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睛看天空 » 日志 » 看朱成碧
看朱成碧
钢金属的教皇 发表于 2008-09-19 11:53:54
十年前,庄简奉旨诛杀贵妃及其子,只为救庄家上下三十余人。
贵妃身死、皇子中剑,回转家门,却已血流成河……
宫廷内斗却扯进了成千上百条人命,史称弑襄之乱。
十年来在江湖上逃躲翻滚,庄简怎么也想不到,竟在烟花酒楼,遇上当朝太子,还与他结下梁子!
一场阴错阳差,庄简顶替了故人的身份,成为太子太傅周维庄,镇日受太子荼毒、虐待、报复!
太子还是早点死了好!
庄简正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何,在太子身陷险境,他不是一走了之,而是扑进了火场……
正文
1
汉。
自刘邦起兵建汉,至司马昭灭蜀汉止。历时28朝469年间,少有太平盛世较多内忧外患,外有匈奴绕边进犯,内有国戚谗臣干预朝政,而帝位频频更迭令朝臣无所适从。汉史中各般的争权夺位,投机钻营之徒充斥汉宫。
汉侧都,咸阳。刑部御史庄近的官邸,就位于旧都城后面。此地靠近城门林木茂盛。天刚入夜,便有人骑了快马来报。“城外御林军校尉,来访。”庄近令来人进来,家人忙去相请,御林军校尉严史走了进来,随同后面的竟是有镇京师之称的右御林军大将军玉林,庄近看了心中一凛,再想回避已经是往来不及。
“庄近,接密旨。”玉林站定廊前。庄近及其长子庄未紧随其后跪倒在地。
玉林道:“庄御史的二公子庄简,现在何处?”
“小儿玩劣,今晨出城游猎现在尚未归府。”庄近道。
玉林皱了下眉,他站近一些说道:“即使如此,那么我也就昭旨宣读了。此时关系重大,御史可要听仔细了。”
庄简人已经进了府内。他本待从侧门进入,但是想到每次深夜归宅时都被老父堵在门口大骂一通三纲五常之类的,早已头痛欲裂。所以他这次偷偷绕到后花园围墙之外,抬头瞧了个妍聘桃枝一枝斜插出院墙,便伸手抱了桃树爬上了树梢,便欲往院落中跳去。
突然间月光清幽,墙外树丛之中隐隐有金铁之器映了月光,粼粼得反照出光亮来。庄简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微一迟疑就掉入了后院,摔了个仰面朝天。
庄简忙爬起来撒腿便向前院跑了过去。
“淮南候张肖,手握重兵图谋不轨有谋反之意,特令庄近与玉林两人予以严办,家产充公,张氏族人除女子7岁以下者免死,男子与成年女子一律斩首。”庄近听后,耳内嗡嗡作响。
玉林伸手握了他手,一字字说道:“皇上御口亲自言讲,庄御史出身大儒,尊父乃是前朝丞相、太子太傅,本朝圣上的恩师。如今皇上起意诛杀逆贼,乱党满朝耳目,唯有恩师方能信任,刑部御史一定不要辜负了皇恩。”
庄简快步走到厅口,站定帘后偷听起来,他心中忽上忽下砰砰直跳。
当今圣上汉奉帝刘茗,性情忧柔多疑,好大喜功且刚腹自用。满朝最宠信的便是张贵妃兄妹二人。
这二人出身贫寒,但张氏因产下顺位第二、三的两位皇子,倍受皇上喜爱,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其兄张肖因裙带之风扶摇直上,受封为淮南候……庄简曾听宫闱传言前月秋园围猎时,张肖为争头羊自奉帝马前纵马跳过。御马受惊因而奉帝落马受伤。看来奉帝恨他嚣张拔横,又在各近臣的刻意媚言下,一纸文书就要满门抄斩么?
这真乃晴天霹雳祸从天降。更惊心的是皇上已然起意,明显是在试探庄家忠信。
张妃多善心计。她初次产下皇子之后,满堂俱是喜庆欢闹之际,突然抱着皇子哀哀啼哭。奉帝不解询问何故。
张贵妃言道:“生子方知感父母养育之恩,但我的父母早亡,不能膝下尽孝,由此痛苦。”奉帝大悦感其孝心,欲加封其亡父官职封地,但均被张贵妃婉拒。这张妃玉指亲抬,点中刑部御史庄近,愿以贵妃之尊拜做义父,以尽不能之孝心。
奉帝一纸诏书,令张贵妃拜在庄近门纬。这天子圣德皇恩浩荡压了下来,庄近无可推脱,只好收了张贵妃为义女。满朝文武都是又妒又慕。庄近却对两子蹙眉叹息。
未央宫宫帷深深,君王无情人更薄情。张妃心高志远,从一个宫婢到产下皇子升做贵妃,已是尽其所能。母凭子贵子凭母晋。张氏自虑有何能力独善其身,更将爱子推上皇帝之位?
她苦思冥想,在满朝文武百官之中挑中了庄近这个历任官阀丞相世家依做靠山。她人极精明又是刻意攀附的亲戚,越发的对庄家亲近体贴起来。皇帝御赐的珍奇宝物,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庄府、逢年过节时候经常走动往来。她带了皇儿这当堂盈盈一拜,爹娘二字轻吐。原本陌生人之间也有多些亲热温存,更况且一个说白了无亲无靠前来求助的孤儿寡母?
玉林道:“皇上已令诸地番王联手,共欲铲除逆贼。只是这张贵妃,却需御史出面赐死,皇子同罪一同斩首……”
庄近仔细的看了圣旨金印,具无虚假。本朝高祖开创基业以来,赐死本门宗室和谋逆番王时从不手软,想必这张氏妇孺被其兄连累,株连九族……
他的眼光掠过爱子,庄未面色苍白,人勉强站立着,衣衫却是无风自动,显然是害怕的极了。旁边义子庄昌大瞪着双目,一脸困惑之状。
庄近心中暗叹:“长子读书最多,最能遵循圣贤之道具孔孟之风,但是性情怯懦。义子庄昌为故友之子,忠心大胆但个性莽撞,最幼子庄简心性跳脱行为不端……我有三个儿子,难道大祸来临时只得自己去顶了?”
他还未答话,突见帐帷一挑,有一个人抢先答了出来:“我愿意代父亲前去行事!”
说话之人正是庄简。
玉林抬眼看去,心道这就是京城闻名的庄近的不孝子了。
看那庄简年及弱冠。生得相貌平平身材单薄。他其貌不扬远远不及父兄般丰神骏朗,儒家风范。只是眼神活络未语先笑。说得好听点是相貌亲切平易近人,难听些就是獐眉鼠目,轻浮猥琐了。
庄近素来不喜这个幼子,恶他貌不端举止轻浮。但是眼下家难当头祸在眉睫,他也就放下了平日的厌恶。
他为人素自命仁义,而现在被勒令赐死张妃情势颇为尴尬。一日为父终生是亲,杀之不仁。君为天臣为地皇命难为,不杀则对主不忠……自古忠义两难全……
他现在倒平生第一次觉得没有白养庄简……
玉林在场,庄近不欲多说微微阖首,从内室取了一把祖传之短刀,细细用布包紧了递给儿子。
“有庄公子前去,万无一失。我在此和令尊恭候佳音。”玉林话里含义甚为明了。他竟要以庄府全家性命,交换张贵妃母子性命。
庄近伸手将刀递过,在交错而过的缝隙中,他偷声叮嘱庄简:“倘若有失,尽可自去活命。”
庄简道:“妇人小儿何用担心。一定当功成而返。”
2
庄简出了府门跃上马背,随同着严史一同往禁城而去。此时气候已到春末夏初,天气尚有微寒料峭,满街石板铺路,趁了马蹄铁掌的哒哒声分外好听。
庄简策马直接进入禁城,直到张贵妃在侧都咸阳的雍容宫。大太监不敢阻挡,急急通禀张贵妃。
奉帝自城外天坛祭祀尚未回宫,所以张贵妃带了两个皇子早早睡下了,此时忙慌乱穿戴完毕,跪在大殿里听旨。
张妃看是庄简颁旨,心中略安。
严史站在略远的台阶旁边廊下,便看见庄简宣完圣谕后,张妃身子晃了两晃,已然跪立不稳瘫软在地。但是她迅速的爬将起来,竟将圣旨抢夺过去,看了两眼圣旨放声大哭起来。
旁边御林军以及宫中侍卫一拥而上,按住张妃。有近侍手握上赐毒酒,便欲灌下。张妃大叫:“三哥救我!”她拚力挣扎,几个男人竟然按捺不住。
张妃一扑近前,双手抓住庄简的前襟,大喊呼救:“三哥,这是伪召,皇上决不会杀我!我是皇帝之妻,皇子之母!”
庄简被她脱拽的站立不稳险些跌倒。严史看他狼狈不堪,忙上前拖开张妃。几个军士抬棍就打了过去,张妃顿时额上身上鲜血摒出,跌倒在走廊中。
她失声惨叫,整个雍容宫都被她的凄厉声音震醒。有胆大的宫婢太监匆忙跑出房门就被御林军挥棍喝止回去,竟是不敢有人靠近。
庄简看那张贵妃披头散发,满面血泪,口中嘶喊着要去见太后云云,梗着脖颈就是强行不饮毒酒。她本一个玉雕粉妆的美人,此时形态狂乱疯癫模样惨不忍睹。他心中不忍,亲自端了毒酒凑近过去。他俯身在张妃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就见张妃满面是泪,脸现喜色。庄简点了点头,张妃泪如雨下,御林军趁势抓住张妃发髻,庄简心一横便将毒酒灌了下去。
张妃紧紧抓住庄简衣袖,突然嘶声喊道:“你,若敢骗我,我化成厉鬼……”话未说完,便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夜露白寒风重,雨急云飞惊散暮鸦。
庄简和严史相互对望一眼,都觉得身上冷汗被风一吹都冰的透心凉。虽是皇命难为但杀死手无寸铁的妇孺,终非善举。
这时间忽然自雍容宫后角门,急急驶出一辆小车,向着禁宫门口疾行。严史大叫一声不好,赶忙带了大队的侍卫追赶了下去。
庄简目送众人离去,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并未追下去,反而向着宫殿内部走了进去。他穿过正殿旁边的侧巷连过三层侧殿,就来到东边霭明宫。朱红宫门里侧发出了一阵淅淅嗦嗦地衣物声响。
庄简抽出短刀,喝令其出来。
果然,内殿中。一位中年妇人手抱了两个幼童,战战兢兢的探出头来。
张贵妃曾生两位皇子。
年长者七岁受封襄阳王,双字育碧。年幼者尚四岁,单字复未封爵位。
中年妇人乃是他们的乳母。她曾见过庄简。此时大喜过望:“庄公子,快救救皇子!你诉报太后,太后会为我等做主!”这里距正殿偏远,乳母只知发生了变故,具体事由看似还不清楚。
刘复惊吓过度,看见庄简,嘴扁扁就要大哭。旁边襄阳王刘育碧,伸手抚摸了他口唇,不让他大哭。庄简心中暗惊,他忙要乳母为刘育碧和刘复换上平民衣服。伸手抱了刘复和刘育碧,向殿外走去,示意乳母留在殿内。
他走出侧宫时想了一想,就放下二子。转身回到殿内。
庄简说道:“对不住你了,你不可留在世上,我庄家全家三十多条人命比得起四人。”他抬手将乳母一刀杀了,左手挽着尸身,不出声响的放在地上。随即出了殿门。
襄阳王刘育碧坐在马上,眼睛亮若繁星:“乳母为什么不一起离去?”
庄简心中一动,这个垂龄幼童好生镇定。他面不改色:“乳母道太后远在长安,要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那我娘亲呢?”刘复问道。
“由乳母伴随贵妃前来长安。”
刘复听了哀哀啜泣。刘育碧只是调转面孔,不发一言。庄简心中暗自提防,他一跃上马,带了襄阳王刘育碧和刘复,策马出城。到了城门之际,庄简用披风将前后二子遮掩密实,手拿出城令符一亮,军士们开了城门,他们直直向长安方向而去。
刘育碧附在他身后,用双手抱了庄简的腰,全身都在颤抖。庄简想是他未骑过马因而胆小害怕。他回头看去,月光迷离,映照的刘育碧脸上泪珠满面。他颤声说道:“今日杀我母后之人,他日我定将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违此誓言,我刘育碧誓不为人!”
3
一行三人,远离官道顺着小路前行。不多时即进入了林木茂盛的山区。再往前行,树木高高的遮蔽了晨曦。庄简回首望向咸阳方向,一队人马举了细微的灯火影影绰绰的往官道上追去。
庄简看看天色将明人马俱累,于是跳下马背,让两个孩子坐在马背上继续前行。刘复累得全身酸痛,坐在马背上啼哭不止。刘育碧也紧皱眉头,显然从未吃过这样的劳顿。
庄简从路边采摘了野果桑椹之类的林果,给两个皇子分食。
山涧小路有早起的猎人、农夫偶有路过,刘育碧回首看了他们,随即眼望庄简,庄简不解。
刘育碧说道:“那人会不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官兵?”
庄简面色微变,说:“这是两县交界处,行人众多不用担心。”
襄阳王眼看他的刀鞘:“既然能灭乳母之口,旁人就不必么?”
庄简低头,才看见刀鞘中残血淅沥而下。他心中一惊,一仰头就正正对准了襄阳王的眉眼。
襄阳王刘育碧手捧桑椹,俏脸望着庄简。其母张贵妃以艳丽如玫著称。他年纪幼小未显出王者的气度威仪来,长相却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鹅蛋脸鼻直口方,眉飞双鬓眼若桃花。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眼角有颗朱砂美人痣,不笑时也仿若含情。只是他漆黑如墨的眼神煞气渗人,整个人也因而显得强硬凶狠了。
庄简暗付,上次看到刘育碧年仅五岁,张贵妃带了来向庄近贺年。当时只记得花团锦簇之间,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一个粉雕玉啄的小人儿。冰雪覆松之下有一点朱红耀目,比梅艳,压雪芳。他那时正为了同国戚曹产,在勾栏院争夺一个青倌大打出手,而被运天府告到刑部。庄近把他吊在树上暴打了一天,完全不记得皇子的模样了。
刘育碧眼见庄简沉默不语心中暗喜。他教训了庄简,胸中隐隐升起了一股自满得意之意。
他把手中桑椹的给了庄简:“庄三叔,你也饿了吧。你好生送我和二弟去往长安,我会禀明父皇,好好奖赏你的。”刘育碧年幼阅历不够,不知庄简心中已浮起杀机。庄简学文却不迂腐。既已奉皇命杀了张贵妃,那么更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庄简眼望四周,前面一片林深茂密之处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流水潺潺,他把马匹停下,放到了向阳之处饮水。两位皇子跳下马来都跑到水边。
这时候红日东升阳光透过树叶点点散金。庄简看着前方心中越发的焦急。眼下既不知晓咸阳城内、宫廷庄府得局势,更不预知未来与前路。他目光一转便落在了皇子的身上。
刘复蹒跚着走到溪边俯身喝水。刘育碧生性爱洁,他将野果和桑椹一颗颗锊了皮,在小溪浅弯处清洗干净。庄简蹑足过去伸手按住刘复,将他的头按置手中。刘复手脚乱动,但是哗哗的水流声遮挡了他的挣扎。
虫鸣鹊叫,密草树叶随风律动。
突然间庄简手一放松,一把提起刘复。在他的身后,刘育碧已堪堪大叫着扑了过来。庄简立时用力拍打刘复的后背,刘复咳了几声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日影西沉林深草长。刘复失足落水而正巧庄简看到于是将他救起。
刘复受惊过渡而且年纪幼小,只知道啼哭。刘育碧搂着他蹙眉不语。
休息片刻后,庄简背了刘复带了刘育碧向山高之处行去。他们远远望去山峡下面有着大队的官兵侍卫,围拢到山脚处。正在一处处的拍草搜查。刘育碧牵了马跟在庄简身后,一行人避开官兵翻过山后从险路下山。
山路紧贴着悬崖。庄简往下望去,山道旁边悬崖谷底深不可测。他身形唯一停顿,刘育碧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着说:“庄三叔,这山这么险峻,我们赶快连夜赶路,不然的话,或许有可能出现危险也说不定。”
庄简看他眉眼也斜脸上煞气甚重,小脸憔悴。人行路行得几近晕倒。刘育碧的腿脚袍角被草丛荆棘划开了一道道裂口子。但是人却咬牙与庄简说笑毫不示弱。庄简心中暗叹,他小小年纪竟是心机如此阴沉枭雄之态隐现。
他们连夜下山去了。刚下到平地,刘育碧一头扎到地上,竟是累得晕了过去。
庄简放下刘复,静静看他二人睡熟。此时月光自树缝中光华泄地。照耀在刘育碧脸上,刘复在梦中依然哭泣不止……
庄简在月光下抽出短刀。这短刀举到空中却是半天都放不下来。
他心中各种念头都一起涌上心头。什么“人先修身才能治天下。”“君子行大义不拘小节”等等……这千般理由来解说残杀孩童幼子,却怎么也说不通。若是不杀,他庄简全家难道活该要死?
他个性放浪但终究心地不坏。人世间里的种种道理、人情、忠义、善恶等念头在这亮堂堂的月亮地儿里转了几转,就是下不定决心。
庄简正在辗转左右不得其解之时。突然,身旁多了一只手。那手轻薄的在他脸上抚了一把,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庄简啊庄简,你还是这种伪小人真君子的行径啊,这良心会把你置于死地哪!”
4
那人说完,竟然越加放肆,在身后伸出双臂抱了庄简,一双手掌上下游走,不规不矩起来了。庄简右手反握着他的手腕,猛然向前拉去,同时左手肘向后打去,那人闷哼一声正中胸口,整个人被他提到右前方,一头扎到草丛里去了。
庄简一跃近前跨在他的身上,把短刀带鞘压在那人脖颈上。他本待开口叱骂。突然间,看到他头上满是草芥,禁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讽刺着说道:“你这御林军的堂堂校尉,不知卖了多少银两?”
那人尴尬的一笑,却是御林军校尉严史。
严史看他连笑带骂,眼睛中似笑非笑隐有一丝惊喜,心头一热,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道:“我听说你一人出了城门,就知道事情生了变故,所以气都没喘就前脚后脚的跟来了。”
庄简心思比他细密的多,伸手掩住他的嘴巴,抓住他的脖颈拖到了数米之外,来到了一处岩石之后。两人相互瞧了又瞧,直觉的劫后余生心中感慨,伸手抱在了一起。
月明如玉暖风浮动,一阵刹刹风响蝉鸣不绝。暑气带着了山涧中水汽泥土地的清甜味道。
季节已至暑夏,密草中虫鸣鹊叫嗡嗡声响成一片,空气中甜香被热气一蒸,地下的层层暑气就贴上肌肤,两人都觉得身上一层湿漉漉的重汗披了下来。
严史搂着他吻他面颊,更觉热暑难耐。他五根手指把他的外衣褪了下来。两人肌肤相贴胸口热气相熏,汗水搅在了一起,一股情欲在胸腹之间蒸腾。
严史俯下脸来面颊紧贴在他胸口,张口便咬住了他胸口,一阵轻咬斯磨,口中沙哑嗓音中隐含了情欲,他喘息着道:“不知,那些大夫君子,看到了……你我这般,会不会气竭而亡?”
庄简坐在他的怀中,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腰,身子向后仰起,抬眼望天。
此时云际灰黑,苍穹一色。其间满地飞花落絮,残枝碎叶随风掠去。明月如水银榭地渺然不似人间。他的身躯似这周遭林木苇草一般,随风起伏前后婉承。月光照了他的脸孔、手臂,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汗珠顺着玉色肌肤都滚落下来,跌入盈盈碧草红花间。其中满头散乱黑发缠溢着脊背和手臂,濡湿着紧贴身上,说不出的妩媚魅惑之态。
庄简望月一阵晒笑,喘息着说道:“我就是这般行为不端……又如何?一不愧天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不违理违义,不做为非作歹的事。三不……伪心!不做背心离德的勾当!谁敢说我……!”
严史与他肢体交缠口唇气息扑面,只觉得肌肤颤抖,汗水热气从身体里面每寸毛孔之中都翻滚透稀出来。头颈、肩膊、腰肢、腿臂肤脂宛如无骨玉一般粘合化为了一体,热水汗珠沿着他腻滑的躯体前后扭动。矫月光华的迷离之间,有如一道飞扬断线的珍珠漫天撒去。严史口干热噪,只觉得身体瘙痒难耐肿胀的厉害,他手臂圈着怀中之人恨不得将之揉碎撕烂,活生生赤条条的吞吃了他,方解心中情热。
“即使此时……我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庄简五指抓得严史背上都是指痕,身躯和他的身躯贴成一线。乌黑的长发拖拽在身下摇曳,斜拖到草丛中,跟绿叶黄花交缠沙沙作响。他喘了口气调笑起来:“即使你死了……也要先……做了再死,不然作鬼也不饶你!”
深山旷野之中一派春意盎然。严史情热攻心,伸臂抱了他坐在自己腿上,唯一运劲,身体便直直进入他体内,内壁滑润且紧凑,抽插之时热汗淋漓,润泽之声紧随着暑夜风声,似乎连旁边的青草恢恢芳草斜晖都伴随着人儿齐齐律动,飞舞神迷了。
庄简身子一挺,积蓄在身体中的快意油然涌上胸口。他全身松懈依附在身下男子的身上,放松身体至心神,都随那男子顷刻间仿若冲上九重天又瞬间堕入深海底,眼晕目眩魂魄为之剥夺了。如此反复数次,两人行到尽兴处,全身都扑到在绿草晖晖深处,只听得情热呻吟之声绕梁不断……
那时侯目揽远山……绿树覆盖着藤萝漫缠,身畔草木微香随暖风款摆催情,浑然就像身在天上琼楼玉宇之中,仙阙宁静海天一碧,满眼星月触手可摘了。庄简身躯摇动,丝绢般黑发随着身体散乱款摆,他上身赤裸,身体曲线玲珑隐有少年人的青涩。在营营月光下,周围的萤虫飞蛾盘旋围绕,他面似含笑眼眸半阖,细眯的眼神媚态撩人,鼻梁微翘眼中水光凛凛春意荡漾,颜色生动飞扬多情,一派妖娆冶艳风情。浑不似日常乏善可陈的平庸模样。此时此刻,此人只觉了平生最幸福的莫过于此了。凡人常说,只慕鸳鸯不慕仙。这一刻间,身体和灵魂儿都直飞到九重瑶台之上,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家何处,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亦或者是天上神仙了。
突然,庄简撩起一把湿濡的长发,低声喝了一声:“糟了。”
看朱成碧05
庄简长发粘在额前,额上汗珠扑簌簌地滚落。
此时眼前有清风明月耳畔风动刹刹作响,正在月宵独立的良辰美景时刻。
严史向前紧走两步,一把撩开遮住眼目的苇草,不由得霎那间惊的呆了。草丛之中的刘氏兄弟,清冷冷的刘育碧已然不见了。只有刘复睡在草丛中,刘育碧赫然不知去向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上激情过后汗水方自未落,却犹如万丈高楼猛然间坍塌,全身都侵入了冰湖之中。此时夜已过半,二人眼望对方,这定是方才他趁这两人魂不守舍之机,乘机逃逸。
严史安慰庄简道:“不用担心,一个小子能跑到哪儿去,你径自在此等候……”
庄简心怀感激,知他不愿自己手上再多沾血腥,只觉得没有白看差了此人。
夜半天气闷热暑胀,连带着心绪不稳。严史顺着山势急急得追踪了出去。庄简按住刀鞘从旁边默无声息的搜索下去。他二人心中都存留一个念头。既然刘育碧已然起疑,事态暴露,那么可不能手下容情,天底下知道此事秘密的人都万万不可留在世上。
他们顺着山路向山中追去。月明星稀天色泛着荧光玉粉,光影透过树林,奔跑的人影倒影在后退的参林中,影影绰绰仿佛万物鲜活。
庄简脊骨透寒,他一口气奔上高坡,用刀回来草木林藤的枝枝蔓蔓。他目光敏锐,借着微眺望见山蔓之间,一个小小身影在密林深处一步一踉跄的疾跑而去。那正是襄阳王刘育碧。庄简忙高声呼叫他下来。刘育碧回头看到庄简,竟然咬牙不语逃得更快了。他年小力衰不出二里就被庄简赶上了。
庄简一把抓住他的背心,道:“你暂且停……”
刘育碧猛地低头一口咬住庄简的手腕刘育碧猛地低头一口咬住庄简的手腕,恶狠狠的狠命咬下。庄简吃痛五指松开,刘育碧顺势着将他手臂上连皮带肉的一口撕下。庄简手臂上赫然火辣辣的被他咬下了茶盏大的皮肉。刘育碧“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口鲜血,破口大骂:“逆贼,你竟然以下犯上!母后也是被你所杀吧!”
