劈!我都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骗你吗?我这一次会栽在政府手上,指不定就是他干的好事,我恨不得他陪着我一块上刑场去,怎么可能会包庇他!”
  叶枫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徐非连忙让拘留所的人把犯人带出去,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才拍着叶枫的肩,既是愧疚又是安慰地说:“阿朱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
  叶枫狠狠地捶着桌面,双眼发红,喃喃地说:“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参加什么卧底工作……”
  徐非听了有些理亏,尴尬地转移视线四处乱瞄。
  叶枫忽地站起了身,往外冲去。徐非愣了一下才急忙赶上了他,边跑边问:“怎么了?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还记得虎子拍的那些照片吗?”叶枫的声音带了期望和兴奋,他说:“把这些照片传给每个地方的公安局,让他们私下进行查找。”
  徐非的眼睛也是一亮,大喝道:“这个办法好!而且阿朱是以卧底身份参加工作的,上头也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叶枫的笑容里难掩兴奋,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他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车子以火速赶回了单位,叶枫在门口将车子扔给了徐非就自己找上了局长办公室。说明来意后,局长迟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做法有些为难。
  叶枫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他暗自决定就算局长不同意,他也要这么做!
  局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决定以群众的安全为第一要点,同意了叶枫的请求。
  叶枫激动地道着谢,就差给局长鞠躬了。局长乐呵呵地说,小叶同志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态度很好,现在很少看到这样的年轻人了,真是欣慰啊。叶枫干笑了几声,在局长激赏的目光中退出了办公室。
  他找上了虎子,让他把连凯和阿朱的照片扫描进电脑里,然后给全国各省各地的公安局发上一份邮件,让他们帮忙寻找照片上的两个人,并希望一切调查在秘密中进行,有任何的线索都可以跟他们联系。
  叶枫守着虎子发完了上百封邮件,感到心里的大石稍稍轻了些,当天晚上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守着警队的邮箱,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可在中国13亿人口里找两个人就像大海里捞针,加上又是秘密进行的,更是难上加难。一天又一天的空等让他的心又悬了起来,刚睡了几天好觉又开始了失眠的日子,每天都顶着两只黑青的双眼来上班。
  徐非实在看不下去了,每天下班就把他押到了自己家里,往他碗里夹肉夹鱼,叶枫苦笑着说,我也不能光吃肉不吃菜啊。徐非夹了青菜往自己的碗里扔,说你要是能把肉和鱼都吃光了就给你吃菜!
  亏了徐非的照顾,叶枫消瘦的脸又有了健康的色泽,晚上失眠的时候就吃一颗徐非给的安眠药,只是那药一次作用都没起过。
  距离发邮件过了十来日,叶枫整天盯着电脑屏幕的眼开始酸涩起来,他摸到桌边新买的眼药水,仰起脖子往眼睛里滴,滴到一半的时候听到电脑里穿来新邮件的声音,激动得手一抖就把几滴青酶素弄到了嘴唇上,他用手背一抹,连忙将新邮件打开。
  过了几分钟,叶枫从办公室里出来,说:“南京的公安局发来邮件了,他们发现了疑似连凯的男人。”队员一阵欢呼,徐非上前搭了他的肩膀说:“我跟你一块上去。”
  第二天一早,叶枫和徐非就搭上了前往南京的航班,下午三点左右就达到了南京,南京公安局的人员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叶枫来不及说客套话,直接就问:“照片上的两个人真的找到了吗?”
  南京警队的同志停下了介绍南京的话题,有些惊讶叶枫的激动,其中一位带了些歉意说:“很抱歉没有跟你们说清楚,人找是找到了,不过他们又离开了。”
  叶枫心里懊恼得要死,可这也不是南京警队的过错,只好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他们的?”
  “接到你们的邮件后,我们首先对饭店酒店进行了秘密调查,其中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人员说见过他们。”一位警员解释道。
  叶枫问:“那现在能不能就带我们去那家酒店?”
  南京的同志忍不住苦笑:“你还真是拼命呢。”很快地,就将叶枫和徐非带到了那家五星级酒店。南京的同志先去交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服务员服装的女孩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叶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问她:“你确定见过照片上的两个人吗?”
  服务员接过照片看了一下,很确定地说:“就是他们两个。”
  徐非问:“这里每天人来客往的这么多人,你怎么就认得他们两个?”
  服务员指着照片上的连凯,说:“这个男人曾经要求我们为他准备一碗皮蛋瘦肉粥,可是我们酒店没有供应这种粥,他就威胁我们说没有粥就要退房,后来经理也没有办法了,只好让人到外面的摊档去找这种粥。要知道我们的酒店是不允许为客人提供酒店外的食物的,就是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客人吃了会生病,可是这个男人很坚持,所以经理才给他破了例,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刻。”
  叶枫一方面高兴于终于有了阿朱的下落,一方面又非常失落,终究是晚了一步,也不知道他们下一站又到了哪个城市,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现在又要断绝了。他看了服务员一眼,问:“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服务员摇摇头。
  叶枫有点泄气,他看了一眼大堂上的接待处,走过去问:“小姐,请问你们可以查到酒店房间的电话打到哪里去吗?”
  接待小姐说可以。
  叶枫让她查一下连凯曾经往外打过的电话,结果显示只有一个。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对方原来是购票中心,他详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连凯原来买了前天的飞机票前往深圳。因为订的是两张机票,他可以肯定阿朱也去了深圳。
  叶枫向南京警队的同志表示感谢,来了南京不到半日,又从南京直接飞往了深圳。坐在飞机上,叶枫一想到即将就可以见到阿朱,心情一阵激动,亢奋得连休息都阖不上眼睛。
  到达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徐非知道叶枫心急,迫不及待想直接找上深圳公安局帮忙,可还是提醒道:“现在这时候人家还没办公呢,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叶枫只好答应,两个人找了一间普通的酒店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叶枫就去了深圳公安局,一进门就把来意说清楚,希望深圳公安局把好罗湖的关口,别让这两个人出了境,要是去了香港就麻烦了。
  深圳公安局方面自然全力配合,还把叶枫和徐非接到了公安局专门的招待所,环境比他们之前住的酒店好多了,而且还不用花钱。
  守了两天,关口方面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叶枫虽然住得好吃得好,可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不下去了。他主动请求要去罗湖关口守人,可是深圳公安局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一来这是他们深圳方面的工作,二来罗湖关口每日的工作量已经相当大了,也怕叶枫去了给人家增添麻烦。
  叶枫每天窝在招待所里,既没有心情出去游览,也休息不下,无所事事让他的心里更加烦躁。
  徐非和深圳方面的人倒打得火热,这会儿儿刚才外面和他们吃完饭回来,毫无形象地剔着牙,挡在叶枫的面前。
  叶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凉凉地讽刺:“肉吃多了吧,瞧你一脸的横肉。”
  徐非不乐意了,一副被冤枉了的口气,说:“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探听消息,你就这样对我?”
  叶枫将信将疑地问:“你能探到什么好消息?”
  徐非得意一笑:“有个深圳同志喝高了,不小心给我泄了点秘密。深圳这里有个码头,平时都是渔船在用,不过最近几年有人拿它来偷渡,你说连凯有没有可能从那里去香港呢?”
  叶枫跳了起来,拍着徐非的肩膀,由衷地赞赏:“好兄弟!你真是好样的!”
  徐非说:“位置我是打听清楚了,今晚开始就去守着吧。”
  叶枫套上了衣服,问:“深圳方面不管这个码头吗?”
  徐非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他们一般是守到情报才会去,谁没事整天守着一个破码头啊?要不是那位喝高了,他才不肯说出来呢!”
  叶枫也不多说了,拉了徐非就到码头蹲点。
  接下来的日子,叶枫白天就在招待所里等罗湖关口的消息,晚上就到码头去蹲点。第三个晚上的时候蚊子特别多,徐非被咬得出了好多红疙瘩,他一边抓一边说:“会不会他们早就到香港了?”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犯了错误。
  叶枫的脸部绷得紧紧,不知道是说徐非还是说给自己听:“不会的,他们一定还没走的,一定还没的……”
  徐非不忍心刺激他,默默地不再开口。
  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打了一会儿瞌睡的徐非感动自己的大腿被人拍了有下,他睁开眼,叶枫的脸放大在面前,做出让他噤声的动作。徐非爬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高瘦的男人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隐隐约约只能听到男人操着粤语口音在说:“放心啦……是……三点……连生……”
  男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叶枫才转过头来与徐非相觑一笑。
  33
  来到深圳已经五天了,连凯每天都在跟香港方面的人通电话,似乎在一些问题上产生了争执。
  阿朱本来不打算去理,可是看连凯扔开电话还是一脸烦躁的样子,忍不住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连凯咬着牙说:“香港那边突然不信任我了,怕我是国内警方派去卧底的,所以他们拒绝跟我见面。”
  阿朱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有些欣喜这一趟是走不成了。
  连凯的脸上有些阴沉,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他要打给的是深圳道上的一个人。这个人是马国良给他穿线的,谈得也比较开,所以打电话让人家帮忙也容易开口一点。由于香港方面拒绝跟他面谈,失去了他们的帮助,手持两份假护照的他要过罗湖关口是很困难的,现在能尽快过香港的办法只能是暗着来了。他知道要从深圳这里偷偷过香港是比较容易的,只要找对了门路,他找的这个人也还不赖,答应了帮他想办法。于是又消磨了两天,那个人给他打来了电话,过香港的办法也就定下了。
  凌晨三点的船过香港,连凯事先并没有告诉阿朱,等到了当天晚上才将睡熟的阿朱唤醒,也不给他解释清楚就带他离开了酒店。
  阿朱睡意未消,坐在出租车上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连凯扶下了车,站在寂静无人的路边。
  “这是去哪?”