庄简心中狂跳面上腾的一红,一时竟然无语。刘育碧状若疯虎冲上来与他拼命,庄简忙抬手招架,他手中刀去势太急准头却奇差,正砍到旁边一枝松木横茬上,刀顺着树干倒势滑下,刀锋掠过了刘育碧的肩膀。刘育碧大叫一声,顿觉右臂热辣辣的疼痛难禁,一股鲜血喷流出来。他深知此刻就到了生死关头,咬着牙不再求饶转身就跑……眼前赫然有一人拦住了去路。那正是严史。
严史当胸一把提住他的胸口就地一惯,可怜襄阳王这堂堂王侯金枝玉叶,平生哪里受到这般惨烈酷刑,立时被摔得骨断皮裂附在地上咳血不止,眼看着身受重伤了。严史手起刀落便要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庄简大叫一声慢着。
严史侧目笑道:“斩草除根才能不留后患,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央及自身的!”
那襄阳王刘育碧变机甚快,早已放下了皇子王族的矜持跪倒在地,口叫:“三叔救命。”
庄简心中大颤,严史不待他开口就抬刀再度砍在刘育碧背上。刘育碧惨叫着跌倒地上碎石中,一股碧血雾气自他背上激射而出,溅到了萋萋碧草澄澄黄土之上。
严史本待再上去补上一刀,看见庄简皱眉不语,口中笑道:“你我这次可犯下滔天大祸了,那皇帝老头儿是个反复无常的主儿。无论他是否反悔下诏,这亲手杀死皇妃皇子之罪我们可是担定了。”
刘育碧在草丛中挣扎着往上爬去,身体在旁边草地上磨嗦挣扎着流尽了斑斑血泪。他断断续续哭道:“三叔,我娘与你结为金兰,你可不能杀我!”
庄简暗叹,不得已回首避开。严史不断冷笑着。刘育碧挣扎着向山顶跑去,待他跑出数丈远,严史忽的抬手抢过庄简手中的单刀,迎风向前掷去。轻薄银刀破空之声烈烈如哨音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影弧线,直直一刀插入了刘育碧的脊背。刘育碧惨呼着倾倒……
山风中带着一声幼童嘶叫和热血腥气,在空中只扑耳寰。那稚音嘶声久久不断。刘育碧身被刀劲带着冲向悬崖,从山坡上连续着翻滚了下去。短促时间后,山谷下传来一声扑通水花四溅声音,刘育碧连人带刀都落入悬谷深潭中了。
午夜时分寒气袭人,凛冽黑红天边稍微有点灰白透亮了。日出在即。
庄简眼睁睁的看着这幕惨剧,若不是耳畔回声袅袅不绝于耳,还真是恍惚在梦中。良久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突然觉悟到世人常说的“悬崖一步踏空,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便是如此罢。
严史眼睛转动问道:“刘复呢?”
庄简知他杀机又起,急忙走了回去。他抱了睡梦中的刘复,狠下心来道:“随时奉了圣旨杀人,但也要留个全尸吧。”
他双手一松刘复落入溪水中,刘复睡梦中呜咽一声,便瞬息间被微浪甩到泥石河底去了。溪水湍腾瞬息间恢复了平静。
此时,红日东升树林微微透出了光影。
庄简严史两人连杀了刘氏兄弟,都觉得背上心中惊惧冷汗直溢了。他两人站立在高山顶端周身是泠烈风寒,眼望去咸阳方向。二人心事纷杂均想到:“杀人这事情不算得艰苦困难,但是做起来却是惊心动魄,大概还是违背了仁义道德了吧。不论将来有无人追究,这犯上拭王之罪却是铁板钉钉了。”
严史道:“我早就不想再做这个劳什子校尉了,而且咸阳也是不能再来了。不如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庄简点头,但还是放心不下咸阳城内庄府的安危。他与严史商量了,约定好次日在洛阳附近临水寺再会。便下山骑马径直向咸阳方向去了。
清晨露水摇曳着艳杏烧林,湘桃绣野芳景如屏,从林中鸟兽竞相鸣吼。
庄简左右观望,恍恍忽忽之中似乎重现了昨日,一人两童相伴着同行着。他纵马行到城门五里的距离时,就远远看见城郊处一股黑烟翻卷着冲上了青天。庄简吓得手足俱软,立刻纵马上了高坡极尽目力望去。但见城郊绿柳林附近庄氏府邸,火焰夹带了黑烟一气冲天,竟然是庄院起火生了变故。
庄简当机立断忍痛挽马回行,马带着他一步一回首越去越远。背后浓烟越烧越高,整个城门附近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一路上庄简任马前行,头顶上白衣苍狗变浮云,面前是山秀芙蓉溪明如画。临水沧波石桥横跨,山花烂漫竞相绮旎……他却犹如缠足而行步步都踏上到刀刃上,遍地凶险。这世间虽大,一夜之间已无有他庄简的存活容身之地了。他思前想后胸口剧痛,“哇”的一口,一口鲜血就吐在道旁边绿叶蔓草之上。
这两日,庄简全凭了一股血勇之气,卫护家门。但是眼下事态诡异善恶难辨,情势险恶。无论将来生亦是死,这手上数条人命却是黄河水也洗涤不清了。他不知不觉远离人群,径自选了条背野荒郊之处往自走去了。竟然是孤云渺然天尽处,冉冉独去了。
严史在洛阳苦等他数日已然不见其踪影,知他不辞而别,心中恍然若失……盘踵了数日他也径自去了……
——这即是汉奉帝年间的重案,拭襄之乱。帝贵妃张氏死,襄阳王死,帝三子刘复死,咸阳雍容宫宫婢太监三十人死,刑部御史庄近死,长子庄未死,义子庄昌疯,次子庄简死。御林军右将军玉林死,校尉严史死,所辖御林军右队八百人尽死,淮南吼候张肖满门二百一十七人俱死……死因不明,奉帝闻大骇,严令刑部缉拿凶手。刑部于庄府火烧之后曾去检核,满地尸骸不辨男女,唯有庄昌尚有一息尚存状若痴呆。
此案询查了十年,前后牵连了千余人。坊间官场朝堂之上丢官损命的不计其数,却因事主俱死无处可寻蛛丝。
由此被誉为奇谭。
6
长安,为汉之都城。由军匠出身的阳城延主持建造,征召了上万名民工,历时5年才完成。全城占地973公倾,城高3.5丈,周遭共12个城门,每门拱门可并行四辆马车。
长安城内布局严整,气象宏伟。主街宽阔宫殿雄伟壮丽,房屋鳞次栉比,林木成行。沟渠整结划一布列匀称;街道纵横交叉齐整笔直,道旁随处可见“迢迢青槐树”,“千条弱柳垂青锁”的秀美景象,商家店辅众多鳞次栉比,随处可见,一派昌盛景象。
汉奉帝年间正值强汉最盛时期,众多的海外使节、达官商贾、文人墨客及贩夫走卒云集城下,使得长安的商农工诸业繁茂兴隆,整个长安都市,都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繁荣昌盛景象。
十年后。
长安繁盛物华,物满中原。物流茂盛引起了娼妓遍地。沿京汴运河两岸,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各行各业都极为行盛昌盛。汉时,章台街附近众多妓户聚集。每逢傍晚时分,众多的青倌、妓女、流莺、暗娼依栏卖笑,为商贾士绅们的留恋场所。道路两旁的各种茶馆,酒肆生意兴隆顾客盈门。熙熙攘攘的人流趁了莺莺燕燕,丝竹歌舞之音,倒是长安城中屈指可数的热闹所在,繁华尽头。
位于街市尽头,有一家清幽石楼。朱门紧闭,但是二楼上传下了阵阵谈笑之声。
今日,便是此地男伶馆“遇仙阁”的青衣公子,雍不容的迎客之日。
此人虽名为“不容”,却偏偏是个有容,更以“容”为生,“容”动四方的人物。
雍不容出身于西域,长于中原。其父原为塞外西域更外的番人。自异域往汉朝都城贸易为生,染病疫死在长安。而雍不容流落娼门。他外貌异于普通汉人,肤色较常人白皙,鼻高轮廓深邃,两眼隐隐有蔚蓝之意,容貌中明显带了外域的血统。
此人外貌极美,更难得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琴棋书画诗,酒花风雪天信手捏来无一不精。更且他个性温柔善解人意,言谈婉承心窍玲珑颇有左右逢源的本事和能耐。据称还身有异能,能使挨身的男子均有飘飘欲仙之能,更使一群商贾,文人墨客纷纷追捧,于是名声大震。一来二去,虽然人还未有开门揖客,倒是成了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雍不容又极会做人,心性颇大,个性通全达变八面机巧玲珑,令得所结交之人纷纷引为知己,乖乖的奉上缠金。人称是个出身淤泥的蛟龙鳞凤。
娼门老鸨惧怕他的手段厉害,不敢迫他接客。这雍不容也是个聪敏凌厉的人,他笑道:“母亲多年来养育不容,我也决计不能叫母亲做了亏本的生意。这十年来的教书育礼之资,定当十倍报还。只是这开门揖客之事也得两情相悦才好。若是雍不容命强,被大富贵人瞧上正好随了母亲的心愿。若是自己不开眼,看上了个穷光蛋,说不得自己赔上遮羞钱替自个赎身,咱自家人好聚好散不失了和气。”
瞧他这段绵里藏针,软硬兼施的场面话,令娼门当家的不敢违他。却只与他介绍些王孙公子,商贾大户的与他结识。好早早的将这个烫手的热山芋脱出手去。这雍不容倒也识趣,只与人劝酒吟诗,谈笑间便日进斗金,他在众人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惬意,早已成就了他的盖城芳名和远扬艳帜了。
过得今年,雍不容便已满一十六岁了。
不日便是雍不容的开门揖客之日了。
他的小小焰楼之内,坐满了名门公子,商贾贵客。这一周遭七八人,人人都是京城市面、大汉朝堂之上非富即贵的人物。人人瞪大了眼睛望定雍不容,只盼美人青睐又加,得以登堂入室,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这些人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花从中的摘花圣手。眼下人人奋勇争先,即盼得名利双收,又财色兼得。
这众人围了圆桌,听曲赏花。不知雍不容怎样挑选意中恩客。
此为三月间,桃花顺着窗棂一枝挑动。雍不容手折花枝,笑道:“今日逢春,诸位便已此花为题,出对或者诗辞俱可,雍不容愿意为诸位磨墨添香。”
落红入泥漫天春景,众人拍手叫好连声凑趣。雍不容伸手一一推开轩变古笺谱,以十景彩朱墨轻沾蘑菇澄泥砚,布置红云龙纹瓷管羊毫。不消一刻,几人或一推而就,或颦眉苦思,或挥汗如雨,或洒洒洋洋的写了几大篇。玉板轻敲。众人住了笔墨,眼光都望向雍不容,瞧他意见。
京师尚书令朱行,片刻功夫就洒洒扬扬的写了一篇锦花辞,他抢先笑嘻嘻的递给雍不容,雍不容仔细看去,这字倒是写得紧凑工丽。
“白玉阑边自凝伫。满枝头、彩云雕雾。甚芳菲、绣得成团,砌合出、韶华好处。 暖风前、一笑盈盈,吐檀心、向谁分付。莫与他、西子精神,不枉了、东君雨露。”
雍不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晒然笑曰:“尚书令大人,这四五月开放的国色天香,怎能充那桃花之姿。大人敢是取笑不容了。”
众人莞尔失笑,原来朱行竟以牡丹错比桃杏了。
号称豫中首富的章金福,做的是一首七言韵诗。
“压玉为浆麟作瑕。珠树琼葩长不谢。翠帘绣暖燕归来,宝鸭花香蜂上下。 沙堤佩马催公驾。月白风清天不夜。重来赫赫照岩廊,不动堂堂凝太华。”
雍不容心下暗笑,瞧他这个出身骡子跑马帮的土包子,一朝夕挖得金矿的爆发户。明明不懂这种吟诗风月的风月玩意,却不晓得请了哪个秀才花钱买了诗句,倒是这般瑞丽工整,大方得体。
章金福得意扬扬的转动脖颈扫视众人,顾盼自得。
雍不容笑道:“真乃好词。只是……”他用食指一点纸张,轻声笑道:“这通假字太也多些了罢。”章金福额上的汗顿时流淌了下来。他本不识字,把这玉楼春默记下来已是难能,哪里还记得字型错字与否。
征西将军张沧伶统领雍、凉二州,屯驻长安。此人貌似大老粗,实则却是文武双全,他瞪目想了半晌。刷的写了四句。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雍不容微微一笑赞道:“笔法苍劲浑厚、大开大阔、拙重坚实,果然带兵打仗的大司马啊,一笔有千钧之力,其使转真如北人用马,南人用舟,虽一笔之内时富三转,当真奇古豪放者。”
张沧伶大喜。虽然他并不喜男伶戏子这类卖身求荣者。但是瞧那雍不容气度峥嵘,眼光独到胸存芳华,心中暗暗称奇,打定了主意若有机缘定要与他结交。
蔡王孙身后的有一人轻轻笑了起来。他低声与蔡王孙耳语:“小蔡,你瞧中的这人倒是个人物啊,只一句话就把征西将军笼络到了手心。你可是前途堪忧啊。”
雍不容耳明目敏。他立时抬眼望去,蔡王孙喜动颜色含情的回视着不容。他身边却跟着的一个年轻男子蹙眉瞧着他。雍不容心中略惊。
雍不容一向自负美貌,由于外貌秀美被人吹赞夸耀所以声名很大。但是看到了那人,也不禁微微一惊。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美貌的汉人男子。”
——出言不逊的那人竟是个弱冠的美男子。
那人一袭淡黄衣衫,乌发漆黑泛蓝,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竟然是个面若美妇的男子。
他本身美则美已,丽姿丰仪比起在座的诸位都高去数层楼去。只有雍不容当为之媲美。外人的眼睛自然在拿两人做为比较起来,那人容貌虽美却脸若冰霜,大概是自抵身份富贵,一股子踞傲冷峭之态溢于言表。比起未语先笑,笑靥萦萦的雍不容自是少了一种生动亲和之美,更少了一份雪肤碧眼的异域风情了。
雍不容心中暗暗称奇:“难道这人是蔡王孙的宠信,难怪对我冷冰无礼。”他眼光老道,那黄衣公子冷眼直视于他,眼中冷鄙敌对意味有之,亲善垂涎之意全无。
雍不容点评了另几篇诗文,文采书法各有千秋。或是清美宁静之至但是立意格局不高,要么繁美有余却是简约不足。
最后他拿起蔡王孙的诗句,
当朝世袭拥平王蔡林之孙蔡王孙自负才气志在必得,接连做了两首诗词。
“一首为,
风摇灺烬。吹下桃花影。醉倒碧铺眠碎锦。谁伴香迷酒凝。
少年不解孤春。年来减尽春心。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
二首为,
烟雨半藏杨柳,风光初到桃花。玉人细细酌流霞。醉里将春留下。
柳畔鸳鸯作伴,花边蝴蝶为家。醉翁醉里也随他。月在柳桥花榭。”
雍不容手捏纸张,微微沉吟:“此章此节倒是最上乘了……”
蔡王孙立时喜动颜色,他身旁那个美男子眼睛望着蔡王孙,调笑道:“看来这花魁选中的是蔡王孙了。”
蔡王孙也不着恼,神色扭捏却是心花怒放。
雍不容手扶腮边,他看得出神不经意的自语出来:“……可惜又是格调不高,全词尽是思春闺怨,醉红眠绿之态。天底下只要会识字的多会吟此淫词艳句,莫非人世间除了漱玉含芳锦绣辞之诗,与尔同销愁之酒,采摘驿桥萼绿花这些风花雪月之事,难道全无半点其它可写的吗?”
蔡王孙脸色大变,他腾的站了起来。
7
雍不容心思敏锐,他立时察觉出失言无状了。
他见蔡王孙就要发作,转脸笑道:“我们做诗出对是为了祝酒兴,又不是写文章考状元。文章做的再俊秀也不当官发财毫无用处。不如我抚琴……”
他未说完,旁边有一人就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冷笑说:“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作诗。即无用处你原来挨个取笑人来着?你这小小娼妓有何能耐竟敢取笑蔡公子的诗句?”竟是那个与蔡王孙结伴而来的黄衣公子。
好生奇怪。雍不容心道,正主儿不怒,反倒是陪客的怒了。
雍不容心高气傲,他沦落娼门已为自身所恶心中隐痛,哪里还听得别人的羞辱埋汰之辞。当下冷冷一笑,心里打定主意,你瞧不起我,我便要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他眼望窗外顺着长街看去,青楼巷尽头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霪雨森森,不知何时竟是下起来了小雨。街头正有一人手持纸伞,裹紧了身上麻衣,在春寒霏雨之间缓缓走来。
那黄衣公子手指着长路那人,微笑道:“听闻你这娼妓有举步成诗的能耐,那人往前跨去七步之内,你若是作不出诗句来,我可不会饶你!”
屋内众人均听得暗自皱眉,老鸨见势不妙驱前连声讨饶,征西将军张沧伶也待圆场,雍不容却抬手阻止了众人。
他脸上略微苍白微笑说道:“一言为定。即是如此那雍不容也有个不情之请,也请这位公子同时能七步成诗以试高下。若是雍不容输了,愿杀愿刮都为君命。”
蔡王孙这会儿已经回过神儿来。他站在那人身后,面对着雍不容连连挤眉弄眼的摆手,不教他说话。
但为时已晚。
那人面色渐白,长眉斜挑越挑越高。为了雍不容这句“逞强”的话,那人额外又多看他一眼。他声音清利,此时着恼了,语调抬高越加尖利,犹如利箭破风声声都戳穿心肺,寒风刹刹:“好!我就与你赌上一遭。若是我输,刘玉就替你赎身还你清白之誉。”
雍不容眼望那个手持折伞之人。
在长街尽头那人身材高挑,身披白色麻衣手持折伞。在风雨中,那人身形泠沽,自黑暗的巷中向这方向翩翩走来。他轻抬足慢落地,左手拿着纸伞,右手挽着短衣衣襟。黑发挡住眉倨,面目模糊不明,裤腿高挽着,脚蹬木屐。
青石板路上,木屐踏在啐石之上,“嗒”“嗒”之清脆声响一声声的振人心智。
雍不容突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他心中急速掂量着辞句,眼中此刻看着那个人竟然一步步踏近,身轻如云缥缈孑然,神态随风款款摆动浑然然不似个活人。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竟生出了这般的念头,“——这人难道是无常鬼还魂人间来勾我们的魂魄的吗?”
啪的一声轻响,黄衣公子刘玉抬折扇敲了一下桌面,雍不容一激灵,脱口而出:“
日暮天寒,一剑飘然,幅巾布裘。尽缘云鸟道,跻攀绝顶,拍天鲸浸,笑傲中流。笑天下君,纷纷血指,当子一世图经谋。争知道,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
南来万里何求。因感慨一时成远游。叹名姬骏马,终成昨梦,只鸡斗酒,谁吊新丘。天地无情,功名有命,千古英雄只么休。平生客,独孑然一人,挥洒中州。”
那旁刘玉也自短短七步之间成诗:“
诗。
绮美,瑰奇。
明月夜,落花时。
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自从人间皆吟句,便到仙侣送白辞。”
众人俱都屏了呼吸,听着两诗,心中立时便分了高低上下。
雍不容才思敏捷,词意豪放。七步内指点纵横江山,感慨人世英雄俱是过往云烟。
刘玉字句简约优美,对字奇巧清灵。但诗,夜,花虽绮旎,怎生比较的拍天鲸浸,笑傲中流,一剑飘然的天下豪情。
词意之间略失了小家薄气。
胜负之事,一目了然。
刘玉面色陡然变得铁青难堪之极。他心中愤懑,一股子无名怒气勃然升到了头顶。显然是从没吃过这种硬拼的败落。他心思阴隼,原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物。方才怒斥雍不容也是带了三分惺惺做作之态,实则是妒他容颜妍丽,故意使性小小的难为他一下。
此时间众人面前落得了下乘,立时面子上都挂不住了。这股子妄名邪火在胸口压了又压翻腾起来,脸上又白又红成了一个大染缸。
旁边蔡王孙心道不好。他忙一拍桌子喝了一声:“大胆混帐东西,还不赶快跟太子千岁赔罪?!”
这一声斥吒,将焰楼里的一众人都唬得三魂出了七窍。
原来,这个跟蔡王孙结伴同来观花瞧热闹的,竟是当朝天子汉奉帝的嫡亲太子,刘玉。
8
焰楼之中,周围人等忙呼啦啦的跪下。老鸨腿脚发软,平日的油嘴滑舌如同打结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蔡王孙不住的拱手谢罪。但是太子刘玉盛怒之下,回手劈面就打了蔡王孙一记耳光。蔡王孙拂脸苦笑,心中暗暗叫苦。这位东宫太子一向骄横乖张自恃甚高。“满天下俱为王土、俱为王士。”个性拔横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知今日大大的失了面子再拂了他的性子,恐怕自己也难逃一顿板子伺候,说不定丢官去职,被下放到去青海贩盐去了。
刘玉看着呆若木鸡的雍不容,越发大怒:“好一个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天地无情,功名有命,你的眼中还有朝廷么?!既一个建节封侯还要功名有命!那我就成全你的功名与命!”
蔡王孙魂飞天外,他忙跪下拉着刘玉的衣角:“太子息怒,雍不容是俗世之人不通人情世故……”
“住口!你自身都难保还敢替人说情。”太子抬脚踢翻了他。众人跪下赔罪,这人一言不和即翻脸无情,端的不是个良善谦和之辈。
太子眼睛左右一扫,突然望见窗外刚才那个打伞的路人已走到房角。
那人放下伞,抬头看看遇仙阁的焰楼,然后问到看门的小厮:“四郎在吗?”
原来是个寻芳客。
众人都看得真真切切,那人衣衫褴褛,白色的麻衣在灯火之下,颜色污的已经辨不出质地。面容消瘦憔悴,黑发乱成结胡乱以麻绳束着,光着脚踏着木屐,在寒风中嗦嗦发抖。
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看来有了两个糟钱多打两担米都要来找女人,或是找男人。
此为天理。
太子刘玉伸手指点着他:“带他过来。”
几个随身侍卫冲下楼去,连拖带拽的把那人拉到楼上。那人吓得哇哇大叫,不知道犯了哪条王法戒律,连逛妓院都要被抓。
张沧泠,章金福,朱行等人眼睁睁的瞧着,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人正待叫着,突然止住了声音。他的眼睛惊疑不定的在雍不容和太子的脸上来回瞧着,张大了嘴巴。蔡王孙惯于流连烟花柳巷,久经花丛。瞧那男子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身材单薄脸色刷白脚步空虚,分明是个浪荡情色在“色”字上亏空过身子,常在烟花巷中打滚的人物。
那色中恶狼乍见了面前的两个绝美男子,竟然是色胆盖过了惧怕之心。色迷迷的瞧着两人,显然是心痒难耐谗水横流,心里打着不堪入目的污秽龌龊念头了。他偷眼望着两人,心里猥琐的转着念头,最后眼光愣愣地落在太子刘玉身上,喉头咕咕碌碌上下的不住滚动。看似这穷酸嫖客竟然还嫌雍不容貌似异族不美,不中他的意。太子刘玉这种汉人俊秀少年颇为被人受用。
太子哪里知道这市井赖痞肚子里盘算了什么肮脏念头?