  连凯没有时间回答,扶着他东张西望地往前走,走得越远就越黑,城市的灯火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阿朱挣开了他的手,说:“你不说我就不走!”
  连凯已经听到了极轻的海水涌动的声音,脸上一笑,柔和了坚硬的线条,说:“我们要搭船到香港去。”
  阿朱心里顿时一沉,说:“去香港也别挑这个时候啊,三更半夜的,我们还是明天再走吧,或许后天,我还挺喜欢这个城市的,还没玩够。”他本来也想着就由着连凯带他去香港好了,可事到临头了,他还是忍不住抗拒起来,这一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叶枫了,他心里想着能拖多久就多久。
  连凯拉着他的手继续走,说:“不行,我得马上赶到香港去,今天晚上这班船是特地给我们安排的,今晚不走就要等上好一段时间了。”
  阿朱的脚步刻意的缓慢,可是连凯一使上了力,他就是不迈开双腿,也会被他拖着继续前进。隐约地他也看到了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慌得要命,抓着连凯的手要让他放开,心里的话再也压不住了:“我不去!我不去香港!”
  连凯仿佛没听到一样,抬目寻望,码头上停着一只快艇,一个带着帽子的人招手要他们快点过去。连凯加快了脚步,阿朱的阻拦对他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很快地就被他拖着跳上了快艇。
  快艇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弄得摇晃起来,阿朱连忙扶着船沿蹲坐下来,举目四望是暗黑的海面,绝望一样的无尽。他愣了一般,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连凯坐到他身边,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已经没有反抗的念头,这才吩咐开船的人说:“快点走。”
  沉重的马达声响了起来,阿朱这才回过神来,看见船尾溅起白色的水花,整只快艇正在飞速前进,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已经长及肩胛的发丝飞扬了起来,他回过头,发丝像网一样套住了他的视线,无论他怎么扫开,下一刻又会服帖上来。
  连凯细心地拿出带子将他的头发绑紧,说:“很快我们就可以到香港了。”
  阿朱抓住他的手冷冷地甩开,自己动手将头发绑好。
  连凯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坚信复国的那一天阿朱就会明白他的苦心了。阿朱不愿意面对他,他自然也不敢去讨阿朱的嫌,将视线落在了遥远的对岸,然后转回来落在了开船的人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影很熟悉,这时候他才想起从上船开始这个人就一直把脸藏在帽子下,他刚才心急着上船,也没有去在意,这时才觉得万分蹊跷。手指一动弹出一道劲气,直扫那人的帽子。
  开船的人自然没有料到,帽子落地的瞬间,阿朱忍不住捂住了嘴。
  月光下站在二人面前的,不是叶枫是谁?他看着连凯的眼是锐利的,在转向阿朱时却带上了让人安心的温柔。
  连凯也吃了一惊,叶枫见身份已经败露,只好将船停下,对他说:“你逃不了了,束手就擒吧。”
  阿朱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语气不自觉的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双脚迫不及待地向前迈去,连凯连忙将他一拉,退到了船尾,他放声一笑,说:“就凭你也能抓住我吗?”
  叶枫刚才也伸出了手要去拉阿朱,却终究慢了一步,他恨恨地握成拳头收回身侧,说:“你以为我刚才真是把船往香港开吗?”叶枫往右一指,眼睛依旧锐利地割在他身上,“看到了没有,我相信你应该知道那边亮着的是警车的灯,你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连凯眼角觑到远处的情况,冷笑一声:“只要你在我手上,我不怕他们不放我。”
  叶枫盘腿坐下,说:“好,我也不打算开船了,有本事你自己开。”
  “你!”想不到会被将一军的连凯气得双眼通红,他的确要靠叶枫来开这辆船,要不是他还有这点作用,刚才身份一暴露的时候他就一掌了结他了。
  阿朱也看到了远处的那些灯火,不禁为连凯担心了起来,他看向叶枫,眼里带上了请求,说:“能不能放过他?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叶枫坚决地摇了头,说:“他犯了法就一定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连凯冷笑着说:“你们没有资格定我的罪,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大明朝,能定我罪的只有皇上。”
  阿朱拉住他不让他再说,央求叶枫:“我现在就让他走,你不要再抓他了好吗?”