蔡王孙上前劈劈啪啪连打了他几个耳光。
那人连声大叫饶命,刘玉嫌他鼓噪蹙眉喝令“掌嘴”。几个侍卫又轮番上去连打了他几十个嘴巴。
只打得他口吐鲜血,大叫着说:“小人不叫嚷了!小人不叫嚷了!”
太子刘玉正正衣冠,蔡王孙忙走近端过来了一把椅子,他袖手施施然坐下。他长相极为英俊,眉眼明秀,锦袍玉带更衬得人儿体态风流俊秀如花。但是此刻面色骇人,脸上隐隐透出煞气。
太子问道:“你可识字?”
那嫖客有点莫名其妙,不敢嘴硬。“小人只认识自个名字和几个常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叫周二。因为小人住在周庄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周庄。”
“周庄……”刘玉突然面色转成阴暗。
“对阿,小人是这个名字,好记……”
“拉出去,打他五十板子。”
几个侍卫应了一声,用桌布堵了周庄的嘴,不由分说的拉到了花厅门口。他们用刀鞘做了板子,抡圆了噼啪就痛打起周庄起来了。周庄口中呜呜作响,被打得身躯乱颤,蔡王孙离远几步,小声解释着:“太子千岁平生最恨姓名中带有“庄”字之人了。幸好你不姓庄,不砍掉你的脑袋就是你的造化了。”
打完板子,几人拉着周庄回到太子面前。那周庄祸从天降,被打的出气多过于进气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鬼神。
太子刘玉侧眼冷笑着:“天底下大体上只要认识字的人都会吟诗作赋。这话可是刚说的!我倒要看看这话是真是假?!我出题,你若对不出,就砍下你的头!”
周庄拼命的摇头。刘玉瞧他一身上下,刚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尽碎,身上青肿,黑青红紫白五色据全,着实难看。
太子出了题句:“强盗画喜容,贼行难看。”
一把钢刀横架在了周庄的脖颈上,做势要砍。
雍不容往前跪了一步,说道:“是我出言无状得罪了太子千岁,请太子处罚。不敢连累旁人。这过路之人请千岁开恩宽恕了吧。”
刘玉面赛雪下寒霜,侧侧的说:“你素自命才高八斗,随意评点取笑他人的诗句。这对不上的空句,你如何评点?说不上来的话,连你一起砍了。”
那周庄被明晃晃的刀子压在脖子上,脸色憋得赤红。他微微一晃,脖子里顿时勒出了一道刀口,顺着猩红的血就披了下来。他脖子剧痛,口中顿时哇哇大叫起来:“我对我对,我对下句。”
几个人按住雍不容,举刀在手回头看向太子。太子刘玉面若冠玉,粉白里透出红晕来。此时,乌黑的眸子似乎倒映出眼前的褴褛之人了。
“说。”
周庄脸憋得通红,他憋了半天,翻眼看天好似那里有字一般。半晌终于大叫了一声。
“阎王出联对,鬼话连篇——”
室里无风,众人心池摇曳。
人人面面相觑,沙漏静默无声。
好答句。
呕血三升,求得一对。
好绝字。
九个字喷得这满屋瘴气于十万八千里之外。黄河水都陡然倒流回天际!
好急智。
太子不似阎王出对?哪来得连篇鬼话?草民死到临头六月都会飞雪,怎怕哑巴不说话?
蔡王孙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苦着脸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计耳光:“臣该死……”
太子刘玉面孔狰狞,怒发如狂。
这口浊气憋得人胸口摈血花……
但是转念之间他沉静下来,怒气转瞬而逝,脸上现出来了笑模样。
这人面孔端庄杏眼桃腮,颜色如画。此时嘻笑起来。眼角上挑媚态惑人。媚态多过于喜悦神色。他齿若编贝咬着嘴唇,竟然双手拍手嘻嘻笑了起来:“好一个貌不惊人才惊人的周庄啊,真真乃是天赐良缘。”
雍不容跪立不稳,心中惊骇得几欲晕倒。
蔡王孙心中大是不忍,他还未有开口求情。
太子伸手阻止了他,道:“一个有才一个有貌,天作之合我便玉成美事。雍不容我就赐你回归良籍,跟周庄做个平安夫妻吧,今日即可行礼成婚。”
雍不容听了,他身躯晃了一晃竟而栽倒过去。
太子看着他,右手托腮,懒洋洋的说:“谢恩吧。”
9
无赖嫖客——周庄,仅凭一鬼话,即娶到了花魁。
只是他听了这话傻傻的愣在那里,回头看看面如缟素的雍不容,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痴笑呆傻的表情。
太子笑道:“你竟然还不愿意吗?”
周庄脸上笑痴:“愿,愿,愿意……”
太子抚掌大笑。众侍卫按住周庄和雍不容叩头谢恩。
余下众人看了他的模样,红烛高烧印红了他的雪肤月貌,花容一般。朱行、张沧伶、章金福围观等人竟激灵灵生出恐惧,这太子刘玉貌似处子,长于深宫不谐世事,却怎生天生出来这种毒辣蛇蝎心机?看他牙呲必报,逆者皆亡的决绝手法,分明天生一位凉薄寡皇厉君。
这天下苍生百姓无福,可受得苦了。
雍不容回归良籍,净身出户。
他面色苍白,神色倒还镇定。心中打定了注意,你若辱我我唯有一死而已。
太子怎生瞧不出他的心事。微笑道:“周庄,我给你找份差使,你仔细当差好好过日子,我自有奖赏提拔。”他竟嫌这番处置远远不够,越加伤口上洒盐,痛辣据全了。
周庄磕头如捣,左手持着典身文书,右手拉住雍不容。一路雀跃而出。雍不容被他跌跌撞撞的拉出“遇仙楼”,外面细雨轻披脸上,恍如隔世。他一时间心中百味涌上心头,连撞壁而死的心思都有了。
他忍了多时的泪热热的撒在脸上,随风散在雨中。
雍不容自幼时屈入娼门。历时多年忍辱求生。百般立志自图上进,便是为了一朝脱身娼籍。他胸怀锦绣五车学识。满腔抱负志比天高。几句狂诗竟然就是这种结局?!
周二已如酒醉一般现出颠狂模样。他在雨中弃伞丢屐,赤着脚跳跃奔走。一只手犹自紧紧抓住雍不容。
太子千岁爷刘玉凭窗大笑。
枉费你才华盖世也不过草芥一枝,任我采竭。
此乃权也、势也、命也。
此时天际彻底全黑。周庄拉着雍不容走过章台街。便到了一条近巷。
周庄不过是寻常贩夫走卒之类下作人物,今日平白得了一个绝代佳人。虽然外貌似番外之人,但是也是长安城中的艳名远掷的花魁,这时候,他也是惊喜交集,好生惬意。他紧紧抓住雍不容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雍不容被他拖拽的踉踉跄跄走着。他心如刀割,知晓在周庄这类人面前多说无益,闭紧了嘴巴。
周庄哪里管他许多,拉着他急急奔走,仿佛唯恐太子千岁爷一时间改变了主意,又把这个美人要了回去。
他们直至走出两条街巷,雍不容因走得太急,一不留神踏在了石路缝隙中,偎伤了脚腕。他哎呦一声绊倒在地。周庄回头催他快走,雍不容摇头,他伸手握住脚腕不肯再行了。
周庄脸色立时吊了下来,竟然当即抹下脸训斥他:“你能走便走不要推托。今日你已经被太子做主赐了于我,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都由我,你小心了!”
雍不容知此人无良,却未想到他无耻于斯。人前奴相人后为狼,变脸如同换画一般快。真教人一桶雪水寒冬侵身,汗毛梢都凉的透了。他也不去多话,站起身来走得两步,腿脚无力又委顿在地。
周庄连声咒骂,却也无法。只得伸手扶起雍不容,连拉带拖得转过临街街市。拐入了一条背街小巷。
遇仙阁中,太子刘玉高居上座,一旁众人小心伺候。
大伙刚想到千岁的行事手段,硬生生的将一朵鲜花插牛屎,牡丹配给了睁眼瞎,全无天理可讲,真是名副其实那“催花辣手”四字。心中都越发的谨慎,面上越发恭敬起来。
蔡王孙心道,眼下只要先这样了结此事,回头再去寻雍不容。给那周庄多些银子,将他赎买回王府才好。
太子瞧着他,笑道:“小蔡,你派了两人跟着,一定要雍不容过上好日子才行。若是这两人有个差错,唯你是问。”他一双漆黑墨染的眸子瞪着蔡王孙,嘴角含笑。直看到蔡王孙恭恭敬敬的跪下叩首领命派出人去,方才阖首。
此人真乃豺心狼性,眼中不揉半点沙砾。他若杀人也定会不留痕迹亦不吐渣。
周庄伸手拉拽着雍不容一步一步的走着。
他回头看看巷尾,低声又骂了两回。“蠢材,泼货。”雍不容肩不能挑手不能作,净身出户不值一文。只会些吟诗作对劝酒解忧的风月之事。虽胸有旷世才华,但不能穿衣吃饭要这阿渣物有何屁用?
雍不容闭目不语。
周庄突道:“你这蠢材是不是心中骂我?”
这人倒也有三分自知之明。他说:“你瞧不起我,今日却不得不屈尊就我,哪日你得势之后是不是心中盘算着要将我碎尸万端,以雪今日之辱?”
雍不容心念一动,这人举止粗俗倒是心性犀利通透,心里像明镜儿一样清亮。
周庄啐地骂道:“真是晦气,老子可不能未吃羊肉就惹得一身骚。”
他突然站起身来,往街市光亮处走了两步,对着巷外大喊了起来:“阿呦,太子将你赏赐给了我,你可不能跑了!”
立时,街市外部立时奔跑过来两名衙门侍卫模样的汉子。
两侍卫问:“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周庄手指黑黢黢的巷子深处,大叫着:“那厮踹了我两脚,就抢过卖身契约跑到那里去了。”
“没用的混帐东西,连人都看不住。”两名王府带刀侍从破口大骂。忙从周庄身边跑过直奔向小巷尽头。
一瞬间,就听得巷中有人大叫了一声,似乎有人失足摔了一脚,刀鞘脱手,丢到了半空中,刀鞘在空中扬了出去,逛荡的砸到了青石板路上。有人哎哟惨叫着,古通一声响起来响起了一片水花拍岸声。
另一人见势不妙,忙站住脚步,回头用刀指点大喝:“你作的什么鬼?!”
周庄吓得跪地大叫:“小人不知那后面有河渠,小人平生从不犯奸作科,大爷原谅则个!”他顺手从道旁抢过晾晒衣服的竹竿蔑子,赶上前去施以救援。孰知竹竿正戳中官吏的胸口,那人大叫了一声后退几步,扶胸大吐,黑夜里看得分明,连隔夜饭胆汁都吐出来了。
“你还敢…装……傻……”小吏挣扎着向周庄头上砍去一刀。
周庄侧身闪开,探手一把抓住那人衣襟,猛然向后惯去,那人收足不稳,身子栽了几栽,倒插入栽进运河去了。
普通通的水声响起一串儿,黑夜中寒气四透的河中,有两人在河中起伏呼救。
周庄回转身从怀中取出典身文书,双手一分,已将文书撕成碎片,纸屑纷纷扬扬的散落风中河里。
周庄手指一条街巷:“契书已无,这天下就没人能奈你何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躲藏一两日再出城,你手上有玉扳指可兑钱度日。”
他冷笑着说:“你看我厌恶,我还瞧你戳瞎了眼呢。你这蠢材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无能力立世存身,好生滑稽可笑!”
章台街中遇仙阁中娼门当家和众位朝廷大员跪地恭送太子出门。
太子瞧了那几个官员,笑道:“各位卿家不必远送。”征西将军张沧伶和朱行脸上一红,张沧伶垂手看地不敢抬头。
朱行突道:“太子千岁且慢。”
他垂手肃立:“臣有一言,若是意会错了。请千岁见谅。”
太子道:“讲。”
“蔡小王爷派去两人跟着雍不容,恐生不测,请太子速再派人前往。”
太子回身看着他,面容慢慢变色,他长眉挑着目光炯炯。
“那嫖客——周庄。衣物破烂服色却净,面相憔悴不堪精神却旺盛。口称不识字,对联貌似笨拙其实极工。明糙暗精,巧夺天工。此为三月尚寒赤足单衣……可惜他聪明过头了,他若自称周二倒也无妨,周庄二字明为杜匿,周庄乃是庄周罢。”
朱行一口气说完,脸上透出了精明干练的官吏本色。
“周庄。庄周。
庄子梦蝶之人。
是否他化身为蝶缤飞人间,连自身都不知自身是蝶或是人了?!”
周庄侧眼看着一旁的雍不容,拍手笑着:“瞧你那小家子的龌龊模样儿。大爷养你还得供你吃供你穿,稍不如意还要看你卖乖时对牢海棠树泣血的穷酸样。想想就恶心的血都要吐尽了。大爷不要你了,赶快滚蛋吧!”
说毕,他转身大笑着走了。
雍不容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呆住了。
不消说,此人当然不是周庄,这世上也并无叫做周庄的人。
他既然不姓周,那自然就可能姓庄了。
10
日月如梭,转瞬已到四月初,日暖生烟,和风温煦,路上行人纷纷除了冬装改换春衫,蔡王孙自窗棂向外张望,眼中柳絮飞扬,他的心中也似这杨柳絮花一般上下起伏,不得所以。
他心中想着,自从上次遇仙阁邂逅之后,那雍不容与周庄甩开侍卫赫然不知去向。太子听说也只冷冷一笑。他低头一面观赏书画,一面用牙齿咬着笔尖说,潜龙在渊终有一鸣。那叫周二的若有真本事,想必想藏都藏不住……一旦擒获,不容分说就斩了,一个市井平民的死活作为何劳他动神费劲?他能令太子王孙想起他便是祖上烧香命中造化。
蔡王孙自坐在花厅中,突然自外首走过一方脸魁梧的男子,此人就是此官邸主人吏部中书令萧立。
蔡王孙施礼。小厮将随身携带的礼单交于管事。
适逢萧立升职之喜,蔡王孙代父送上赠仪贺礼。礼单上注明乃是明珠双盏,黄金百两,玉佩一双,最后竟是歌伎一名。
萧中书令顿时恐慌,连声推辞不要。却偷眼望那歌伎藕荷,果然是目如秋水眉似远山,樱桃檀口细柳杨腰的。微一演示,萧管丝竹琵琶筝琴无所不工。
蔡王孙心中暗笑,朝坊之中传言,萧中书令偎妻如虎,原来果然是真的。只是这美伎乃是今日送礼的重头戏,岂能被他三言两句就推脱了。他当下坚要相送,萧中书令无法只得连恩带谢,收下薄利。
萧中书令之妻王氏夫人,生性极妒,立时令那歌伎除去鲜衣,散开发髻,剪发齐眉,赤裸双足,拨入厨房充做洗刷粗妇的仆役。歌伎藕荷哪里做过这些粗笨家事,一整天苦不堪言,啼哭不止。又怕被人发觉,不敢大放悲声。
第二天,她去后花园静坐散心。花园内小径清幽,尽头有一座园拱门后隐有书房。突有仆从上前阻挡:“此为老爷书房,闲杂人等不要入内。”藕荷心中怨恨赌气而去。
萧中书令反复横权着这桩事。
蔡小王爷与太子刘玉向来交好,而太子与当朝宰相不睦。怎会派人送厚礼给自己这个无关是非的闲官呢。莫非是听得消息前来示好?
他心下沉吟。
太子刘玉长于深宫,外人知之甚少。只听得为人强悍硬性。曾与皇上前去赴右丞相秦森之寿筵。右丞相酒醉,公然呼喝东宫侍卫为其斟酒,侍卫不能拒。太子立时道:“丞相既然看中此侍卫,可赠与丞相。”笠日,取那将士首级以赠丞相。满朝文武百官抖衣而颤。太子容颜娇媚流于妇人女相,易被人看轻,薄视。此一事后,文武百官陪起小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侍侯,竟比对之皇上更加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的掉以轻心,赦职懈怠。
日前,奉帝临朝之时,突然问道:“自太子太傅燕国公染恙挂官去后,这满天下的名儒大贤有何人能为太子之师?
右丞相回答:“前任尚书省丞相,太子太傅,人称一门七贤人的大儒禁国公周拂可为太子之师。”
萧中书令暗自心惊。
周拂本为昔日大儒。自从五年前长子病亡之后,辞去官职散放家财,一直带着次子游历山水访仙问道,力图救治其次子的恶疾。他两月前突然驾临旧交萧中书令府上小住,本是秘而不宣。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右丞相刺探而去。现在右丞相妄图借刀杀人。想借着这周拂这文华治世,严吏苛官的本领来整治太子。他哪知周拂因次子小周贤人去逝,久病不起,体力精气雄心大智消磨俱衰,垂垂老已。
那太子千岁刘玉桀骜不逊,哪里是个好敷衍糊弄的胆小怕事之人?
萧中书令瞧着窗外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眼下,两方都借着周拂之事撕去了脸面,近身博弈。只苦了一众不相干的闲杂人。
这日,奉帝召御太子,选了周拂为太子太傅。
曹皇后和太子跪地谢恩,答允下来。
曹后请旨:“可请皇上宣旨招他进宫?”
太子道:“一日为师终生是亲。听说周拂大人年高身体欠安,客居于中书令萧立府上,自当玉儿亲去迎师才对。”
奉帝大喜,顿觉太子虽苛严,但做事稳重老成,颇识大体。
曹后不欲声张,仅带了太子与数位宫婢太监,乘了轿辇,出了宫门往自前门附近的中书令萧府方向而去。
蔡王孙骑了马跟随鸾驾,他向车中的太子一笑,两人相视而嘻。随侍的东宫管事大太监王子昌心中奇怪:“东宫太子素来胆大心狠,蔡小王爷却是精灵古怪,这两人素来交好。瞧他们眉来眼去,不知道又生什么事端?”
藕荷这日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而被王氏夫人重责10棍。她想到自身之薄幸之运,越加伤怀。她慢慢闲走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后园。日正中午在地面上撒了一层金色光芒。
藕荷走到了书房窗外,她向房间内望去。窗前有一人正坐在桌前,须发洁白,却是一耄职老人。
那人却正是前任尚书省丞相周拂。客居于萧立府上。
他听到声响出到门外。
藕荷忙附在廊下施礼。道:“望大人可怜,我在蔡府内原是歌伎,后被差入府内洗衣。自感命哀,哭过一回。不觉惊扰了大人万望见谅。”
周拂道:“即是舒怀之事无可苛责。你且去吧。”
藕荷拜谢,他看那周拂虽年老但面容清瘦,面色灰白。精神气似是不足。周拂转身便欲回房。藕荷心中大急,忙道:“大人慈悲为怀,救我一命。”
周拂道:“人命自有天数,自身安求多福,岂是他人能救得!”
藕荷道:“我今日身遭毒打,此时越发的疼痛难过,可能又犯了幼时腹痛之病,恐此时命丧于此,求大人救我!”
周拂回身,细细看她一回,藕荷腹痛如绞,靠在他的身上,哀声叫疼叫痛,顺势拉住了他的衣衫。
周拂年老体衰,勉强扶着他,只得问道:“你哪里疼痛?”
藕荷面孔垂下,含羞道:“我先前做姑娘时便有此症,今日被打又复风寒,腹凉如冰必死无疑。医治之法唯有将热肚皮贴在我身上,便可痊愈,求大人救我一命。”
周拂听得,不由得愣住了。
太子坐在鸾驾上,心中暗道:“眼下前往萧中书令府上,大约能瞧上一番好戏。你周拂号称圣人转世,文章才华比得上昔日孔丘。而且乃是权臣秦相的至亲叔伯。我令人传信与你要你推辞太傅之职,你竟敢装聋作哑,想必是奉了皇上或是权臣之命窥视于我。你自持有韩非治国用兵的手段,又自称圣人,就想与我为敌么?我倒要教你名声扫地,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瞒天过海,挡我之计。”
此时,四月艳阳春风窕窕,太子身着淡绿春裳倚车栏而坐,他雪白的一段手肘露出淡绿衣袖之外,竟是白的恍人眼睛迷人心醉,玉雕一般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容颜妩媚,面上颜色红晕粉白的敖是好看。黑发如缎漆黑眼珠,倒印着漫天的粉樱红杏,花雨纷纷,恍若观音神人。
他突然回首望了一眼蔡王孙,露齿一笑。
蔡小王爷心中一跳,全身寒寒的打了个冷战。
他心中想着,太子明明美得比凤西楼的牡丹花都要端正点儿。我怎么想到他的行事,都像是在阎罗殿里还魂儿的被剜骨挖心的死人一样,全身都蓄着一股子怨恨腐毒气味儿呢。真真邪门也。”
11
歌伎藕荷抓住周拂便要捋他衣服。
周拂一代儒士,忙忙连叫:“有辱斯文,不能如此。”
藕荷不去管他,伸出双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死磨苦求。她连哭带叫娇躯扑倒在周拂身上。软磨硬扯,就是不肯放手。周拂被她逼缠不过,亦想她一个年少女子,应当不会作假。只得解了自己衣服,抱她入怀。藕荷见他首肯,便慌忙解开了自己衣服,这一脱可脱的光溜溜一丝不挂。她又伸手去解周拂衣物,周拂不许,两下子相拉一扯。衣服尽涂。
只见一个绝代佳人玉提横陈,一个如花似玉的身躯现在周拂面前。周拂立时春心荡漾心猿意马起来。他为儒士却非和尚,不通人事的。眼睁睁的瞧着美女投怀,即便是和尚也会魂飞天外吧。两人竟然两双其就,返回室内如鱼得水两相欢洽起来。
这场云雨,其实畅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欢愉时刻急。
只是周拂年老体衰,久病陈疾体力衰竭,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歌伎也是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生悲,周拂一口气接续不上来,竟然气短丹田,魂归阴府,顷刻间呜乎哀哉去也。
藕荷这一吓非同小可,头脑如撞金钟只失了三魂七魄。她惨叫一声忙起身穿了襟袄,转身向门外奔去。
可怜这周拂一代大儒,当朝帝师。满门七贤士吏名传史牍的人物,竟然落得了贪欢而死的下场。
皇后鸾驾一行人缓缓来至萧中书令府。萧中书令大开中门,迎接了进去。
他把皇后与东宫太子让至客厅。忙连呼喝了几声快请周拂大人。门外寂寂无人答应。想必是家人仆役都看了皇后鸾驾亲临,早已肃清回避了吧。
萧立大窘,正抬头,突然看见周拂的仆人自门口走过。
他忙叫声周二快去通禀周拂大人。那个叫做周二的,一回头远远隔着木棂门望见了众人,身形一呆,竟然立刻转身背对着皇后众人,一步步蹭到长廊尽头,撒丫子就跑了。
萧立大奇,连声招呼着他,那叫周二的仆人一声未吭,逃得更快了。
太子心下鄙夷。连仆役都招呼不到,可见这萧立治家何等松懈散慢。
萧立无法,只好亲自出门去通禀周拂,哪知周二扭头看见他追了出来越发逃得快了。把萧立气得七窍生烟。这小厮一向是机灵镇定,聪明麻利的,怎么贵客临门这等惊惶失措。
“周二,你跑什么?”萧立赶忙跟他一同跑向后园。
周二面带苦笑,心道我再不跑小命休也。
突然后花园里,传出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叫声。他和萧立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大惊。
萧立拉着袍子疾走,那是周拂所住的后花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二转身跑向偏门逃走。
萧中书一把抓住他,说:‘周二,你跑错了,你家大人住在这边。”
周二回过身来,瞧见客厅门口太子已经一马当先,走出厅门,大跨步的向后花园走来。他心里大骂了萧立祖宗八代都是蠢材。但也无法,只好调转方向抢先跑进后花园。
他身快腿长,几步跨至花园书房门口,冲了进去。
却恰恰正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周二不幸,竟撞倒了一位披头散发的美娇娘。
他忙伸手相扶,口中叫道:“对不住了,没有看到你在这里,哎呀,你怎么赤身露体?”
藕荷吓得全身而颤,忙忙向外疾走。周二目光敏锐,已落到床上周拂的尸体上了。
周二叫了一声:“阿呦,周拂大人死了!”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藕荷的肩头:“你杀了大人!”
藕荷听他说得厉害,吓得魂飞魄散,脱口大呼:“我无意杀害大人,只是奉令与他私通!将与他私通证物交于太子,谁知他自己死了!”
周二瞧她手中拿有污衣,上去抢夺。藕荷哪敢被他夺下,两下里一扯,竟然跌倒在地,两个人滚作一处。
门突然一开,萧中书令闯进大门。
他愣愣地看了屋内一片狼藉,一眼就看见了一人死在床上,两人倒在地上。他竟然懵了口中混乱的大叫起来:“周二你竟然与姬人私通,但是怎生害死了你家大人?”
周二一跤跌倒:“你比我还会胡说八道。是太子设计令歌伎取悦大人以败贤人名誉关我何事!只,只是周拂大人已经死了!”
萧中书茫茫然晕头转向,慌的六神无了主:“太子和皇后正且过来,这个如何是好?”
周二一骇又倒:“我可不能见官!”
萧立口中大叫:“我也不能见官!”
周二回头看看赤条条的周拂,他忍不住说:“孔圣人曾言,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这个,周拂大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
萧中书抓住他的手臂,耳听得外面众人脚步之声一声紧似一声,倒想起了他们的结局:“周拂死在我们眼前!你想我们都被抓到大理寺当堂讯问么?”
周二心中暗暗叫苦:“天下之中,最不能与朝廷最对之人便是我!最不能被刑部大理寺问审的也是我。最不能跟皇家冲突之人还恰恰是我了!为何我还要遇到这滑稽古怪的事!”
一番混乱之间。房门再次豁然的打开了。
一群人走了进来。当先的一个华贵男子,锦袍玉带富贵逼人仪表堂堂。来人的眼光一下子落在周二身上。瞬息间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至极。
他身后紧随着的蔡王孙,脸也一瞬间变得哭不似哭,笑不似笑,又是想吐又是作呕。
太子道:“是你!”
周二立刻道:“不是我!”
太子脱口而出:“不是你是谁?”
周二反应也极敏捷:“只不是我,我管他是谁?”
太子沉住了气,手握成拳:“不是你,你怎会在此地?”
周二面露滑稽,强词夺理:“我是我,我是这里的贵客,怎么不能来此地?”
问得无故,答的无趣。问的无趣,答的无礼。
两人各说自话,如打谜语。
蔡王孙目瞪口呆,手指周二瞠目结舌:“阿,阿!周庄!雍不容现在何处?”
皇后众人一拥而入。有人发一声喊鼓噪起来,大伙才发觉周拂已然归西了。
周庄心中惨叫:“我命休也。”
他这个人天时背运,命里霉晦。
即得罪了太子,又死掉了主子。
想当初,他并未死在火场,也没有死于刑部大理寺的追捕,更没有死在十年间流离失所的江湖,却现身于当今昭昭太平盛世太子脚下,真乃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是不能作一点亏心事的。
12
这人就是庄简。
十年间,他历遍江湖。他天性放浪,性好动不堪约束。
父母在,不远游。一朝身家,声名,俱失无牵无挂。反倒如脱出牢笼的长鹰,搏击长空。
他机智,善变,懂文采,通世故。恪守大义,不拘小节。出身名门既能官宦士族之中交游,又放得下身段厮混于走卒小民。如滴水汇入江河海阔凭鱼跃。幼隼投进参林天高任鸟飞。
他知昔日曾做下大案,这十年来倒也立下决心,不与人相争,不与城久住。更名改姓处处行走,谨慎渡日小心做人。清客、奴役、短工、小厮百般乔装苦渡世俗。整个人诓废埋没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泥里做个蚯蚓,或做个牛羊牲畜能吃饱活着就好。
浑浑噩噩求生路。
如此就好。
只是天遣难过,人越是老实越被人欺。连去嫖娼,都被人刀压脖子强迫娶伎。当人仆人,主人横死床上大祸临期。
他就是那个喝口凉水都噻牙,爬着走路都翻跟头的倒霉渣——庄简。
天底下最不能与衙门作对的人,就是庄简。他满门全灭,自身活着既是便宜。现下冒充的是禁国公周拂之仆,又是遇仙阁娶走花魁的无赖渣。
天底下最不能被大理寺捕获之人,就是庄简。刑部拭襄大案上,度喋上登陆在册的一个死人。他早已是乱山水底的孤鬼,庄府火场中的冤魂了。
最不敢与皇家叫真儿的人也是他了。张妃、刘育碧、刘复三条人命俱在他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怎敢与天讲理?
他看着太子刘玉杀气腾腾的玉面阎罗模样……
还不长眼,撞破了他借刀杀人的真相……
庄简心中暗想:“莫非我就是这刘氏江山的索命煞星么?
危机中往往人生极智。
大风大浪庄简都已过了,小小碧水轻澜他亦可千帆驶尽。
庄简变通甚快,他回身拉开锦被,从头到脚盖住尸身。然后他扑上前去,抱住尸体大哭起来。
“爹————”
这一声只叫的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孟姜哭倒长城,也不为过罢。
满屋人都骇得呆了。
只见这附尸大哭的孝子。回过头来对着萧立叫道:“萧大人,我父亲升天了!”
萧中书令脑子转不过来,头脑嗡嗡乱叫,又非急智之人。一时间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庄简倒是趁了他这段说不出话的功夫,一口气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家父周拂因年老体衰,久病缠身,早已预知了不久于人世。昨日,他看到这姬人,对我说此姬乃是命中注定为他守灵的女子。所以向萧中书令讨要了姬人,纳为妾侍。便要今夜行礼。我和萧中书令力劝稍停数日,但家父坚拒不允。他说,今夜与这姬人交合,会无病而去升为仙班。还令我等不得悲伤,家父七旬升天乃是喜葬!”
他这篇胡说八道说了出来,一时间众人听得傻了。
大伙明明知他在海编乱造、信口雌黄,但是这话孝子说出来竟是抓不住一点把柄!
萧中书令总算还过魂来,脸似痴呆,不住点头:“周大人的确升天了!喜葬喜葬!”
庄简放过了他,哭着扑到在藕荷身上:“夫人!你虽然贵为禁国公夫人,但是父亲已去,遗言令你万万不可殉葬,坏了父亲的圣人名誉。你要坚守女贞,皇后娘娘会为我等做主的!”
那藕荷可比萧中书令机灵的多了,跪地痛哭失声:“周拂大人已去,叫我如何忍辱偷生,我本薄命,有幸遇到周大人垂幸。自当一死以报贤人。公子节哀不必牵挂妾身了!”
这一屋子“贤妻孝子”哭叫出来,真如阎王殿上行刑一般鬼哭狼嚎,阴风飒飒。
庄简红了眼睛爬到了皇后近前,哭道:“请皇后娘娘做主!
真乃惊心动魄、险状横生。
庄简跪地,垂头暗付。这般作为,一举三得。
萧中书令无罪。藕荷财势兼得。他庄简逃过此劫。
一番精彩,万般巧机,众人看得犹如做戏。
太子侧目看着他,好似平生第一次才看清他庄简的长相一般,细细凝神的上下打量他。他目光灼灼似同烈焰燃烧连带着心神激荡,此人此生此世都永远难忘这个无赖汉了罢。
好一个伶俐的孝子,
好一个俊秀的手段。
好一个举重若轻的翻案。
这化险为夷,避祸趋吉的功力天下第一。
太子脸若清风拂面不怒不嗔,闭口不语周拂之事,事已过去他能收能放,此人精明远超常人。
庄简也不去看他,一番风云交际之后变路人,海阔天空任他飞。你太子人中蛟龙可惜在笼中,挣不出皇家道理束缚,他庄简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心中丝毫不怕。拭襄之案他都过得,太子亦能掌握之中。
外间会客花厅之中。
曹皇后垂帘下问:“这位就是十年前一首长诗字字都卖了千金的周丞相的次子,小周贤人周维庄么?”
庄简厚颜答道:“是。下臣就是周拂次子周维庄。”
他脸上微微一红,这十年历练风雨也没将他煅成心黑手冷的不要脸之人。这声“是”答的他好生腼腆。
小周贤人周维庄早就做了阴曹地府的病死之鬼,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庄简冒充他博取功名。庄简心道这世上最无耻之徒唯我足耳罢。
太子瞪视着他不发一语。蔡王孙张大了嘴巴,他脑子不灵光,怎生也想不通这穷鬼嫖客怎么一瞬间变成了大贤人。
曹后看着他:“这姬人可是与你有私?”
庄简垂头道:“学生身为儒家门生,这不德不孝不仁不义之事,学生是万万不能做的。”
藕荷跪地请罪:“妾自知罪,请皇后处置。”
太子心道,你确是不会做那不德不孝不仁不义与姬私通的丑事,你喜欢男人!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心中痒痒的真欲一脚踏死这只惺惺做势的蟑螂了。
曹后笑道:“玉儿,你可与小周贤人相熟?”
太子盘算,我怎能说我与他那无耻的嫖客在妓院相熟?他是第二次被这蟑螂吃憋屈,有口难言了。他心中憋懑脸上却滴水不漏稳稳当当,作出了温良谦和的模样:“不相熟。但却是如同在哪里见过一般的熟络。”
他竟然忍耐住了暴虐的性子,瞟了庄简一眼,脸露甜笑:“难道这就是天生有缘人么,才会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庄简磕了一个头,说:“多承殿下夸奖,周维庄愧不敢当。似千岁这般温雅仁厚大方得体的明君真似舜肖在世,实为苍生有幸。”
蔡王孙看了又看,觉得屋内气氛热络如蜜里调油。就是他胃里酸胀只冲喉咙,他忙伸手按住嘴巴,饮了口茶,免得按捺不住吐了出来,倒坏了满堂的喜气。
曹后展颜笑道:“小周贤人文章盖天下,十岁长安诗字字千金惊世人。被赞誉堪比甘罗,十一岁为相的天降贤人。只是你身体嬴弱不能入朝为官。尊父周丞相虽亡故,小周贤人知书达理,品德达人。更兼世袭禁国公。才学身份俱显贵。玉儿有幸,可遇此人。”
“噗哧”一声,蔡王孙一口茶喷了出来。吐在了王子昌的脸上。王子昌伸袖子抹了抹脸,脸上未有任何表情。
曹后道:“蔡小王爷,小心茶烫了。”
蔡王孙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能说会笑。颇讨人喜欢不会招人嫌:“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宽厚提恤下臣。太子有您这样的母后,真乃慕杀旁人。”他拍起马屁来真不用打腹稿,水到渠来一气呵成。
曹后阖首道:“今日这姬人与周圣人有通,或许也是命中注定是她的造化。就赐此姬二品浩名夫人,为周圣人侧室。为周圣人守灵增添福分。周拂丞相传中书监厚葬。太子选师一事也为上意注定。小周贤人文采盖世,德义无双。乃是世袭禁国公。”
“哀家先传诣旨,回去禀明了皇上,再传正诏。”
“赐周维庄太史令之职。加太子太傅。御书房行走,典为太子师。”
水满则溢。
人满则损。
今日戏演得过火了。
庄简听完,一头栽到了地上。
13
自身罪孽,不能怨天遣。
庄简原本只想跑出长安,但是现在他连多挪一步都千难万难。
励日,堂堂勤政殿上,庄简俯身下拜,群臣山呼万岁。中常侍颁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庄简此刻既是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朝堂金殿中,奉帝远座高位之上,香檀袅袅,仪仗巍巍。满朝文武侧目而视,窃窃私语。
此时一刻,天下可有比他庄简更荣光显耀的吗?
庄简苦笑,该当志满意得了。只是他心中祈祷上苍,十一岁之后的小周贤人周维庄久居家门,久病缠身。现在周氏一门死的绝了,这满朝文武可万万不要对他评头论足,谈故攀亲。
周维庄儒家秀士,天降贤人。哪里是他这种市井污秽。
“——即是不做了贼,也惦记着偷东西。”
他走出朝堂之时,特意瞧了一眼,新选任的大理寺卿罗敖生。
罗敖生年仅二十余岁,风姿青窬,有松柳之行梅雪之姿。整个人轻飘飘如弱柳瘦菊。面白洁净低眉垂目,似一个羞答答的斯文秀才白面书生。庄简不仅心中暗暗称奇,太子刘玉貌美禀性刚强,一个已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瞧那罗敖生柔顺温雅的脚不踏蝼蚁的德行,年纪轻轻做到高位的更不似凡人。
庄简正琢磨着,却与罗敖生两人走个对脸。庄简做贼心虚脸上对他一笑,罗敖生竟然面上泛红,他细长的丹凤眼立时垂下眼帘,抖开官袍斯斯文文的袖手而去。行步舒徐,泰然若谨。
脸虽嫩,脚不慌,心更静。
庄简暗凛,这堂堂大汉朝堂三公九卿中的大理寺卿,掌管刑部,天下刑狱案件审理的年轻重臣,根本就不是一个软弱的无能之人。
他庄简有朝一日会否跪在他的堂上听审?
他口中突然馋水上涌又赶忙咽了下去。怎么大汉朝廷之中,处处都是牡丹芍药、碧草红花?
镇定,斯文。周维庄切切不可对男人流口水。庄简心里默念着,端好架子跟着大太监走向东宫勤勉殿。
东宫勤勉殿之内阁楼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
曹后亲自来贺拜师之礼。
奉帝政务繁忙,也派人送来了“勤勉经心”四字手书,以示勉励。
虽然儒家拜师最讲礼数,拜师之礼则要以拜帖、束修、三跪九叩,来进行拜师大礼。但皇帝储君只拜天地父母,至于拱手稽拜,额垂至席,三叩,然后退后再前,再三叩的三拜九叩之尊师大礼。也只是象征性的一揖倒地为礼了。
庄简伸手扶了太子。
太子殿下扶了他的手臂,一派亲近模样。
只是庄简瞧见那东宫太子刘玉漆黑的眼珠在他身上微一滚动着,他立时一股子寒气从腿弯处升起来了。
太子性情极悍,估计皇后一走,他就要立时翻脸清帐了吧。
果然,曹后还未走,他便忍耐不住了。
太子微笑着说:“我常听说,周圣人可比得上昔日孔孟呢。今日周太傅即为我师,我想请教周太傅学问才识,周太傅定能讲解周到。”他声音嗔笑戏昵,眼中却清冷冷的毫无笑意:“若是说错了,那就是辱蔑了孔圣。那我不才就替孔圣人棒打不学的门生,一句换做一棍!”
两旁门外,走进了手持水火棍的锦衣卫。
曹后皱眉。太子忙拉住了她的衣袖,撒娇悄声说:“我是吓他一吓,母后不要惊惶。”
庄简心中破口大骂,这刘玉器量极狭,又奸猾似鬼,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太子笑道:“儒家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出自孔子、曾参、子思、孟子,乃为读书人的必读书。周先生名儒世家,当然熟读圣贤之书了。我从中抽取一句,周先生接出下句。”
他用眼睛瞧着庄简,意味分明。你这市井无赖小把戏可以欺瞒皇后大臣,可欺瞒不了我。今日实打实的考究学问,会既是会了,不懂既是不懂。瞧你今日怎么装疯卖傻?
他取出书,随意翻到一页,从中间抽取了一句:“缗蛮黄鸟,止于丘隅”
庄简心中骂个不休,口中不慢:“取自诗经?小雅?绵蛮,是32首。下句为,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他连在出处次序都知晓。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你这太子绝对不会是好父母官。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庄简一笑:“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此乃治国平天下的不二法门也。”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庄简拍手笑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果然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古代圣贤之说大多数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万事总宜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若是不从小处着手何以成大器?”
曹后大喜,心中顿觉她没有负看此人。
太子的脸色却渐渐不太和悦起来。
他心中疑惑,难道此人真的就是昔日一首《长安赋》冠绝天下,字值千金的周维庄么?
曹后也自好奇,昔日周维庄声名极大,他与其父周拂、其兄周维萧。并称周门三圣人。都俱才富五车,胸襟海阔的俊秀文才,亦有定国安邦,志量山高的治世之能。大概就是周门这种才华胆识,志气谋略样样过人的才华,反倒遭了天妒。聪明才子但秀气外泄,取巍名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大小周公子都是周拂中年所得,先后于20余岁尚未娶亲荫开散果之时,相继少年夭折。个个年寿不永命比纱薄,昙花般一现即逝。
周拂痛失大周公子后,吃斋信佛广施布膳,辞去官职散尽家财,就是要为小周公子积福气广纳阴德。小周公子锦绣出众,却非长久之器。无名病疾拖了十数年,病势日沉,不治而亡了。
命之一物就是如此,矜贵珍宝之器都不长久。反倒是粗鄙不堪随脚践踏的,安康长泰。
庄简也就是那粗鄙的沙砾一只。
旁边禁门侍卫手持军棍,举的手酸,迟迟不得放下。
看那庄简嬉皮笑脸,眼珠轻浮乱转,一脸赖皮无耻之态。却偏偏嘴巴赛刀快,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来有言去有语上下左右齐整,只把太子闷得面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突然,太子手拈中庸:“忠信重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而辟焉。”
“……”庄简一时语塞。
太子脸现得意。
庄简心中暗骂:“这小人,竟然把中庸,大学随口编匿到一块杜匿圣人的话,真是一个狂妄大胆的不信圣人的狂徒!”
他一停顿,旁边持棍侍卫顷刻间一棒打下!
侍卫扬起了军棍打了重重的一棍下来,正好打中了庄简后背。庄简无有准备,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闷棍。
这一棍子打得好清爽干脆。
他背上被猛击一下,一霎时四腑五脏都移了位。整个人一头扑到了地上。眼前金星和黑灰混眩着,一股子甜腥味道直冲进喉咙,一口鲜血就冲到口中差点吐了出来。
他痛的险些昏死过去。
除了他爹庄近之外,都十年了,没人能打过他。还打赢他!
只有这个小祖宗,
竟敢暗令着锦衣卫一棍打死他!
14
庄简痛彻心肺,太子这个卑鄙无耻毒辣阴险的畜生小人!他一不留神将太子的祖上——历代皇帝都骂了进去。
太子诳言圣人的名言想要难为庄简。不过,他遇到了的是一个狐大仙。他脚下跪着的其实是一个狂徒中的大王,藐视圣人的祖先。
庄简背上犹如火烧火燎。杖责其实只是官样文章,大多是一边大声吆喝念着杖数,一边虚张声势地挥舞着竹板子,喝着唱过也就完了。太子暗令却是实地打,杖杖见血。庄简官袍之内血、肉都沾连在了一起。
他深知自己秉性不够坚忍柔韧,身子从小到大是娇养享受惯了,吃不得一点疼痛的。但此时又决计不能在太子面前露怯,被他拿捏住把柄和短处,就等着刘玉慢慢收拾、作践他吧。
他被板子拍到了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一把抓住太子的脚腕大哭道:“太子真是奇才!周维庄不才,难比太子其一!”
曹后又惊又惧,道:“周太傅这话怎么讲?”
庄简嚎啕的哭着,面上又悲又悔,不知是什么表情:“太子文字精深,心地仁厚。刚才将这两句圣人言论一同思虑,立达新意!孔子曾说,‘不仁的人不能够安于贫困境地,自然也不能长久的处在安乐之境。有仁德的人安于仁,有智慧的人顺从仁。由于没有仁德仁心,就是缺乏正直心骨,缺乏稳定的心态,是怎样都不能够一以贯之地坚持下去。’
只有忠信重义,方能安贫乐道。忠信的人贫困中自然能作孟子语‘贫贱不能移’;安乐之中,也难久享安乐,做到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重义的人方能‘威武不能屈’才能作为人上人,若是做不到此处,自然不能安身立命,必然为反复无常的小人。
太子智慧,涵养,修养达到了仁的境界,所以无论处于贫富之间还是得意失意之间,必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乐天知命荣辱不惊!太子真乃贤人!”
勤勉殿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太子却是心中陡然震动了,
这人能把匿得两处八竿子打不着的虚词废话解释的头头是道、精妙入微。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阿?
眼前明明就是那个在妓院里嫖妓打架,耍赖骂街的下作家伙。难道,现在长安地头的地痞混混们都是满肚子的学识文章,一脑袋的圣贤道理?
青天白日斯斯怪事。太子心中立时勾起了活动心思。
这人真的是小周贤人周维庄不成?但周维庄怎么会弃儒礼,昧斯文的到妓院中嫖娼胡闹?若是假的?这满腹的锦绣文华却是哪个名门书院中苦读而来?
庄简心中阵阵阴寒。
周氏父子已死,这天下再也第二人得知他竟是,幼年时与小周贤人同窗读书的御史之子!
庄未,庄简,周维萧,周维庄,昔日四人同在周拂膝下读书十载。
庄近日日棍棒出贤才的家教督促之下,他苦读十年即便不通文章也会溜。更何况庄简天生活道,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当年竹马青梅玩耍的稚龄童子。庄未怯弱实在,周维萧心强体衰,周维庄才高命殊,四人中已去其三,阴阳两隔。只有庄简心阔通达,才活得最长久。
这就是命吧。
他庄简粗人糙命,忍忍算了。
周维庄可是身子嬴弱心比天高,贤人娇贵傲性,可经不起太子反复的辣手催花,催花辣手。
他惺惺做势俯地哭道:“臣虽然想为朝廷尽心,但是身体如同废人一般,万万不能耽误了太子读书之千秋大事。太子如此美质良材。请皇后另选良才罢。”
太子与他相交两次知他德性,当下也不说话,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瞧著他耍把戏。
皇后知他挨打后坚要推辞,心中焦急。她做娘亲的,自然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是何等的美质良材。立时,她心中转念有了主意。
“玉儿,你可要周维庄为你的恩师?”
太子如今勾起了猫戏老鼠之心,哪肯放他脱身?他笑着点头:“自然要得。”
“不要不行?”
“决计不行。”
“既然你要周先生做你师傅,古人常说,天地君亲师。你虽然贵为太子储君,这师傅之礼自然还要拜师的。”
太子猛然抬起头来,连庄简也一下子吓得趴倒了。
曹皇后脸上一下子退去了笑容,正色说道:“玉儿,拜不必多,叩首为礼。”
叩……首……
庄简附地真想捶地大笑阿……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曹皇后素知刘玉桀骜不逊,眼比天高,下面臣子们见他如见阎王驱鬼。一介书生禁国公周维庄,有什么资历叫他俯首听命?方才他试一句就要打一棍,幸好周维庄是真有学问的。稍假一些,岂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今日令他跪地拜师。这一跪周维庄终生为父,君臣,父子,师徒伦理大义注定。这辈子都杀掉刘玉刚刚锐气。周维庄即消了气,刘玉也矮了师傅半头,以后才好管教。
庄简要死不死的还去偷看太子的脸色,只见刘玉的脸红红白白的不知是什么表情。白白浪费了那个唇红齿白倜傥风流的美貌身条。
两人眼光不当心撞到了一起,心中霍然都倾倒了一河水,湍湍沸沸的,都不知是何种滋味了。
真是的,两次都没学乖,早知吃亏何必刁钻哪?
太子刘玉静默了一会,突然,他一拉锦袍竟然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脸上竟然还能笑了出来:“母后说得是,一日为师终生是傅。刘玉给周太傅见礼了。请周太史令严厉教诲,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托。”
庄简心叹,刘玉啊刘玉,你的确是个人物!
你出身皇家,要风要雨风调雨顺,竟然还有如此大量隐忍委屈若此,这可不是一般王臣将相能做得来的能屈能伸!这种能耐为人臣能做到极品人臣,若为君可做得万代名君。
庄简真的好生佩服!
这人究竟是藏了什么必须要如此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啊!