  叶枫也不愿意让阿朱为难,可要让他放过连凯那是没可能的事,他铁了心地说:“不行。”
  阿朱咬着下唇,转过身对连凯说:“我让你选,跳下去还是留下来?”
  连凯吃惊地看着他:“皇上,我不走!我会带你到香港去的!”
  叶枫也喊道:“阿朱,你没有资格放他走!”
  阿朱大喊一声:“都给我闭嘴!”没有看过阿朱这个样子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对不起,叶枫,我不能让连凯被你们抓回去,他要不是为了我,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我知道他犯了法,我也知道这个罪很重,所以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们。我让他自己选,如果他要留下来,我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他跳下去了,那么他的生死就听天由命了。”
  他看向连凯,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命令你,跳下去,不要再执迷于什么复国计划,如果真的能活下去就去开始你的新人生,不要再记得我是谁,也不要记得我们的关系,去选择一个更好的开始重新生活。”
  连凯红了眼眶,缓缓跪在阿朱面前,说:“皇上,你真的不想复国吗?你真的不要你的天子身份了吗?”
  阿朱豁达一笑:“我一点都不想,我喜欢这种平凡的生活,它不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更不会让我夜夜都活在恐惧中,生怕下一秒就被人夺去江山。连凯,答应我,不要破坏我的生活好吗?”
  连凯的泪流了下来,似乎感到了悔恨,他看着叶枫,虽然语气还是不满的,却减少了一分敌意:“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皇上,如果你让他不高兴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叶枫撇开了脸,阿朱却笑出了泪。
  连凯重重地磕了一下头,抬起头最后看了阿朱一眼,一个旋身落入了海里,速度快得叶枫根本拦截不及。
  “可恶!”叶枫狠狠地拍打着船身,涟漪散去后的海面恢复了它平静,连凯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连凯究竟是生是死,有着那样功力的人,想死容易,想生更容易。
  阿朱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的发生,直到海面泛出冷冷的光,他脚一软坐在了船面上。叶枫放弃了寻找,转过身来突然将阿朱抱进了怀里。阿朱同样紧紧抱住了他,多日来的压抑和适才的心慌让他感到无尽的疲惫,他太需要这样一个强而有力的拥抱了。
  他笑中带泪地说:“叶枫,我回来了。”
  叶枫的唇抵上他的嘴,用行动表示他的欢迎。
  海天交接的地方升起了半个橙红的火球,为原本阴暗的海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当不成皇帝,你真不后悔?”叶枫抚着爱人的头发,试探地问。
  阿朱淡淡一笑,说:“我的前半生就像是场梦,梦见了皇位,梦见了大明,梦见了战争。”他握紧了叶枫的手,说:“但是那梦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是只有现在的我才能拥有的。”
  叶枫的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深圳的手尾工作一结束,叶枫便迫不及待地要带阿朱回家。原先阿朱还有些不明所以,等到叶枫的车开到了旧城区的房子,他才惊讶地问:“房子修好了?”
  叶枫熟练地将车停好,笑着说:“是啊,就为了等你回来。”
  阿朱羞涩地笑了,淡淡红晕散布在英俊的脸上。叶枫心里一动,拉着他快速跑上了五楼,却在家门口停了下来,他将钥匙塞到阿朱手里,说:“你来开。”
  阿朱接过钥匙将门打开,推开门一看,屋里的装修基本没变,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叶枫在他耳边不停问喜不喜欢喜不喜欢。他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点着头,忽然身子一歪,被叶枫拦腰抱了起来,他在慌乱中抱住了叶枫的脖子,惊魂未定地大喊:“干什么啊?”
  叶枫难得的不正经,说:“抱媳妇进新房!”
  阿朱分明可以感到叶枫抱着自己是多么的吃力,心疼之下也顾不得计较,连忙说:“好好好,你快点。”
  叶枫在心里狡猾地笑着,他不只要进新房,他还要进洞房!目标是房间里的大床!
  茫然的阿朱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拐进了洞房……明明是夏天,却是春光无限啊。
  (完)
关键词(Tag): 穿越 古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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