只到此时,他也收敛了轻视之心,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刘玉。
他心里影影绰绰的觉着,好似在哪里见过。见过这种既美若天神,又恶如阎罗的人呢?不,不像。庄简仔细打量他的脸。刘玉的脸上肤色细腻,五官若如玉雕。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波,很有一股子魅惑妖娆之态。
庄简放下了心,不是他了。那人的眼睛下面有一颗朱砂美人痣。艳丽的仿若手指沾着胭脂点上了。那时他年龄幼小方才七岁,但是已能媚态宛然颠倒众生了。
那人已死,尸骨坟茔上都亦生出来重重碧草了。
“周太傅……”
庄简猛然惊醒,他忙殷勤扶起太子。脸露微笑,替太子掸去了膝上的浮土,道:“太子识大体,行大义,为大人,将来必成大器。周维庄不及太子。”
太子与他指尖相触,手指冰凉脸色惨白:“多谢太傅夸赞。若有应验了太傅吉言,刘玉定不会忘了周太傅的。”
庄简走出东宫朱门之时,正巧一阵狂风吹过。庄简惶惶然回首,才觉得背心官袍上全部都被血浸湿的透了。
这小家伙心肠够毒,够隐忍,够练达,够有出息阿。
15
世上两种人不能得罪。
一种是女人,女人心细如绞丝,性情刁蛮,亲近她则不恭敬,远离她则怨恨,没有了她寂寞有了她则烦恼。若是言语失和开罪了她,她定会哭天喊地怨恨咒骂,后患无穷无尽。此为女人小性儿。
另一种是自然就是男人。男人算计起来比起女人更是厉害。有了冤仇定会寻个蛛丝马迹将你全身上下反复的找寻短处。一朝拿捏住了你的错,就变本加厉的斩尽杀绝,不留一点退路。此为男人小气。
庄简有幸两样撞见。
一日间都遇全了。
东宫勤勉殿当差的大太监王子昌暗暗好奇,东宫太子行事严厉,一丝不苟。但为人也是肃然自重,识大体顾大局通的人情世故。虽然后宫皇子众多,但是只有刘玉能得皇上皇后的器重和欢心。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子刘玉今日一见到太子太傅周维庄,不知怎么就失掉了稳重方寸,完全没有了平时从容不迫,庄重开朗的模样,他瞧见太子对镜反复的整理仪容,王子昌心想,能让太子如此正礼以待的人自然更不同反响了。
庄简第二日给太子上课就尝到了男人的小气。和女人的小性。他一进门来给太子行大礼。太子硬生生的受了,然后还了一揖后就翻开书听他授课了。不知怎么回事?太子却是忘记叫周维庄平身赐座了。这庄简也自老实,也忘了爬起来授课传业解惑,就那么跪在地上把中庸连讲了两个时辰。
太子听得认真,用手托腮,也不打断他的话,直直听下去。不住的点头说上两句:“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做学问的态度的确是像加工骨器一样,需要不断切磋的,而自我修炼的精神也像打磨美玉一样,要反复琢磨的。”
庄简心中微惊,刘玉聪慧,学文做事往往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这人做事有独特见解不盲从不胆怯。假以时日,在国家朝堂之中学习治国治世,必能成为开拓朝堂新风的一代明君。只是,他一定要过了居心不正这一关。
仁者多助,吝者寡助。
太子要当上皇上,还需要活得长久才行。
瞧着小子一身苛责手段,两袖凉薄行为,庄简心中想着我可是不看好他能长命百岁阿。
两个时辰须臾间过去了。庄简微一晃动身躯,跪麻的膝盖如同针刺一样,他痛的闷哼一声。太子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恍然说:“阿,周太傅,你怎么跪在那里?”
庄简心骂你才看见我跪在这里阿。
刘玉一笑说:“周太傅,我们虽然是君臣,但是课堂之上你为师我为学生,不必要客气见外。”
他伸手拍拍身边的太师御椅,脸露一抹邪笑:“周先生,你也跪地近些么!干嘛那么生分?”
庄简被他呛得一撂倒地。这混蛋说来说去就是要整治他。不能明来那么就来阴的。
他恭恭敬敬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刘玉的眼前。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然后他又礼貌周全的跪了下来,跪在刘玉的膝前。
死小子,你不要生分那就亲近亲近。
刘玉坐在椅子上,靠着月白色的锦缎靠枕。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用细如羊脂的手指在一旁侧桌上划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圈,面孔朝着跪在地上的庄简。人却懒懒得右手托腮,眼光看向窗边的蔡王孙在喂大鹦哥。
蔡王孙一回头正好看见了他,刘玉斜勾着眼波一笑,真的是唇红齿白风月无边。古人常说明眸皓齿眉黛鬓绿,笑若初阳,熠熠霞飞。便是如此飞扬顾盼的冶艳风情吧。
笑者无意,看者动心。
庄简瞧了他的笑容虽是他敛住心神,也不由得心中一荡。只觉得一片灵魂儿跟着刘玉的眼波一般,“嗖”的一声飞去了,半晌在空中飘飘荡荡都落不下地来了。
若是平时,遇到如此绝色,庄简死也要多看几眼,上前勾搭勾搭。
他这人性格不错脾气也好,学问可以唬人而且机灵活泼,嘴巴蜜糖一般儿化人心肺。外貌可称中人之姿,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家公子。
但是人无完人金无赤金。庄简平生最大的缺陷便是这好男风的癖好了。连他爹庄近痛打了他多年都未能打改过来。更何况庄府祸变之后缺失了管教,在色之一途上,庄简更是放浪形骸无有拘束,越走越远了。
色之一字难离易惑。好在庄简风流却不下流,多情却不褴情。他有的是攀花惑人的本领和手段,为人大方散金如土,识相会做人,自然就成为眠花卧柳的侠士,风月场上的英雄了。
只是,只是这当朝太子,未来国君,他庄简怎能下得去手阿。
呜呼。太不道义了。
王子昌在室角燃上熏香,心中暗暗称奇:“这周维庄果然是有学问的。都三个时辰了还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书无才尽语无词穷之样。就是人有些呆呆傻傻好生奇怪,眼睛犹疑不定,脸上时而欢喜时而沮丧,还不住的咽口水。这大贤人龙鳞凤翎,果然不是一般凡人常态阿!”
庄简跪在太子膝前,鼻中嗅到的全是熏香阵阵,直熏得他头脑发昏汗水直冒。眼前,刘玉看鸟看得入神,仰着脸儿,玉葱般的手指在自个下颌上微微摩挲。
季节已近微暑,他一段衣袖垂下手腕褪到臂肘间了,庄简的眼睛便直直看了进去。
如同神差鬼使一般,庄简伸出手去,就握住了刘玉的手腕。
真是软玉温香满手锦绣啊,他微微用力一捏,手腕间指尖流香,温润腻腻的滑不留手。男子手腕纤巧却不见骨,肢体硕长却不僵硬,柔韧适度,手感真是绝好。
庄简口中谗水一下子溢出了嘴巴。
突然,刘玉感觉异样,他猛地回头脸色陡然变了。他脸沉色厉,脱口喝道:“你!你干什么?”
庄简目瞪口呆。手一霎间握住刘玉的手,全身都僵住了!
蔡王孙一脚踢在庄简身上,大喝道:“周维庄,你敢对太子无礼?!”
这时候背后,突然自空中有一股子热淋淋的东西就凌空泼到了庄简的头上。庄简手疾眼快,伸手推开刘玉和蔡王孙,原来却是王子昌端了曹后赏赐的甜羹,给三人端了过来。他被这二人一吓,吃了一惊。脚下被庄简跪地的腿绊了一绊,于是将手中端着的御赐汤盅整个泼到了空中。幸好庄简及时拉开刘玉,并挡了一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庄简大叫了一声,脑子里嗡然轰鸣眼前一黑,他竟尔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自小他就是这样。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紧急难题场面时,就装晕装死躲避过去。这法子一般是屡试不爽。即争取了时间,又博取了同情,虽然好久不用了今日再试,应当还很顺手。
刘玉怒目瞧着王子昌,站起身来,劈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王子昌双膝跪倒,“臣知罪。”他自己抬手来自己掌嘴。
蔡王孙开口欲说话,太子刘玉突然走前两步,抬脚就狠狠踢在庄简头上。这次倒好,庄简一声未出,真的被他踢晕了。瞧见庄简四肢松懈软瘫在地上,太子怒气犹自未出,他抬脚恶狠狠的又当胸踩踏去。蔡王孙看他连踢带喘,生怕他又把庄简踢得醒过来,忙伸手拉他走过一旁。
“太子息怒。下次再用还魂香诱他上钩,判他个死罪!”
刘玉大怒:“周维庄又不是蠢材!上过一次当还犯同样的错!”他心想下次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再伸手摸他了。想到这里,刘玉忙用袖子用力擦擦手腕,他本来就忍了委屈,又想到庄简贼眉鼠眼的猥琐相,竟然捏了又捏摸了又摸,口水都滴到他袍子上了,真真恶心死了。
他心中越发生气了。这下三滥如此好男色,竟然还叫大贤人。
这一国的人都瞎了狗眼了。
蔡王孙见他面色惨白,知他气的不轻。小声道:“我去叫人送到大理寺卿罗敖生那里,想法治他个罪。”
刘玉立时沉住了气,脸色和悦了下来。他虽怒却思路清亮。“不用,这个狗奴才不碍大局。我慢慢拾捣他。哼哼,我倒要看看他跟我耍赖到几时。那个大理寺的罗敖生,暂且莫要惊扰了他,等我慢慢把他看得通透了就可以圈网收线了。”
时候不长庄简就苏醒过来了。他被送到东宫偏殿休息。王子昌见他醒来忙上前道谢。多谢周大人挡住了热羹,不然杀了他也抵不住其罪过。
庄简看他脸上红肿,心中暗叹,自古伴君如伴虎。
他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香气似在萦绕。太子虎狼之性,仙佛之表。魅惑之力连庄简这等阅人无数的老手都把持不定。
他心中暗想,这人为达目的什么阴损招式都使得出来。他也不怕折寿?
真是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16
人与人的缘分一说真是绝妙。
太子刘玉原本是个心细薄情的人,一般喜怒不上脸,做事既有分寸又有计量,话不多能定乾坤,声不高可震朝纲。
却偏偏不知是怎地?只要瞧见了周维庄(也即是庄简),就一股子无名妄火窜出来烧到了顶门。他心里带了股气儿说话办事,自然蒙蔽了眼睛原本能瞧出的破绽也视而不见,不能以己之长克敌之短。自身优势反倒是不显了出来。
但是他秉性聪敏,立时就发觉了自身钻进了牛角尖,马上改变了策略方式。
他的优势就是他乃当朝储君,未来国主。
而周维庄为朝廷名官,钦点大臣。当朝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若不是犯了谋逆叛国欺君重罪,经大理寺堂审,由皇上御笔勾批,一般些许小事无法治罪要他的名的。
好在世上还有一般手段,叫做吹毛求疵的。
于是,蔡小王爷和太子整日瞪大了眼睛,找寻庄简的不是。庄简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太子自持身份,也不苛责,只是用眼睛瞧了瞧他的靴子,说了三个字:“好多尘。”
庄简只好跪在地上一天,把他的靴子反复擦洗到成一缕烂布了。
蔡王孙说话就不中听得多了:“周太傅,你的官袍和中衣都没有换过呢,昨晚又去了哪个相好的男人那里睡了,快活的连家都忘了回?”
太子正经,听到蔡王孙说得淫秽不齿,面色立时沉下来:“想必也未洗漱?”
蔡王孙立刻命人把庄简丢入御花园的景阳荷塘里,又命人取来脂麻叶、虞樱桃芭蕉胰子、苏合油等物放在池塘边,请他随意取用。
满池荷花莲大如盖,高一丈有余,因荷叶夜舒昼卷,月亮出来后叶子才舒展开名为夜舒荷。一时间微风荡漾,满池荷花撞开莲蓬,红莲绿萍蜻蜓萦飞,佳色美及兰幽。碧水通澈,庄简站在水中苦笑不得,一条条红绸鲤鱼围着庄简游来游去。
太子坐在荷花池旁石亭花栏杆上,看此情景脸露微笑。
偏偏蔡王孙还诗兴大发,击节吟出两句顺口溜:“小荷露出水面,鱼儿围住太傅。”
太子奇怪,问:“那是为何缘故?”
王子昌脱口而出:“鱼饿了想吃乎?”
哗……
庄简抓住仗高的荷叶茎,以免摔倒在水里了。
一群奸人阿。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屈尊低头。
庄简每日里跪地授课。(此为第一日上课之惯例也。)
顺便在勤勉殿擦地抹桌,(这是后加上的御塾堂外待遇。)
有时还能在东宫吃些太子赐的残渣剩饭。(起因太子午膳,百余道名菜,牡鸡抱蛋、芒饧斩蛇、鹿牛肝炙、金枝玉叶、琼林雅集、凤尾子雪、金蹼仙裙、禧贝河豚端上桌来,蔡王孙给庄简的小碟里夹了一小点,太子突然投箸斥道,周太傅名家贤人,琴棋书画诗酒花即食饮饱,竟然拿这些俗物给他吃,你当真废物!蔡王孙垂头称是。恭恭敬敬的令人在盘子中装上棋子和琴弦奉了上来。于是庄简就在酒醇肉香中,拨弄着那些玩意儿,望琴止饿了。)
还需带着太子的御狗“小皇门”出门留狗,(太子有条爱犬,取名小皇门。宫内的大太监黄门官们一个个极为郁闷,但是无人敢提。庄简偷偷给它取了绰号“小皇狼”。这狗与主人极为相似,从不大喊大叫虚张声势。每日躲在门后偷窥,外人一但走过,悄无声息的缀了上去,冷不防咬人腿肚子一口。咬过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贵妃大臣宫女太监无数,从无失口。不知为何,此狗喜爱庄简。自从第一次失口没咬到庄简,反被庄简一脚踹入花丛中后,就变得一幅贱像每日见了庄简都腻腻挨挨,撒欢打滚。王子昌惊奇。太子冷冷道:“同类之间自然惺惺相惜,不足为奇。小皇门既然喜爱周太傅,周太傅就多亲近亲近吧。”)
晚上庄简也早早就睡再不敢出门鬼混猎艳。(想那太子都肯屈尊用美人计坏他性命,庄简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会怎样令他和周拂一样魂归西天。虽说男人身上死作鬼也风流。但是真要是做了鬼,再想风流千难万难。庄简独自睡觉虽然孤寒但是安全。)
若不是刘玉厌恶他貌丑品劣,邋遢不洁净,估计连给太子铺床叠被、提鞋搓背地一等奴役杂活都一并交给他干了。(不知怎么,一想到刘玉的花容月貌,庄简身上热气和寒气同时上涌,想扑与想逃同时进行,欲念与生念同时升腾。)
以上种种……
君为天臣为地。
心上面加把刀。
忍得忍,不能忍还得忍。
庄简想,现在逃是难,不逃更难,求生难,求死也难阿。
不仗势欺人的人都是傻蛋。
刘玉不傻,还精明过人。
庄简这个太傅做的是可谓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太子对他的“宠信”路人皆知。
每日里都需得看到周太傅才能寝食得安。
每日里都需得听到周太傅的话才能长进。
太子下功夫做出两篇文章满篇锦绣词。又在奉帝曹后面前大赞周维庄为师有道,皇上皇后自然欢喜。种种嘉奖赏赐都发表下来,满朝文武见了太子新宠禁国公周维庄,无不顶红攀贵,攀亲的送礼的走门路的充斥肖中书令府。
那管他背后是不是跪在太子脚下喝洗脚水阿。
太子盘算妥当,你周维庄想要跑我撑着你飞,将你往云里天上捧,瞧瞧你这一朝得势的叫化子能有多大造化,能飞几重仙宫?然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将你从云端上压进土里,活生生的玩死你。
周维庄阿周维庄,我倒要瞧瞧你能否比得上圣贤无过?
庄简心中暗自叫苦,若是这般较真下去,走水湿鞋。太子这无事还惯于生事的人哪会叫他全身而退?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眼下虎背难下,他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稻草荆棘了!
早知今日当初让他一让又何妨阿?
若是平等,我自不怕他。
帝王家,可否与你谈公允?
庄简心叹,抽身为上,“庄简”这名字无福已死于火场之下,“周维庄”贤人清誉岂容儿戏践踏,太对不起昔日同窗之谊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17
机会自然常有,只看你是否能够把握其中玄机巧妙。
这日黄昏,初夏炎炎,庄简带了小黄狼去禁宫御花园中溜达。小黄狼驱赶着御苑中的珍禽异兽,踏遍了仙枝奇葩,如同劫匪入羊群一般横冲直撞。偏偏的,偶遇路过的太妃大太监们,个个鼓掌娇嗔,好英姿飒爽的小皇门。
庄简憋闷,真真打狗看主人。太子刘玉霸气震悍朝纲,连他的狗狗也同样豪放趾气高昂。
景阳荷塘旁边有假石景山,连着曲廊亭阁,曲径通幽,奇石嶙峋。庄简坐在假山石上,打发了侍卫和太监们散去休息后。小黄狼也自去山洞里阴凉处玩耍。
突然,庄简听到了一阵阵淅淅嗦嗦地声音。这声音好生耳熟。他立刻站起来往东边走了两步,探头向下张望去。下方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清凉石窟。一瞬间庄简伸袖捂住了嘴巴,原来他径自看到两人却在假山石窟中行那云雨之事。
真是倒霉!
庄简皱眉。皇宫宫院深似海。除了皇帝,太子等少数成年男子之外和太监。其余全是数以千计的妙龄女子,旷女妇怨颇深。而且即使是太子成年之后移居东宫勤勉殿,皇宫中可出入的男子除了临时奉旨的议事大臣,皇亲之外,可能出入的男子屈指可数。这是,哪个胆大的狂徒闯入紫金宫,勾引宫人淫秽宫廷。
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只是两个宫婢竟然在做那虚皇假凤的勾当。禁城之中宫娥侍女数以千计,得见皇恩雨露垂幸的渺渺几人,剩下的大多数女子只能熬度青春。于是,宫帷之间宫女与太监,女女之间,或与侍卫大臣私通的丑事污秽勾当,司空见惯。
庄简性格风流,对这事只觉得人性所需,也没有正人君子那么大防若敌。他不欲多管闲事转身就走。谁知,太子的御狗“小皇门”却是狗眼中不揉沙砾,比他正直的多。小皇门从高处一跃而下,一下子跳到了两人身上。
那两个宫娥正在呼喘纠缠之际,突然从天而降跳下来个大狼狗。直把两人吓得妈呀乱叫抱头鼠窜。其中一人抢过衣服披在身上,她慌不择路,正冲到庄简面前,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那女子面红发乌,长相却是不俗。庄简微微一愣,那女子绕过他跑掉了。另一旁,小皇狼已经叼着一截撕扯下来的红裙裾,跑回到了庄简的面前,
庄简伸手接过了红裙裾,一手抓头,喃喃自语:“真乃奇哉怪哉。”
突然,有一个侍卫跑过来传令:“周太傅,皇上今晚清源宫庆仙丹出炉,令大臣后妃们都去观礼。太子令太傅一同前往。”
庄简忙忙把裙裾塞进怀里,就下山去了。
汉时。奉帝崇尚道教。好仙佛,求长生不老密药。朝中谗臣投其所好,纷纷寻访异人真士,献于皇上,日日伴驾研修那成仙之术,炼丹之法。
其中,有一个叫徐淳的方士,为其中翘楚。据称他五岁知字,十岁知经书大意,此后精通经、史、天文、地理和阴阳五行学说,尤好道家修炼术。处处访遍名山圣地潜心修炼,不求闻达。自创了“明净”道派,被誉为济世真君。传言一年地方瘟疫流行,徐淳用秘方救治除病,求医者者日以千计。世人称为活神仙。
奉帝拜其为国师,在禁城一角专建一座“清源宫”,募集徐淳信徒无数,每日每夜里拜道炼丹,求那长生不老之术。
国君慕道,一国的王公富人都具跟风,豪门贵族都豢养有炼丹师,炼制丹药供自己服用,以求长生。但是因为丹药火毒过大,往往吃得全身溃烂甚至重病而死。由此也不知悔改。很多豪门贵族由于服用丹药身体皮肤破损,需得穿的破破烂烂地去上朝,后来就引发了一阵攀比的风潮,豪门之间谁穿得最破烂反倒就证明了谁身份最为豪阔。
全国尚道。自然有人冒充行骗谋取功名财物。于是时常有不法道士欺世盗名,为非作歹。丹药吃死人命之事也时有发生。但是中原风气如此,趋之若骛之人还是熙熙攘攘。
奉帝此日正值月圆之夜,乃是徐天师为陛下所炼制长生丹药出炉之夜。奉帝召集了群臣和众嫔妃共聚清源宫。礼拜神仙真人,求得长生不死。这时,正值月满礼拜之夜,明月如银盘高悬,清源宫内,丹炉高烧置于丹房之内。道士们回木剑点信符,一片烟雾缭绕,轰隆作响嘈杂的声音。
太子刘玉带了庄简蔡王孙等人,立于曹皇后身侧。随同奉帝一同上拜三清,单等丹炉开火出丹,丹成升仙了。清源宫里人声鼎沸,百官宫人以及所带的随从仆役们黑压压的站了一庭院。
庄简素来不信这等乌烟瘴气的炼丹变仙之事。他想,若是人人都能吃丹药成仙,那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神仙了?也不怕人满为患阿。
他在人群中,略一张望。突然就看见了站在群臣中的一人。那人黑袍红带束身,双手负在身后。那人面容清窬,却不是罗敖生是谁?庄简上次看到罗敖生是在初入朝庭金殿之外。那时罗敖生单独一人,清瘦若柳,望之面红似霞,垂目于地,如柳随风柔绵有加,擦肩而过。
此时,罗敖生站立于群臣之间。黑色官袍加身,负了双手。他为大理寺卿,三公九卿之一,与丞相、太尉、御史都是独掌一方的大员。做的又是掌天下刑罚之政令和纠弹政式与百官贪奸之职。由此谓为百官畏惧权重森严。
他身后带了大理寺左右寺丞、监察御史、御史中丞、清吏司校事等寺下官员,赫然然众星辉月,绚绚如一月独挂天庭。竟是人借官威,官仗人势,威风凛凛神通浩浩。
此人旁边虽有一众彪捍武将之骠骑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张沧伶等人,但罗敖生神色淡定,色不变目不瞬,即使泰山崩前麋鹿兴左,也丝毫不败了如宏气势。一旁的文官众人偎他官威霸势,竟是无人敢与他大理寺的诸官同列。
庄简看他温雅如菊的样子心中暗暗警戒,哪一个才是大理寺卿的堂堂本色?!
突然,罗敖生隔了人群远远看见了庄简,他双手敛袖微微躬身。庄简正看他看得出神,一时间手忙脚乱欲图还礼。孰知太子刘玉回身瞪了他一眼。原来罗敖生遥拜却是对太子在施礼。庄简会错了意表错了表情,他的厚脸皮终于一红。
罗敖生终于看了太子身后的庄简一眼,他细长的丹凤眼微含光亮,在月色与灯火通明中,庄简被他看着就觉得一股酥麻的滋味涌上胸口,全身的血都由温到热到沸了。他脸上的五官立时歪斜走样,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了。
罗敖生施礼完后,转头回去看向清源宫中央,却是没有再回头了。
庄简瞧着他一身黑袍领口微敞脖颈之处,肌肤白的透明若冰雪,身子绰约若处子。他看了又看,方才那分警惕之心早已丢到东海去了,他心里渐生轻佻,若是把他黑袍解了伸手进去,抱了那个轻如柳絮的身子在自己膝上把玩,不晓得是何等销魂的境界了?
他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回神过来却是刘玉正瞪着他,问:“你傻笑什么?”
庄简呆傻的抬起头,突然看着丹房前面的高台上天师徐淳正在烧符驱神将,傻傻的脱口而出:“阿阿,那是个男人!”
刘玉听他说话题不对路,明显心不在焉。勃然大怒:“你的脑袋里除了男人还想什么?!当真蠢材!”
18
道台之上轰然一声巨响,天师徐淳开坛作法。他在高台上念念有词画符念咒、扶乩降神、燃令符箓。高台下面设坛、摆供、焚香、化符、念咒、上章、诵经、赞颂,并配有烛灯和音乐吹奏程式。众道士围着徐淳,手拿铙钹、木鱼和其他法器,念着经文,奉帝带着百官众妃依次烧香叩拜,召请神灵,祈求仙丹炼成。
突然,丹房之中哄然作响,却是丹炉开裂,炉顶坍塌,众道大惊,跪地大叫:“天君真人发怒了,请皇上赏赐珍宝之物,以平息天君之怒。”
奉帝惶恐,回头望向右丞相:“秦爱卿,这可如何是好?”
右丞相忙请问徐淳天师,奉帝立刻令人往丹炉火中投放了金银铜物,但炉火却是青绿色,非为成炽白色。右丞相连连摇头,奉帝又令人取出了夜明珠和翠玉等物投掷火中,火势依旧不变颜色,无法炼就成丹的火候。
天师徐淳用刀滑破中指,挥洒着指血写成一道神符丹书,木剑取火点燃了它,向空中挥去,口中喝道:“疾!”这时一阵狂风刮过,将那火燃的符箓吹得直上浩浩夜空。燃尽的黑白灰烬零零散散飘与夜空中。
徐天师跪地请旨:“天君有令,需得皇上请出一件最为珍贵之器,上天才赐予长生不老之药。”
太子面露阴恻恻的笑。庄简瞧着天师做法,只觉得一派妖气鬼相,满嘴鬼话诳言。怎有如此奇怪妖孽。
奉帝大喜:“朕之最重之器,都可献于上苍,天师快快炼成神丹!”
徐淳道:“皇上最器重之物,乃是东宫太子!”
一语出口震惊全场。清源宫内数百计人马的眼光刷的一下全部集中于东宫太子刘玉身上。刘玉脸色刷白,乌黑的眼睛瞪着方士徐淳,全身蓄劲双手握成了拳。
庄简听了心里大笑了起来。——这世间装疯卖傻之事,果然没有最毒,只有更毒阿!
好一个借天杀人的通天大计!
好一个装神弄鬼的夺命勾当!
场中嗡的一声,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这右丞相真叫一个老谋深算阴险毒辣阿。竟借着仙佛的口,要烧死与他不睦的太子。
奉帝早已入了道教的迷窍,十数年来终日里不理朝政,连后宫嫔妃都不沾身。每日里跟徐淳拜仙炼丹烧符,一心一意做那天上的神仙。早已是鬼迷了心窍失了人性。他为做神仙苦敖数年只等今夜。哪肯退一步仔细思虑斟酌。他听得徐方士口吐天君真言,一双昏庸老朽,焦虑的发红眼睛就盯在了太子身上。
曹后素知皇上的凉薄秉性,立时伸手掩住面,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太子怒极反倒镇静,此刻更知右丞相与那徐淳定下毒计取他性命。他心潮起伏,只咬碎了满口牙齿,今时今日说错做错既是一条死途不归路。他素来性子刚硬,当下大跨步的来到宫院当中。
他先对皇上皇后施礼。
然后,与方士徐淳一揖:“既然是上仙真言,刘玉自当为炼成神丹效力。不知要怎样献于上苍,是否也会同登仙籍,为长生不老之人?”
徐淳点头道:“不错,太子一入火中,立时天君接了去,自此化为神仙永享仙福长生不老拉!”
太子道:“听说仙庭中仙药齐开,仙女如云,可是真的假的?”
徐淳忙不住点头:“却是真的!小道经常蒙天君垂携得见天庭胜景,太子请去自管放心!”
太子脸露阴笑:“刘玉自去胆怯,想要同徐真人一同前往!”
徐淳立马不住摇头:“太子自去即可,小道不必相陪!”
刘玉砰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声笑道:“上仙自有好生之德,天师既为天君弟子自当来去自如。我在这里暂且拜别了父母就当前去。你先去往天庭报信,说我等会就来。”他抓住徐淳,几步拖至丹房门口,隔门里就往火中惯去。徐淳吓得魂飞天外,被他拉的踉踉跄跄只扑火里。旁边众人眼看得太子发飙,谁敢阻拦?
徐淳急得大喊:“太子且慢,这奉上珍器不需亲去,只需以发代身即可!”
刘玉恶狠狠的将他摔在丹炉外面地上:“你说话可别喘气!喘得慢些!气就断了!”
徐淳吓得俯地喘气不止。他抬脸看右丞相面色难看,心中惧怕。忙爬到奉帝脚下请旨,需请太子代皇上入丹房开炉试药,丹药即可使用。
太子被他一逼再逼,恼的全身颤抖衣衫都抖个不定:“今日脱险之后,若不杀了秦森徐淳,我刘玉就不为人子了!”
汉时的炼丹,使用的炼丹原料种类很多,其中有硫黄、雄黄、雌黄、硝石等。三黄与硝石炼制,稍不慎即迅猛燃烧、爆炸,炼丹家发现了这种现象。那实则就是后来之火药的前身。因此开炉取丹实为凶险万分的事情,稍一不慎,就引发爆炸了。
丹房四面临火,闷气无窗。内置丹炉。熊熊大火烧着,这一去自当凶多吉少。众位大臣眼看着右丞相和太子如此计谋博弈,脸上现出痴迷佩服的神色来。
太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回身走近看看一旁人群中的侍从。众人他都未理,却上下打量了一下庄简。庄简忙垂下头,脸上尽力作出了强忍悲痛的样子。
太子淡淡道:“周维庄。”
庄简吓了一跳,低头道:“是。”
太子道:“你我师徒一场情意深远。我无君不能为人,君无我不能成师。周爱卿,你明白吗?”
庄简道:“臣不明白。”
太子无声的一笑,抬手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简单。我没有周维庄可伤心的紧阿。”
庄简苦笑,心骂你这奸人坏我性命。
太子不去理他,回身吩咐道:“若我试丹成仙了,可赐周维庄服丹一同成仙。”
他回过头来,眼睛黑亮亮的透出光茫来,夜色里竟是那样的异彩纷呈。他望着庄简的头顶,轻声的笑了:“周维庄,你不是一向都遇难呈祥么?处处都争强好胜压我一头,瞧你这次有什么法子救你自己的性命?”
他柔声说道:“你若是成了,我就真佩服你。”
19
庄简眼泪一下子流淌了下来,哭得噎喉哽咽:“太子殿下,你不能去,那里极危险。”
太子道:“千贤万善之中以孝为先。父母的恩情自然要比性命更自珍贵。”
庄简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双腿:“周维庄愿替太子试丹,请太子珍重。”
太子嫌厌他动手动脚,一抬腿就把他踹开了,摇头道:“不行。我意已决,定要亲自为父皇试丹,周爱卿你保重吧。”
这两人合着演戏惺惺作态,心里又是气结又是苦笑。天下事怎么如此寸巧、妙趣?他二人平生中最厌恶的人,偏偏又是抬眼投足间最能猜懂他心思之人,危机时刻又是最心有灵犀、最心心相映之人。妈的老天没眼降下这妖怪来,不能杀不能放还不得不用,都快要恶心死人了。
刘玉站在丹房之外。里面白气蒸蒸的火光耀眼。一股子热瘴之气向门外扑打出来。门外,百余人的瞩目中,刘玉面色沉静容颜若凝。热风气浪将他的头发,宽袍玉带吹扬着打向身后,长袖飘飘块裾飞扬,宛若神仙中人。庄简看了,突然缩缩脖子,一股子惊惧的心思涌上心头。
在这世上,他是最不该跟朝廷中人再有瓜葛,不能与皇室再有交集的。为何与这刘玉几次三番越缠越紧,竟然貌似是难分难解难以挣开了。他心中砰砰乱跳,一下子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赶快逃走是非之地是非之人,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彷佛明白了他的心思,太子临别对他一笑。半是讽刺半是自嘲。
两个道士拉开丹房,一股火星热浪迎面打来,刘玉大跨步的就跨了进去。
庄简见太子进入丹房,立时止住了悲声。他抖抖袍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脸上竟然适时的露出了笑容。他用双手提着官服长袍,就钻进了人群。
蔡王孙睁大了眼睛,不晓得此人搞什么鬼。这边太子以身赴险生死未知,那边他貌变常人释然走掉了。他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中暗叫一声糟了。这周维庄以前的亲爹周拂死掉之时,也见这小子不惊不慌,哭嚎了一阵之后就不知怎么巴结上了皇后太子,立马变成禁国公太史令了。难道这次太子刚遇险,他就马上要另找靠山了吗?
果然,他看见庄简穿过人群,向着文武百官走了过去。满清源宫的大臣贵戚们都侧脸看着他。他竟然脸上堆起一脸假笑,直接向着大理寺卿罗敖生走了过去。
罗敖生看见他直直过来,心中疑惑。他正过身子面对着庄简,一双细细的丹凤眼清亮亮的审视着庄简,薄唇抿着,全身戒备抖衣而站端好了架势,静候着禁国公兼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驾临过来指点赐教了。
庄简满面堆笑就走了过去,罗敖生正正的抬眼打量着他。
罗敖生的面相本过阴柔,细眉,丹凤眼眼梢向上挑着,眼尾线微微挑高于眉尾,兼之做的是狱事刑官,因此令人有一种相当根深蒂固的印象,此人面相过于温柔、稳定、沉静了。整个人清淡若水,灵秀超脱睿智深莫。他行事自有流向不为世俗;做人又不卑不亢不为顽石所难。
他的容貌原本就是不惊四方,淡淡爽爽若春桃李,夏禾稼,秋桐桂,冬奇葩。唯一能出彩的地方既是那双丹凤眼了。漆黑黑的微阖垂目时柔和煦凤八方不动。偶尔抬眼时轻瞟他,却是锐气咄咄慑威赫赫,像一根针轻巧快疾得刺在庄简心上,令他胸口一痛紧疼一下再麻痹一下。然后不急不徐抽出再轻巧刺进去,教他心脏疼过了又疼。戳得庄简一阵阵慌神儿。直刺得他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这人眼光好毒,由此庄简说话时满脸笑容却是眼睛根本就不去看他的眼睛。
亦或者说,庄简本来就不能看刑部审官的眼睛。
不过,眼下跟罗敖生对面的不是庄简,而是禁国公兼太史令、太子太傅周维庄。
天下只有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傅、未来帝师。
周维庄面上堆笑,他含笑的看着罗敖生。
突然,他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真圆阿。”
罗敖生身后的大理寺众官员都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一眼天。黑色苍穹中烟雾袅绕,一轮真月似银盘泻下了满地银粉,淡淡的月华涂地。
果然好一轮万古照山河之千秋明月。
罗敖生面上未动颜色,乌瞳黑睛却是更黑更亮了。他嘴角抿着等着庄简再开口。
庄简手提着折扇,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看着天上明月,竟然吟起了诗:
“高琼一何绮,明月复流明。重轩望不极,馀晖揽讵盈。镜华当牖照,月影隔云生。逆愁异尊酒,对此难为情。蘅若夺幽色,衔思恍无惊。宵长霜雾多,岁晏淮海风。团团良琼月,三五离夕同。露凝朱弦绝,觞至兰玉空。清光液流波,盛明难再逢。尝恐河汉远,坐窥烟景穷。薄性谅处阴,君子树大功。永愿厉高翼,慰我丹桂丛。”
他的词意极好,字美词工。意境优美格调上乘。庄简貌不惊人这满腹地锦绣才能却是玉蕴珠藏,信口咏诗便是令人唇齿留香、馨芳绕梁。他小时若是将半幅心思放在学问上,何愁不是另一个周维庄?
罗敖生品他诗句便觉心旷神怡。他心中琢磨,周维庄为何要对我吟诗呢?君子可是指的谁?该不会指我?真是想不透……他敛住心神负了双手听他吟诗,听着听着却没来由得面上一红不知不觉得低头看了地,不再看周维庄了。
旁边一众大理寺官员未有他这种细腻心思及文巧。只觉得,这周维庄的主子快要变成烧死的活炭了,这小子还在这里吟诗作对故弄风情。这种从容倒也不似常人。
蔡王孙隔着半个庭院,听不见他们叙话。却见旁边大理寺的官员让开一块地方,给两位大人腾空讲话。庄简满脸假笑,罗敖生作揖次第,甚有礼数。两人先见礼然后凑近叙话。旁人及大理寺诸官都刻意避开,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却见庄简和罗敖生越凑越近,庄简几乎贴在了大理寺卿的身上了。
蔡小王爷突然觉得庄简的样子有点奇怪。他的双眼紧紧勾在罗敖生的脸上上下划拉,脸上表情如同大白天见了星辰,呈目眩迷晕之状。双手不自觉得伸出成半抓样子,若是没人,蔡王孙敢确定,那手绝对会扯住罗敖生的衣服用力揉搓拉扯一番。这,这不就是传说中色狼的样子么?
罗敖生也恍然觉得有异,抬头就看见庄简奇异的眼光。庄简那张脸呼吸间唾沫星子几欲溅到他的脸上了。罗敖生久经官宦国典场面,看到这种奇怪样子也不由得愣住了。
即便是大理寺卿也架不住他这种奇特的亲热粘乎劲阿。
罗敖生微蹙眉头,立时转了头目光扫地,他一面礼貌周到,一面后退一步,躲着他远些。
庄简却是与他谈论月白风清,弹词作诗正说得眉飞色舞兴起,于是忙又凑前一步。罗敖生侧过脸不与他对视,又后退一步。另外伸手握拳放在胸口,与他隔着手肘距离。庄简两目放光谈兴正浓,不自觉的向前又迈过去了一步。旁人都以为他目光炯炯精神旺盛,只有蔡王孙知道那是色狼的贪欲之光!
罗敖生挽着坠地的官袍再后退了一步。他一身黑衣衬得人如淡菊,整个人纤若苇柳。令人担心,口吐的气息稍大就会把他吹走了吧。这会儿他被庄简追得步步后退,恼也不是,斥也不是,立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脸面上还似镇定,脚步却都乱了。至于心头是乱是烦是恼是嗔,那旁人就无可得知了。
不知不觉得,庄简说话间就把大理寺卿逼到庭院中的一棵槐树上了。罗敖生背靠槐树退无可退,他皱着眉头垂目瞧着地面,乌得泛绿的黑发衬着面上红晕过耳,眼睫微微颤动却是根本都不去看一眼庄简了。庄简犹不知羞耻,几乎扑到了他的身上,脸上笑逐颜开的不住与他卖弄口才夸夸其谈。
两人对谈的小小微观阵势,不过须臾时刻,好似调转了个儿般奇妙有趣。
罗敖生旁边的大理寺诸官员个个面露不悦之色,人人不快。这禁国公周维庄名声巨大,怎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庭广众之下,对着大理寺卿动手动脚,浮夸不自重。举止粗暴无礼亵渎不敬。
罗敖生身后带着有公门总教习和名捕巡案。两个人都是久经江湖码头眼光毒辣老道。上下一打量周维庄,便发觉他腿散身虚眼神浮飘,眼神轻薄不正心术难正行为更是不可能正。
罗敖生君子诚方、品如淡菊。又极有治世理事才能,深得诸官下属的器重尊崇。
总巡案自进了禁宫之后除了佩刀兵械,此刻手握成了拳强压着怒火。他真想暴打周维庄一顿,一脚把这个浪荡小子踹进丹炉里。
果然,罗敖生脸色微忿,转身挥袖走开了。
蔡王孙看了心里大叫痛快。这混蛋满嘴花言巧语乱渐唾沫星子,连大理寺卿都敢图谋不诡,真真是居心不良欲图奸淫阿!这次得罪了罗敖生他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谁知,庄简动嘴过后被他甩开,竟然不甘心的又赶上前动了一把手。
罗敖生穿着黑色宽袍,长袖袍服坠地。他回身走开时,长袖被槐树根茎枝叶牵扯住,一时间拉扯不动。他急着避开周维庄,用力去拉却是未能拉开。庄简忙大声说:”我来我来。”竟然撵过前来帮忙的大理寺右丞,抢先跑着过去献殷勤。替他把长袖子从槐树丛中卷出来,又伸手帮他拂拂长袖。罗敖生脸上终于现出怒容,用力抽回自己衣衫,拂袖而去。
他带来的大理寺等人,对着庄简怒目而视,追赶着罗敖生出了清源宫宫门了。
庄简本想赶去巴结取悦罗敖生,却平白讨了一回没趣。
旁边一众百官看得纷纷摇头,右丞相面露讥讽之色。这就是太子的新宠周维庄么,果然风采异人的很阿。
蔡王孙解气,几乎要大笑起来:“真是活该!这混蛋也有今天,回头等太子出来一定要狠狠告他一状不可!阿呦,太子,太子怎么样了?”
20
突然间,丹房方向哄然一声巨想。紧接着一阵白烟从门缝隙中激射而出,将几名门旁的侍卫、道士震的翻滚在地……
场内众人大惊,齐齐瞩目望去。
有道人失声大叫:“不好了,丹炉要燃爆了。”
场中一片大哗。众人都感觉地上震了几震,地心深处隐隐传来震动不稳之声。
众人茫然互望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
徐淳在高坛上看见了,心中明白。这炼丹途中发生意外丹鼎就要爆破了。
人群中的庄简暗惊,他熟知杂学世俗甚多,知道炼丹其实就是取自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的“饵雄黄方”,其配方中含有硝、硫、炭三种成分,成分配的不对,轻则引起燃烧,重责引起爆炸,日常的炼丹中,丹炉起火或爆炸的情况常有发生,不足为奇。
眼下,丹房内轰隆声连声巨响,白烟顺着门缝墙坯向外激射,分明是丹鼎内白烟激喷,热量已达到临界高度,丹鼎被蒸气顶的左右不稳,摇摇欲倒,几欲爆炸了。
那一瞬间场中人声哄然嘈杂。满场的侍卫赶忙护卫着皇上皇后急急退出清源宫中。各个大臣嫔妃,侍卫道士们纷纷向外面夺路而逃。清源宫内顿时一片哭喊叫嚷的混乱景象。
“快跑啊……”
庄简那时被人群冲动站立不稳,向外面跌跌撞撞的跑去。
他跑了两步,突然想到:“阿,刘玉还在丹房之中阿?”
那一刻间,他脑子里乱成麻,这一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小事都走马灯的在他脑子中来回晃动。
眼下混乱真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便再也没退身之路了。这一路跑出去,只出了长安城,天高鱼跃任他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他庄简问心无愧已在尽力而为。只是时机不对,老天不给时间不助刘玉也不助他。
皇上待太子都不念薄情,皇家亲情尚且淡薄,隔着他庄简有情有意去多管闲事做什么?!这年头,不为自己打算的人都该天诛地灭。
他打定了主意赶忙着向外逃去。
他刚跑了两步,脚步慌乱心中惊悸。竟然长袍坠地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他摔了个狗啃泥,整个人一头栽倒了地上了。
原来地上有一个束发金冠绊了他一跤。
庄简伸手捡起来了。他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太子的束发金冠吗?
金冠旒金嵌玉成金锤碟形。太子还未成为天子。头上冕冠不能加金丝串链,只能佩下端的黄金饰件。
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旒金嵌玉。
刘玉。
“我无君不能为人,君无我不能成师。周爱卿,你明白吗?”这混蛋连最后之话讲的如此傲慢。真真气闷。
但他却是眼光极好,知晓非常时期只得借助非常手段,非常状况只能得用非常之人。
周维庄有才能也敢妄为。他刘玉知晓并开口求助。
淡淡一句,他已将求生之望寄托与他……
庄简心头一热。
庄简猛然转身,一把抓住了一群从他身边慌然逃走的人马中的其中一人。
他大声说道:“皇上,丹药已练成,微臣带你去取。”
奉帝手提长袍,被白汽浪蒸的睁不开眼。黑夜里人仰马翻一片混乱众人都打翻了灯笼,烛火。皇上惶惶然不辨方向,口中“诺,诺”连声。
庄简抓住他的手腕,硬是将他从侍卫丛里生生的拉了出来。直奔向丹房而去。口中却是不忘了说笑:“陛下,丹药已成,皇上服下了转眼变神仙,还跟着这逃命的凡人蠢人跑什么?”
右丞相伸手抓住奉帝大叫:“周太傅,等此下平静下来,再服丹药也不迟啊?”
庄简左手探出也抓住了他,大笑道:“对,还有右丞相。来来来一块试丹一块成仙。”
他不容分说硬拖着二人跑向丹房门口。这时候周围轰隆声连声巨响,丹房房顶哄然一声巨响,被白气掀起来一块,顿时房顶裂了个大洞。一瞬间砖石乱渐,木匾横飞,一块青铜炉顶赫然被气蒸腾到了半空中,向着众人砸了过来。青铜炉顶带着火焰风声从天而降一下子就砸倒了数人。然后丹炉的盖子在地上呼噜噜地打着转。
几位大臣和侍卫们在火中翻滚着哀嚎声震天。
右丞相吓得全身瘫软在地,口中大叫我不想变仙,我可不能去。
庄简情急之间也脱不动痴肥如猪的右丞相,一脚踹翻了他。右手紧紧咔进了奉帝的手腕,将天子整个拎了起来,连拉带拽来到了丹房门口。
这时候丹房门口两扇木门燃起了熊熊大火,一阵阵火苗都往外喷射了出来。
庄简用门口的青铜镇兽撞来了大门,双手抓紧奉帝就闯了进去。
奉帝吓得全身颤抖,口中呵声连连。
庄简用手抓住他的脖颈,强迫他望火中望去,口中大笑:“皇上,你可要瞪大眼睛看着,太子是如何尽孝道,为你取丹成仙的!”
奉帝惊慌万分,瞪大眼睛看向丹房之内。
丹房内丹鼎翻到在一侧地上,炉下的火炭倾倒之处燃遍了大火。一阵白烟从炉口里向外喷射着。丹炉炉内的药材,燃料等物清撒了一地。而炉内硫黄、硝石等药剂与木炭火因为与明火直接接触发生连串的爆炸,当场炸死一人,另两人倒于炉旁地上,其状甚惨。
丹房屋顶上已看到黑夜繁星,给炸出了一个大洞!
烧火的方士已死,两个道童负了重伤,身上沾满了火正在地上不住呻吟滚动。
刘玉全身白衣变得乌黑。长袖上燃着火焰,伏在倒塌的丹鼎旁边,双手附在青铜炉身,黑发被火燃得蜷曲起火。
门豁然大开,一阵狂风卷进房内,丹房内火焰立刻大盛。刘玉的身上衣服见凤立刻燃烧了起来。
刘玉硬生生的回首,半明半暗的室内,他瞪大了眼睛漆黑黑的隆孔一眼看到了庄简。
他颤声说道:“周,周维庄?你,你竟然,没有逃走吗?!”
庄简推开奉帝直跑过去,他伸手扑灭刘玉身上的火焰。
刘玉直直看着他,眼中晶莹若水似乎升腾起了层层雾气。他愣愣自语:“我以为,你会逃走,你竟然没有……”
庄简不敢看他,忙指着奉帝:‘皇上亲自来了!”
太子从庄简手上挣起,他爬到皇上身前,给他叩头,将双手握着的丹药粒珠捧到奉帝的眼前,道:“父皇,只剩下这几颗了。”
奉帝看着刘玉双手烧得乌黑,血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着。身后,丹房顶裂了一个大洞,从空中向下不断掉着起火的木棂。丹房内全部物件都燃起熊熊大火。
在这生死关头,他心里良心天性未泯,一瞬间胸中又羞又愧又悔又痛,伸臂抱住太子刘玉大哭了起来。刘玉自生死之中过了一遭,积蓄了很久的惊恐委屈也在这刻尽数倾泄出来,抱着父亲。
两人毕竟父子天性,在此惊险时刻恍然犹存一线亲情,抱头痛泣起来。
庄简暗叹,刘玉性子要强,毕竟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经此生死大劫,日后定会收敛些脾气任性,成熟稳重些吧。
丹房内火势越来越大,半面墙被火哄烤的架不住泥胚重量,猛然砸到了下来。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着用案桌香炉等物砸开了另半面墙。御林军与骠骑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张沧伶等人穿过炉火撞开了丹鼎,强进门来护卫救驾。
太监们和侍卫们仿佛才清醒过来,纷纷奔跑着提着大桶冷水前来救火。随着大量的冷水泼洒了进来,虽然不能扑灭丹房大火,但是却可以拖延时间,抢回太子皇上的性命。
御林军刚把太子,皇上,大臣这几人连拖带拽的救出丹房,丹鼎发出连声爆破声。青铜炉身被火烤得龟裂,一条条纹路爆了开来。终于一声大响,整个丹炉裂成几块,里面药材燃料都崩了出来,见物燃物,见砖开墙,墙壁四处着火,丹房顶端整个木梁被炸的开裂倒塌,房子晃了两下,哄然的倒塌了。
众人纷纷抢出来站在院落里,黑夜里浓烟火光饶红了一线黑夜,印红了半边天空。
蔡王孙扶了曹后在庭院里等着。曹皇后看了刘玉惨状,痛惜得搂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 * * *
奉帝等人死里逃生出来。便瞧见庭院里,呼啦啦的跪满了徐淳等道士,心下奇怪。
徐淳忙跪地请罪,“皇上,丹炉爆炸就是上天的指示,守护丹炉的两位道童均已随丹炉升天,请陛下稍安,徐淳定会再起丹炉,促成皇上升仙。”
还未等奉帝答话,有一个人往前站了几步。却是大理寺卿周敖生。罗敖生躬身施礼:“皇上圣安,方士徐淳污秽宫廷,诱奸多名宫人。请陛下处置。”
奉帝大惊。
罗敖生从袖中取出半扇红裙裾,他掷于地上也不答话。自有两个大理寺丞,将一名宫婢带到庭前,那宫婢给皇上皇后施礼。
徐淳一眼看去大惊,他正待争辩说话,却见罗敖生抬手指点着他道:“闭嘴,不得妄言。”
旁边大理寺两人上前,左右驾着徐淳,将一块方巾掩在徐淳口鼻上,徐淳便觉口酸眼木。他头脑清醒呼吸顺畅眼前一切都明,却单单说不出话来,直把他急得眼珠都要突出眼眶了。
那宫婢战战兢兢的跪地说道:“臣妾在数月前,在宫内遇到炼丹的天师徐淳,徐淳对我言讲要早就不想做天师了,天天炼丹吃素毫无生趣。想向皇上讨要了我,出宫还俗做个平安夫妻。臣妾力不能拒与他私通。请皇上皇后赎罪。”
罗敖生问:“他怎么进宫?”
宫婢道:“臣妾给他自个儿的衣服,他换装装成宫婢。”
罗敖生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宫婢磕头道:“方才听到皇后传旨,说是徐淳欺瞒圣上被驱逐出宫,皇后已许了宫婢一人随侍。宫内很多宫人都说自个儿与徐天师有私。她们却是口说无凭拿不出证据。皇后取出红裙裾。婢子心中着急,忙把自个的宫裙拿来验证,徐天师想要带走的婢子就是我。请皇后明察。”
徐淳眼珠翻白,竟是吓晕了过去。
奉帝面如死灰羞愧交加。他竟为了徐淳这无良小人险些逼死了太子。一时间他痛悔难当万念俱灰,只觉得这十年来求仙炼丹仿佛作了一场春秋大梦,一朝醒来空空荡荡万事成空。
人群中庄简抬头看着罗敖生。残火废墟中他宛如阎殿冥王。
罗敖生果真明慧,一句话的计量,半盏茶的功夫,就已拨茧抽丝水落石出。他拿捏人的心思竟是这般准狠。茫然一线蛛丝弹指间令人自动伏罪。这釜底抽薪、快刀斩麻的一招真是妙绝阿。
他在月夜下瞧着罗敖生,罗敖生正巧也扫他一眼。两人目光相触立时错开,一瞬间都觉得心池摇曳,意意浩荡。一颗心随着火光也飞上了九重夜空了。
世人皆醉我独醒,
红尘尚未行渡,此心已过万山。
21
满城风雨皆散去,一朝天晴海浪平。
方士徐淳欺世盗名,淫秽宫廷,连带着清源宫众多不法道士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之事俱都浮出水面,被一一举证。
奉帝心中羞愧,宣旨此事由太子全权处置。他随即带着几个太监贵妃回返禁城,压惊去了。
曹后招御医看过了太子,幸好只是火燎烟熏的小伤,无伤大碍。
隔日,太子敷了外伤之药,换过了衣衫,坐在金殿之后的宣和殿议政堂上召见大臣。宣和议政殿中央空出了天子宝座,已示不敢专权。太子坐了下首右座,左首坐了曹后。几个大臣围着他跪在地上,听他吩咐。
太子令人将徐淳及所有涉案的道士全部押出宫外午门之外,立时凌迟处死。不容他们分辨以及暂且押下候审再细细追寻那幕后主使之人。
众人心道,太子决事阔利不拖泥带水,他知幕后主使之人并非这等些许小事可以追究治罪,干脆就杀掉这些明刀明枪。本来以徐淳之罪判处斩立决即可。这凌迟处死,将一块块肉割下慢慢剐尽血肉而死,明明就是杀鸡骇猴。
瞧今后谁还敢出来做那马前卒,腕中刀,被人驱使着自愿来捅太子的黑枪。
全体道士仗借了徐淳的势利为非作歹,自当福也同享那么祸也同当,一同升仙去伴真君长生不老吧。
罗敖生听着手指轻摸自己衣袖,太子判案虽苛责严厉,但是治乱世用重典,倒也无可指责。每人自有做事方式处事原则,他手软些自己性命就去了。
与徐淳私通之宫婢,全部判死。
一时间殿外跪着的宫婢们,惨呼哭嚎声传入殿内。
曹后心中大为不忍,她立时向太子求情。这些宫婢身在禁宫不通人情世故。被奸人所骗也为受害。太子看了一眼母后脸色不悦。曹后再三陈清,几位贵妃闻讯后,也纷纷赶来为自己宫内的婢女跪地求情。
太子还是不允,被众人求了有求终于点头首肯。死罪既是免了活罪难饶。一个个仗刑50后交于宗人寺。另婚嫁配人或是卖了为奴,全凭皇后做主。
众人脸上均现出喜色,皇后比太子仁慈太多。
太子眼珠一转,看见了庄简跪在众人之后,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透出了笑容。
原来庄简想到太子本意也不会杀宫婢,杀之不仁与他名声有损无益。不如卖好给曹后,令她主持后宫平添慈名。他想到太子受伤受惊之后,立马恢复脑筋还这么好使。忍不住微笑。
这两人相互瞅着对方,犹如面向铜镜看着自己做戏。一步步一招招的亲切无隙心有灵犀。
当真有趣。
惩罚过后自是行赏。
太子赐座之后。对罗敖生大加赞赏,他对罗敖生才能颇为忌惮,此事罗敖生有功与他,自是刻意的笼络。
罗敖生道:“微臣只是尽了份内职能,理当如此。而且未能及早追查出道士诸罪,有过无功。这全乃是周太史令的功劳。若不是周太傅借着与臣寒暄的时机,给了微臣物证,一时间料想也查不出来这众多详细内情来。太子与皇后洪福齐天,罗敖生不敢擅功,请太子殿下奖赏周维庄。”
太子和曹皇后听得他不占功劳反而夸奖周维庄,心中都是欢喜。曹后喜逐颜开。太子心道,此人不占功勋又极力夸奖自己身边近臣,好生会做人。
他脸上也不由自主的现出了喜洋洋的神色。
曹后说道:“周太傅,你衷心耿耿救了太子性命。哀家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太子行赏乃是朝廷的表彰功勋。我另有重赏,你可想要些什么?”
庄简心中大喜,他等了半天就是为了此话。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走过去想磕头谢恩。
谁知,刘玉见他动身,立刻知道他想干些什么,说些什么话。
他趁众人不防备的空挡,长袍内伸出一只腿绊了他一下。而庄简不防备,一下子被他绊了个跟头,栽倒在宣和议政殿的青石地上。
太子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不顾身上伤痛,亲自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手扶住了周维庄。他另一手却抓住庄简的脖子,恶狠狠的悄声说:“你敢辞官,我就杀掉你偷藏在萧立府上的雍不容!切下他的脑袋给你做饯行谢师宴!”
庄简阿呦一声,趴倒在了青石板子上。
太子笑嘻嘻的用脚踩踩他的背,道:“周太傅还未娶亲,目前暂居在萧中书令的府上,起居往来多有不便。母后要奖赏周太傅,不如赐给他一所宅子,也好让他安心做官为朝廷效力吧。”
曹后大喜:“这样最好。这所宅子也要距得东宫近些,这样玉儿也好跟周太傅多亲近亲近。周维庄你好好尽心辅佐太子,我除了宅子还会为你赐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的。”
太子抿嘴笑道:“这个事交给玉儿操心吧。我已经帮周太傅纳了一个妾侍,回头再帮周太傅寻下一个秀外慧中的名门正妻。”
蔡王孙趁机落石下井:“恐怕周太傅的眼光很高,他的意中人貌似不太好找。”
太子冷森森道:“他的品味我全知道,妖儿神儿鬼怪的到处可寻。”
蔡王孙心中乐开了花:“就怕是亲事好结,难有子嗣。”
太子道:“那就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喜欢做什么注定绝后的诡事了。”
庄简这下子真的趴倒了在地上了。他开始有点怀疑昨晚多管闲事是否明智了。
太子论功行赏,赐周维庄一所官邸,另加黄金如意一对,明珠百颗。
大理寺卿罗敖生政绩优异,他官职极高就赐品职为一品。俸禄品级与丞相同等。
罗敖生谢恩过后,突然跪在地上向着太子与皇后叩首请旨:“殿下,古人有云,论功行赏功有赏过有惩。微臣不才,要向太子殿下请罚了。”
太子一愣:“罗卿,你危急中时间短暂就断案清明。只有功哪有过?”
庄简侧脸去看罗敖生,他脑子转的极快心中想到一事,立马向曹皇后那边凑了凑。
罗敖生面上正色,声音清冷:“禁国公周维庄与臣传话之际,对臣行为不端不正,言语轻浮无礼,大庭广众之下全然不顾国体官俗,举止轻薄随意拉扯,全然无有官吏端庄之色。也没有一点为官的觉悟体统。
官体关乎国体,为官者的形象,关系到国家的形象。官宦更为一国代表,举动教化民众攸关国体。本朝国体历为礼教之邦。微臣为大理寺卿,国有律规并非无法律也。主法律而从道德。刑以弼教也。礼教防未然。周维庄堂堂当朝太史,一代禁国公,迷醉于淫词滥语,行为放浪,全然不顾了太子性命轻率而为。他这般举止轻薄妄言妄为国体官体颜面何在?
我为人臣子当谨守本分,各司其职,若微臣擅职自当请罪。但若是未擅职却凭受污辱,臣却不可忍。
更且臣受耻辱是小。维护官宦体统责无旁贷。
周维庄临危授命有功在先。臣为周太傅请功。但其过犯尚存罪章犹在,请太子处置。此国法,官体,狱情之所在也。”
太子听了之后,只把一胀俏脸气得刷白,回头瞪着庄简,怒道:“你,你又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了阿?!”
蔡王孙开心的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立时跑到太子近前,越发的添油加醋的把周维庄如此这样、如此那番动手动脚调戏大理寺卿的勾当说了个唾沫横飞。
庄简肚里惨叫忙忙声辩:“那时事态危机,我并未多想便亲自去跟他说话。实则没有什么不轨行为。至于轻薄之意决计没有。”
罗敖生冷冷的说:“周太傅只要将证物派人交于我的侍从,我自会秉公处理,大可不必亲自前来训话。”
“……”庄简一瞬间张口结舌。这罗敖生说得极是。他,他当时怎么没有想起来呢。
太子怒目瞪着他,看着他哑口无言。又转脸看看罗敖生,他突然第一次觉得罗敖生长相不错娉婷有姿身子盈盈一握。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配了那钢强敏睿的性子倒真是人中翘楚。他不知怎么地一股子无名怒火直烧到了顶门。
妈的,周维庄若不是存心调戏,他刘玉把头割了下来!
他抬手一掌拍到了桌子上,只把茶水震的倒了在地上。
“混仗东西!把周维庄拖出去,给我往死里打!”
22
庄简立时扑上去,抓住皇后的凤袍冕服大哭了起来。
曹皇后忙伸手护着他,向太子求情:“周维庄也是救驾心切,太子宽恕则个。”只把刘玉气得七窍生烟。
罗敖生还从未见过庄简这副赖皮像,煞有兴趣的抬眼看他作甚。
太子恶狠狠的道:“皇后既然说情,那么就打他50板子。”
庄简大惊还待装死,就见上来四个侍卫,不容分说把他抓起来拖出议政堂。他心知此时太子显然是震怒了,若不是皇后挡着真要打死了他也有可能,顿时呜哇惨叫着起来。
刘玉站在宣和殿内,气得全身都是颤抖着,衣服在不住发抖。大声道:“赶快打!还等什么?!”
两旁侍卫赶忙找来了行刑用的竹板子,把庄简按在三只并列的方凳上,俯好手脚,扬起板子就狠狠打了下去。
庄简立时就觉得背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痛,他根本敖不住刑法家什,立时妈呀的一声惨叫响起来了,扯着嗓门吱哇鬼叫起来……
宣和殿内门窗大开,立刻这一声声惨叫就直传到众人耳边。
直把刘玉气得脸上无光,手脚都是冰冷的。
庄简受刑在外面大声哭爹喊妈的嚎叫着……
王子昌心里暗道:“这周太傅也是,你要叫也就叫些太子饶命!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这种求饶得话也就罢了。他偏偏叫些“好痛阿”“妈呀,我不活了!”你就不能打得轻些吗?”还有诸如一些哦呦!啊呀!呜呜!这些毫无意义的惨叫声。这跟街上流氓打架斗殴之类的泼皮有何区别?难怪太子生气了!”
庄简最怕这挨打一说了。他从小根本敖不住刑法家法,这会痛的早就苦爹喊娘,直后悔投胎降生到了这世间,哪里还有心思去揣摩主子的心思。这打板子的素知太子严厉,听得太子大怒,要狠狠的打,生怕打得轻了太子不满意,把他也连累上了。于是个个谋足了劲用力的打了下来,只打得仗仗见血。刚打了两三下,庄简背上立刻衣衫破裂了,白净净的身上都成了紫印血块了。
他越痛越要挣扎惨叫,这一声声惨叫传过来,只把刘玉的脸皮面子都剥得精光了。
周维庄是太子重臣太子太傅,又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太子即使要打他,他也得照顾太子的面子,咬牙硬撑着才行,然后打完后再挣扎着跪地谢恩。这才是大臣守体统循常理的做法。但这庄简天生泼皮一个,这会他痛得死去活来,哪里管什么太子面子里子,一路上哭爹喊妈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若是放开了手脚,怕是要满地打滚,同那村妇乡夫打架一般一头撞在太子怀里,抓衣服撕头发寻死觅活了。
只把刘玉气得不住的说,狠狠的打!再打得重些!
窗外噼啪声绊着庄简的惨叫声传来,
曹后心惊忙忙回避了。
罗敖生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盏。听着侍卫们行刑。他是大理寺卿,尚严刑峻法,每日每夜里在刑部公堂上重狱里,听得见识过动刑行仗不计其数。都是诸如凌迟、车裂、腰斩、炮烙、射杀 沉河、绞缢、鸩毒、黥面、断手刖足的大场面,像这枷项笞杖、廷杖鞭扑拷讯这种小小计量,根本就像听到风吹花落雨滴银盘一样儿戏自然了。
这周维庄极有意思。他的惨叫鬼叫声倒是比起大理寺重狱的受刑重犯还有之过而无不及。他垂目瞧着茶盏中,滚水沸得茉莉花瓣此起彼伏,沉沉浮浮了。
蔡王孙站在窗前眺望眼前仗打庄简的架势,心花怒放。
他回头正叫太子过来瞧瞧周维庄的惨状,一回头却看见太子握拳怒视着现场,罗敖生悠然品茶瞟着行刑。他突然一瞬间有了个念头,怎么这阵势倒不像是太子处罚臣下,倒像是那捉奸在床的本夫,当着奸夫的面痛打红杏出墙不守规矩的荡妇。
唔该死该死,蔡王孙连打了几个寒战,把这个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外面庭院中草地上仗刑还在继续。随着一声声的喝数声,周维庄的惨叫声却是越来越小。这打了最多不过十多杖下来,还不到二十下。庄简被打得口中嗓音沙哑,喊声也没有力气了,连嚎叫也叫的出不来气了。
太子刘玉站在殿内,面色狰狞,双手握成拳咬牙切齿。他面色极难看,伴着窗外庄简一声声惨叫,脸上一阵阵抽缩颤抖。好似这板子不是打在周维庄身上,而是打在他的身上了。庄简每惨叫一声,他脸上颜色更黑了一些。心里一股子愤懑怒火轮流蒸腾起来,真恨不得卡住周维庄的脖子里,教他叫不出来。
他真倒霉,天下何其大?为何偏偏要会遇到这个周维庄这个浪荡畜生,不争气没本事还要去招惹罗敖生,逼得他失了面子不得不自打嘴巴,还不得不痛打!
这哪里是打周维庄,一杖杖得分明是打他太子的脸。
这阴毒的罗敖生。
这混蛋的周维庄。
他竟然刚刚起了怜才之意,认为他外表无羁实则厚道。想着只要周维庄乖乖听话,就好好对他不能逼他过狠。这畜生一转眼之间,就放荡到调戏大理寺卿。挨打还不内疚,鬼哭狼嚎连带着他心里竟如此难受。这一杖杖都彷佛落在他的心上一样,让他全身都一阵阵地抽缩,心头一阵阵冷热疼痛。
怎么打了他太子的脸,还让他的心这么痛?他痛的想暴跳如雷发作,却又根本无有理由发作。
这周维庄,真真恨杀人也。
但是,周维庄突然不叫了,太子一愣神抬起头来失声道:“怎么了?”
外面侍卫跑了进来,回禀道:“周,周太傅,昏死过去了!”
太子大怒:“装……”
他刚要说出“死”字,突然想到把他弄醒过来再打下去,岂不是要活活打死了?他心里此时已有了惜才笼络之意,这周维庄品格下流却是才智惊人。真是把他轻易打死了未免太过浪费,得不偿失了。
他心中愈加暴怒,这混帐东西调戏大臣行为不轨,不知悔改大哭大闹,自己这一肚子的闷气还未出出来,却又要替他打掩护,不能拆穿他假晕的把戏。
他憋着一肚子火却还要替周维庄打掩护,真把他气得肚涨脸上抽筋。
太子强行喝令自己镇静,定了定神。他牵了牵嘴角脸上调整好神色。
罗敖生已经跪倒在地,道:“请太子手下留情,周太史令虽然有过他一挨了打,想必以后定会吸取教训将功补过。听说周大人一惯是身体久病嬴弱,请太子息怒,不必再打了吧。”
——妈的,这世上的人要么装委屈装死,要么做好人送顺水人情。倒衬得我是那不折不扣的恶人了。
太子点头道:“既然罗卿你求情,那我就先不打了。剩余的杖数暂且记着,待到下次周维庄倘若不知悔过,一并打了。”
太子定下神来,才觉得身子上阵阵发寒,他昨天才从火灾中还过魂来身子受伤,今天偏偏喜庆的事又把他弄得怒上顶门大动肝火。这身体立刻不适起来。蔡王孙和女官马上扶着他,送他去东宫寝殿休息。
这蔡王孙也不知是哪根筋错了,走着走着,突然若有所思蠢蠢的说:“这该死的周维庄,太子对他这么好,竟然还不知足吃着碗里看锅里的,真是该死阿!”
太子一口气上不来,被他噎的大咳起来。蔡王孙忙帮他拍背,太子刘玉瞪着他一字字说:“小蔡,你脑子进水糊住了吗?什么锅碗的再犯傻我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罗敖生身着着暗红色长袍拖着地,拢着长袖。
他慢慢走到殿外草地上。太阳光自蔚蓝色天空中照耀下来。穿过树荫,一点点晃动着碎金。他路过行刑的地方,便看见周维庄双目紧闭,躺在草地上。
庄简躺在地上,脸上被打得青红都是血道,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闭着双眼感觉到夏季炽热的阳光直直的晒他双目。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闭着的眼前微微一暗,好似有人从他旁边经过,遮住了直晒他头脸的阳光。
那人全身带着一股淡茶的清香,不似另一个人酷爱衣服熏着浓郁的檀香。
真是个性随人啊。
想必这一人淡若杨柳,另一人浓似檀瑰。
庄简身上的伤口痛撤心肺。
但是这两个都够狠阿,合伙欺负他这老实人,都快打死他了。
23
天至七月酷暑,芭蕉叶垂绿荫如盖。东宫御书房内宽大的青石板铺地,室角镇着冰桶已震暑恶。矶案上放置着京师鲜莲子之类,杂置小冰块于中。
太子一人坐于窗前,正在翻看着闲书。
旁边站着一人,却是太常寺派来的陪伴太子读书的青年儒士。因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已病一月有余了,每日告假不能教习太子读书。所以皇上又命人选了儒学名士,不能耽误了太子的长进。
太子皱着眉头。心想这做学问读书原本都一样,怎么有人传授学问如珠玑落盘,有人教课如牛嗷犬吠。人的长相也分三六九等,怎么偏偏的长像俊秀的言语无味,长相可憎的风趣有致。真是邪门也。
太子派了王子昌和御医前去探望乔迁新居的周维庄。
回复的讯息却是,周维庄卧床不起,看见了王子昌立刻泪流不止,连称渎职罪该万死请辞不已。
御医诊断周维庄全身的仗伤已是好了,面色红润。却说是时常头痛晕眩,怕是杖责时伤了脑筋,不时昏阙恐怕命不长久。于是御医诊了个“眩晕痴懵之症”。
太子听后,将莲子苏叶汤连着汤盏掷在御医头上:“痴懵?!我看你才是痴懵!全天下的人都可能痴懵,周维庄哪怕是刁滑致死也不可能会痴懵致死!”
皇后听说后,命大太监过来对着太子训话。周太傅既已染疾便让他休息不得催促。直至他痊愈方可回东宫教习。
这宫内传出的消息不多,但是明事理的人大多明白。
据说是大理寺卿不知为何原因,告准了周维庄一个御状,以至于太子突发暴行怒打周太傅。而柔弱的周维庄无力辩解,被施暴虐打至病。可怜一个忠心耿耿救了太子的忠臣,却被太子这般恩将仇报残暴手段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太子暴戾,果然这太子太傅之职真不是寻常人等所能胜任。
蔡王孙绘声绘色同太子讲了,却把太子气得笑了。
这周维庄真真会装腔作势,演戏演的入迷。整个人都罩在迷雾中,憨傻中透着精明,精细中冒着傻气……探不出深浅虚实,一心只想溜。
那罗敖生也是玩弄心机的高人。貌似弱不禁风,拿捏着治人,整人,害人的手腕权术又辣又狠,用话就能挤兑着他打自己人。这谋略玩的漂亮,既不偏了太子又不倒向右丞相。两边人都得罪了那就是都不得罪了。现在两边人都对他又恨又怕敬而远之,他操着大理寺刑狱大刀隔案观火寻隙做壁上观。
右丞相依了皇上作为靠山,明摆着处处寻隙在背后捅他黑刀。奉帝不理朝纲他就能把握天下。太子登基之后双雄不并立,生死之间怎敢趋情大意。
皇上昏庸。这次剐了徐淳,下次再出现个张淳、李淳又待如何?
掌握兵权的太尉大司马乃是曹皇后的至亲。他刘玉还隔了一层。骠骑大将军裴良,征西大将军张沧伶虽是自己人,他尽力提携却还未能够的着染指重兵,都不得不看着顶上的风向行动。
剩下的朝臣都是一群只想着升官发财的窝囊废。
还有一个兵荒扰民,民生涂炭、外夷匈奴虎视耽耽的破烂山河。
他刘玉被这一条条一道道的蜘蛛网左右牵绊缠绕所困,无法自主。整个人行一步看一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怕一脚踏空便既是不归路。
为人不易,做高位更是不易,为皇为上更是不易阿。
刘玉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火烧的伤口已愈但是却留下了浅淡的伤痕。看着手腕,突然不经意的想到了上次周维庄伸手握他手腕的事来,手腕突然变的火辣辣的。
他站了起来,对着蔡王孙笑道:“小蔡,天气很好,我们出宫一趟转转。”
蔡王孙瞧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问:“那去哪里呢?”
太子沉吟道:“不知哪个府邸最为清凉?”
蔡王孙心道该不是你想去周维庄那里吧,他揣摩着刘玉的心思:“那我们就去皇后赐给周维庄的府上吧,正好可以看看周维庄是真病假病?”
“这样也好。”
蔡小王爷翻了翻白眼,心想你才一个月不见周维庄,便敖不住想去看他。现在瞧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我就憋气,猜对了你的心思说出来要掌嘴,猜不对说不出来也要掌嘴,奴才也很难做阿!
他自然不敢说,太子刘玉容颜美貌体态风流。但是却是个素来端庄,正派的人。从来只爱江山不爱儿女情长,连东宫嫔妃都很少眷顾。他平日里正经惯了,极厌恶疯言浪语放荡无行,跟他说句混话就动辄阴脸揍人。
他厌恶周维庄大半便是他放荡品性。
但是现在情势骤变了,貌似太子夹了个人私心在里面,更不用提这其中转变的微妙关系和心情了,目前看来更趋向成危险的男女情事了。真是倒霉,他蔡王孙素来老实,为甚么要逼着他去淌这混子恶水呢。
他两人商量妥当正待向外走去。却见女官推开了殿门,皇后曹氏带了随从宫婢走了进来。
几人见礼落座心中疑惑,不知曹后晌不晌夜不夜突然驾临有何贵干?
曹皇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突然道:“今天天气不错,宫外面一定天气凉爽。”
蔡王孙心中暗暗叫苦,又来了。他不想再接话了。但是太子垂着头看地,摆明了叫他去巴结。
奴才难为阿!蔡小王爷无法,只好翻翻眼睛:“皇后不知要去哪里消暑?”
皇后沉吟道:“上次赐给周维庄的宅邸,不知他搬过去吗?”
蔡小王爷扑通一声摔倒了,他迅速的爬起来若无其事的说:“那不如我和太子陪了皇后过去。正好去瞧瞧周太傅的病吧?”
“这样最好。”
愤懑,这些人都不会换个花样儿说说,竟然用一个模子的话污辱他的智慧。
说来说去都是这周维庄的罪过。蔡王孙愤愤的想,他貌丑,品劣,好男色,耍无赖。但是偏偏却这么多人巴巴的毒日子底下,赶着去看他。让他小蔡猜过了一人心思又去猜第二人的心思。主子们难道都不知道拍马屁也是很累很费心思的活么!
蔡王孙突然一阵心悸。
自从几月前遇到了周维庄后。不知怎么搞的,原本一潭死水的朝廷宫廷,突然像被海啸击碎了一池静水,掀起了连番波澜,一事接着一事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虽然是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活。
但是这风浪来得太快太凌厉,太莫名其妙太不知所然。
蔡王孙突然心悸,他不喜欢这周维庄。总觉得在他出身贤儒世家,文华盖世的外表下,有一个自章台街尽头慢慢走过来的飘零浪人。他身形泠沽,轻抬足慢落步,黑发挡住眉倨,面目模糊不明,脚登木屐,身披灰白麻衣……两个人影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那个黑影若隐若现,与周维庄反复交替的出现。
对诗授课熟读儒书的是周维庄?
调戏大臣纵情声色的是他?
丹房烈火急智救主的是他?
对月咏诗才惊罗卿的是周维庄?
这假如真是一个人,那该是个怎样惊才绝艳聪智盖世,情趣迭生游戏人间的绝妙之人阿。
那假如真是两个人,迟早就会像丹鼎的丹料燃药一样,什么时候就会分离开来爆破出来,把所有的人都炸的一团焦炭尸骨横飞吧。
那人是谁啊?
周维庄?
周二?
周庄?
庄……二……?
24
天气炎热,一群人步行着顺着宫墙向着福瑞街走过去。
周维庄新赐的宅邸红墙高耸,雕花秀木。这里原是荣王的旧宅,中宫之主曹氏买下了转赐禁国公周维庄。果真是候门院落深似海,连绵楼阁竟似一眼望不到边。周府大门禁闭,太子和蔡王孙转了半圈,看见繁花满树的角落里掩着一道角门。
众人敲门,门一开走出了个十一、二岁的幼童。身着白衣青褂,白净整洁。
蔡王孙前问:“周维庄可在家?”
那孩子回答:“不见客。”
“为甚么不见客?”
小家伙瞧他两眼:“我爹病了,自是不能见客。”
太子立时睁大了眼睛,蔡王孙用手指着他,嘴巴张老大:“你爹?周维庄?太傅周维庄?”
“对,我爹就是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
太子看了一眼蔡王孙:“周维庄有儿子?”
蔡王孙用手抓抓头顶:“他尚未娶亲,哪来得儿子?该不会是跟男人生的……”
太子面色不悦,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周维庄风流成性好不要脸。好男色如命还跟女人有了孩子。竟然长得白生生的粉嫩可爱,这么大了!
蔡王孙问:“周太傅病还未好阿?”
周小少爷脱口而出:“我爹被坏太子打得很重,所以病重不好。”
太子听了心中恼怒,他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却要跟周维庄计较。
蔡王孙伸手指指刘玉,跟周小少爷扮了鬼脸说:“这个就是打了你爹的坏太子。”
周小少爷看了看他吓了一跳。他啊的一声伸手掩住了嘴巴转身跑掉了。
“坏太子!哈哈好有趣。”蔡小王爷捧腹大笑了起来。
太子心中暗骂,这周维庄真真要死了,竟然偷偷生了这么大的孩子瞒得他好苦。他满肚子的怒气自然不会讲理,周维庄即使有了儿子与他何干。他的怒气不能撒向孩子,自然都向那不成器的爹发去了。
两人回去禀了皇后,一行人直直进入周府。
绕过贤明正殿,来到了后宅一侧厢房中。仆役不敢阻挡,任着众人进入后宅。皇后端坐在正殿候着周维庄。太子和蔡王孙却直直走进了后宅。
只见庭台轩谢掩映着,竹帘挑着,周维庄躺在凉塌上,一旁有丫头佣人打着大扇子,窗前有一个低矮锦凳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鲜衣艳鬓眉目缤丽,正是雍不容。
雍不容正在翻着诗经,念着与那周维庄听。
周小少爷跑了进去,叫了一声爹,就藏在了书桌屏风之后。
太子阴着面孔就走了进去。
庄简抬头一看都是熟人,心道我说为甚么今儿个乌鸦叫个不停呢。他急急忙忙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穿好官袍,跑到外面正殿里口呼千岁给皇后太子见礼。
太子目光敏锐,瞧那周维庄面色红润,身子矫捷,嘴巴甜脆,嘴角一翘脸上又露出他极厌恶的那种假笑,这哪里是患了“痴懵”之症的半亡人,分明是个养尊处优坐养生息的寄生虫。想必他这一月内吃了即睡,睡饱再吃,天天脚不沾地日日身不晒太阳,方才养的这般气血两旺,精神键铄吧。这混蛋,他担心了一月有余,暗自揣测打的是否太过。他却在宅子里偷偷养了个儿子,跟男人弹琴念诗,还是欠揍阿。
一旁跪地施礼的雍不容忙跪地远远的。这太子刘玉素来就不喜欢他,几月后重见,瞧他阴云密布,煞气腾腾地模样,他可不想被指槐骂桑,祸殃城鱼。
蔡王孙看见了雍不容,忙跑了过去。他双手握着雍不容的手看了又看,突然落泪道:“这该死的周维庄,竟,竟然这般折磨与你!你,你受苦了!”
雍不容听他说话阴不阴阳不阳,极不是味儿。他勃然大怒,猛的甩开蔡王孙,转身出了殿门。蔡小王爷连连顿足更将周维庄骂不绝口。好好的一株美人焦,竟然被周维庄养成了这副刁蛮怪性儿,暴蹨天物阿。
庄简跟皇后太子见过礼后,立于一旁。太子冷冷道:“周太傅,你的儿子呢?”
庄简无法,只好招呼孩子出来。
周小少爷走出来,端端正正的给皇后太子行大礼。他人虽小但是教养周全。说话语音清亮,作揖次第甚有礼数。这头磕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脸上神色虽稚,但是贵客临门,却是端庄恭谨,跟周维庄的嬉皮笑脸,轻浮虚夸却是大不相同截然相反。
太子细细打量他,他长相方脸浓眉,相貌大方气派。一脸的敦厚福瑞之相。跟周维庄的椭圆长脸,细眉也不尽相同。他与蔡王孙相看一眼,心道这相貌不似父亲似母亲都也常有,只是这孩子若是方脸浓眉像了母亲,那他妈的容貌可不怎么美的说阿。
太子问道:“你叫什么?”
周小少爷教养极好,躬身施礼道:“回殿下的话。我叫周复,今年一十三岁了。”
太子讶然,脱口问:“哪个复?正副之副?”
“是双数之复。”
太子定了定神。周维庄年近三十而立,有这么大的儿子也不足为奇。他好生混蛋,15.6岁就跟女人生了孩子。不要脸之极!
他心里对于男女之事有洁癖,容不得一点不规矩。周维庄好男色就为他不喜,现在看到他跟女人又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他心里立马又划了周维庄一道。
蔡王孙是看着他脸色说话的,马上伸脚去踩庄简:“小复少爷的母亲是哪位名门闺秀?”
庄简一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他认识男人太多却根本不太认识女人。结巴道:“这个、这个,我却忘了。”
太子大怒。蔡小王爷立刻转身问周复:“小复少爷,你自个知道么?”
周复也自老实,说:“我不知。自小儿我就住在乡下,我爹每隔几个月就来看我。带来些书本和糕点。给干爹干娘带来些银子然后就走了。两个月前,我爹才把我带到了城里,叫雍叔叔照看我。”
太子蔡王孙立刻明白。这定是周维庄不晓得跟哪个烟花妓女生的儿子。不敢告诉周拂偷偷找人养在乡下。待他家老爷子死掉了才敢带到京城。
蔡王孙摇头叹息:“可怜阿可怜。小复少爷竟然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爹。”
周复端厚实在,听得蔡王孙颇有微辞忙为庄简辩解:“我爹待我很好的。在乡下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打拳陪我玩,要我好好念书,还说我将来注定要做王侯大官的。”
庄简暗暗叫苦,小复天生实在老实。人是极聪明,性格太过端厚天生良善,真做了王侯将相倒是百姓之福。只是人太老实难免会被人欺,小亏是免不了常吃的。两下子被太子套的筛筐子倒黄豆,利利索索一点没留。
周复看了太子的脸,极担心这个坏太子会生气再打他爹,忙说:“请殿下和王爷放心,我爹很疼我,接我住这么大的房子还叫雍叔叔照顾我。我爹还说,他马上就给我找到了两个有权有势的后爸来照看我。”
“后爸!”蔡王孙一跤跌倒,怒视着庄简:“周太傅!你怎能同小孩子讲这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你要娶男人做老婆吗?为什么还要找两个?为什么还找有权有势的?”
庄简忙忙摆手后退,连说笑话笑话。
太子沉脸不去理他们这些混话。他与这周复初次见面,不知怎么的却觉得亲近的很。皇后也爱这孩子老实正经,周维庄机灵活泼,周复却是厚道老实。真真不像是一对父子。
皇后命人取了一锭足金的赤金元宝赏给了周复。
太子临出门时身上未带金银。也从手上取下一串东珠念珠。这串东珠个个鸡子大,白昼时隐放光华,实为名贵。太子赏赐给了周复。
皇后脸露微笑:“太子你带着小复去凉亭玩会,我和周太傅有事商议。”
太子盯了一眼庄简招呼周复出门了。太子积威素重,一般人都不敢与他插话打诨,周复却是天生与他亲近,竟然伸手拉着太子的衣袖紧随着他去了。
庄简暗自皱眉觉得不妥。但他想了一想又放下心思。周复命中大福大贵,他庄简斩不断也蒙蔽不住,眼下他还是先保自身再保他人吧。
25
大殿之外夏日炎炎,蝉鸣不绝树叶不动。这酷暑天气人心浮躁自是难熬。
庄简跪在地上心中忐忑,暗暗叫苦。贤明正殿中只剩下他和皇后两人。看似皇后有话与他,他却是不想在这宫廷中听得太多知晓太多,唯恐陷得太深无法脱身。
曹皇后顺着窗棂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一枝枝的沿着青砖石瓦铺盖在旧日王府金马庭前。这木叫做蔓泽兰,由一颗小小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到死亡与一年春夏秋冬內完成。花絮轻而有毛,随风而逝,枝藤绵长花絮夺目。她突然问道:“周维庄,周氏老宅中,蔓泽兰长得越发茂盛了吗?”
庄简磕了一个头,浑身一阵燥热:“回禀皇后。臣幼年时,家宅中蔓泽兰长势茂盛,但是自从有一年惊吓了前来游玩的庄御史公子后,家父周拂命人将攀爬枝木都铲除了,后来种上大理茶,千丝牡丹贡山菊等香草了。”
“周府蔓藤俯青石苔乃是咸阳一景,好生可惜,后来怎样?”
“后来,微臣兄弟不识名贵茶花贡菊,日日在那花丛中嬉戏打闹,满园的香花奇葩都渐渐残败荒芜了。”
曹后漫不经心的问:“听说,昔日周拂与前御史庄近交好,连带着两家的公子们同窗读书,这可是真的?”
庄简脸上立时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顺着他的脖领子向下流淌着。他低声说:“微臣幼年时候记得不太真了,这读书一事却有的。自三岁至十三岁确为同窗读书。后来。”庄简唯一迟疑,接道:“臣十三岁后多病不能去周府私塾读书就不常见了。再往后听说庄府发生了变故,再也未有见过他们了。”他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眼睛垂下了不敢抬头,睫毛微一眨动蒙上了一层水气。
曹后点头:“那时听说咸阳兵乱,血洗了离宫和庄府,哀家也很难过。”她话锋一转,抬眼清凌凌的看着他:“庄府二公子,听说名叫庄简的,你可熟悉?”
这一吓非同小可。
庄简全身微微一颤,双手立刻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他心里早已准备却还是如遇惊雷。这“庄简”二字已近十年未有人提起,今日重提竟如叫别人名字一般陌生。
他眼睛未瞬仰面看向曹后:“臣幼时曾与庄简一同读书。他……”庄简微顿,斟酌着词句:“他人聪明,性子活泼,听说,小时候太过于调皮,而被庄御史责打。除此之外却是不熟。”
曹后点头闭口不语。她慢慢站了起来在殿内踱步,冕服宫裙沙沙的拖着地,庄简心中惊疑,踱步乃是心有难以抉择之事?!可与他庄简有关?!曹后站在窗外,正好看到外面凉亭之中,太子刘玉坐在其中,眼前站着周复跪着雍不容,看似正趁着周维庄不在跟前正在诱导教训他的家人奴才。太子感觉到了他们目光,扭脸向着曹后尴尬一笑。
曹后脸上现出温情:“天底下作父母的岂有愿意痛打子女,不爱儿女的道理?无论为皇家、大臣、还是走卒小民,这舔犊之情一般的深。”
“太子有您这样的母后,正真有幸。”庄简有感而发。
曹后微笑道:“知子莫若母。刘玉性子好强做事独断不留后路。又素来不听旁人劝告,。这个样子怎能升登大宝,成为皇上呢?
庄简心惧,忙道:“太子为长子谛孙,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曹后伸手关住了窗棂,坐回到大殿中央,脸现嘲色:“木秀于林风必催,他做事决绝率性不留余地。得罪的人多,登上皇位自是不易。”她看了庄简一眼,冷冷笑道:“他能平安活到成人已属难能,更何况贪图那九五至尊。”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庄简心道我也不看好他!他立刻跪下:“皇后宽心,太子为皇上嫡子,仁德天下,上天必定助他。”
“仁德这种东西,正是太子欠缺。刘玉自小儿不顺福薄不厚,我日日祈祷他能平安长大,不求功名闻达至尊权势,偏偏他心性儿极大,志在那九五至尊权倾天下,并不在日常之乐。”
“……”庄简不敢接话了。
曹后瞧了瞧他。庄简心道不要。我自顾不暇,可千万不要让我辅佐他。
曹后站起来,抬双手微微万福给庄简施礼。庄简跪在地上连连还礼。
曹后正色道:“周太傅。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庄简一口回绝:“臣不能答应。”
曹后道:“周维庄,你有才有智有勇有谋。胸中锦绣更非这陈乏外表可比。请你在太子身边,看着他,教着他,帮着他,给他指路,若是他出错请你指点他,若他走的太快请你约束他,若他有了危险请你救助他,看他能走到多远就帮他走到多远。不需要你帮他功名成达,只要你帮他平安活下去即可。”
庄简叩首道:“周维庄自身有极大的缺陷,愧对先人。由此无法应承请皇后赎罪。”
“哀家也有自身牵绊不能帮助太子,只有请助与你。”
“心有余力,力所不及。皇后见谅。”
“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臣没有难处。”
曹后大急:“周维庄,此事你必须应允!”
庄简无奈:“此事若非心甘情愿,周维庄口中答应又有何用。皇后请回太为难臣了。”
曹皇后见他坚要推辞心中慌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周维庄,若是你不肯帮太子,这天下就没有人会帮他了。这刘玉可不是我亲生孩子!”
庄简应声抬首,失声道:“你说甚么?!”
皇后惊惶的全身微颤,话音落地难以收口:“太子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若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自然不必求助外人,我父兄曹氏王亲自会将他推上皇位。因为刘玉不是我的儿子,我所有曹氏皇亲都不会帮他!”
* * * *
殿内无风,人自动。
霎时间犹如大殿空中现出了白昼闪电,寂寂轰雷。
这句话把庄简震得傻了懵了。
皇后道:“我亲生的皇子刘璞十年前就不治没了。我不得已只好抚养了其它遗妃的皇子,这刘玉可不是中宫皇后我曹婕所生的太子。”
庄简直觉得顶门天灵盖被硬生生打开了,一桶雪水自上面倾盖浇了下来。大暑热天儿将他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的颤抖。乌黑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皇后,一股子阴寒从脚底升起来只撞向心窝。
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颤着声音问:“那,那,刘玉是,哪个皇妃的,遗子?”
皇后曹婕声音不大,却在这贤明正殿中响起了无声惊雷,只震得庄简跪立不稳。后面的半截话他听得含糊,一阵子眩晕袭上顶门,他只隐约感觉天际依然在轰鸣,呼啸不停,脑海中浑浑噩噩,鼓鸣阵阵。
“——刘玉乃是,昔日张贵妃张翠珠的遗子,原名叫做刘育碧的二皇子。”
这一字字道来,庄简一瞬间惊得肝胆碎裂魂飞魄散,整个人都懵了。就像是三岁黄口小儿咋闻到霹雳之声,病体樵夫听到了虎豹吼啸。一时间惶惶然张大了眼睛口鼻辨不清东西南北了,他不自觉得不住颤着止都止不住,连带着整个旧王府候门贤明中堂,明柱额匾都在他眼前不住晃动,越晃越剧烈就要山崩坍塌了。
皇后看看庄简,讶然道:“我以为你早知道,此事皇上太后虽不欲声张,但是朝中老人旧臣多有耳闻。”
庄简头昏昏沉沉的,五金的嗡鸣声在他脑子里不住轰响。他的胸口越跳越快,直直得快跳出口腔了。他不得已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胸口像被重锤锤过的一般,一下下撞的他躬身附在地上,胸中绞痛得几欲作呕:“从来,没人说过,刘玉……就是……”
“张妃张翠珠以前我未成为太子妃时就是我的婢子,后蒙皇上恩宠生下了两位皇子。她命多辄被乱兵杀死。两位皇子也被坏人掳去。我派人多去民间打听,一年后骠骑大将军裴良在山中猎户家发现了刘育碧将他接回宫里抚养。我儿刘璞逝去,我禀明皇上太后,将刘育碧收为嫡子抚养。”曹后点头:“你多在朝廷之外不知也不为怪。刘育碧虽不是我亲生的,十年来我视同己出,我已无可能再生皇子,刘育碧便是我的命根子一般。”
庄简附在地上,五指卡进金砖砖缝中,觉得全身都混混沌沌不似自己了。全身上下一层层的重汗疯狂泻出,在他的指缝中一滴滴的汇成一条线流在地上,在地上他跪着的地方形成了一块水印。这七月暴暑之天,不动即为流汗,他全身汗出如浆。却感觉如卧雪中寒冷,半边身子突冷突热全身梭梭的不自觉的打着寒战。这苦刑只把他熬的不住想到,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我必定会说出我就是杀死皇妃皇子的坏人!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快逃快逃!逃得天涯海角越远越好!但是却全身上下纹丝不能动弹,耳听得曹后不住柔声叙说。
他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太子竟是刘育碧!
他竟然还活着!
他竟然没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看着我们的一思一念,一举一动,以此惩恶扬善。
庄简心中大喊,此去转世做人一定要从善去恶仁厚宽宏,不做暗事不欺神明,再不做贪赃枉法杀人越货的勾当!否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教他庄简再遇今天!
世间做人做事自有准则,后果自负,冷暖自知。
这世间无人帮得他人,也无人能帮的了他。
* * * *
殿外烈日骄阳,殿内阴煞地府。
须臾间,人间地狱两重天。
一席话如狂风催城裂土摧毁了万丈红尘,连带着庄简胸中空荡荡的一缕魂魄都已远去。
庄简抬头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他的表情孤苦无依:“听说那刘育碧,不是面有一颗红痣么?”
曹后惊疑说:“我曾请相士来看太子长像。相士说眼下一点红痣,一为多情,长惹相思为情所困。二为多悲,少福不喜多悲多苦。刘育碧听了取刀削去脸上红痣,说多情与多悲我都不要。我要那江山社稷为皇为尊。他幼时命中多难,为坏人骗去险些丧命吃了很大的苦头。我为他改了‘玉’字。此为真玉不为璞玉也不为碧。希望他即使不能为上为尊也能长命多福。”
庄简脸色刷白伸手掩住了嘴唇,制止着牙齿不住打战,匍匐在地不再抬头。
曹后说:“我与他情同亲子,但是与我曹家王亲却隔了一层。前些日子连炼丹求仙都险些要了太子的性命,我心中惊惧。不知他能否好好活到身登皇位之时,太子幼时遭了大罪由此性格钢硬对坏人极狠。周维庄你与他有救命之恩。他口中不说却对你另眼看待着实器重。”
曹后敛装下拜竟与庄简跪下,道:“请你念了刘育碧幼年失母颠沛流离,好好看待与他。不辜负了太子心意。”
庄简脸上现出了痛楚的神色。这实在是逼他去死,他怎能应承。
曹后等候半晌等他开口。又道:“周太傅,太子刘育碧曾与你叩过头,你可不能忘了。”
庄简百味俱全,上天有好生之德提早一步让他得知,上天不许他助,他咬紧牙关硬撑。
曹后再拜:“古有圣贤大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日为臣终生奉主。周氏三代七位贤人文武满门,都是朝堂上以死谏君,战场上以身挡刀的忠臣义士。”
庄简被她逼无可逼,眼中热气盈眶。却是咬牙不语。
曹后见他死不开口,心中酸楚轻声叹息:“张贵妃昔日丧生咸阳离宫,定是盼得他子有朝一日做上皇位功名有成。还连带着庄近全家都一同丧命,真是……”
庄简眼泪汹涌而出,这庄近二字戳痛了他的死门。
今日不说出个“是”字只怕皇后起疑难以脱身。
庄简俯地哭了出来:“臣知道。”
曹皇后大喜,伸手扶他:“周维庄,你可要什么回报?你身居高位大福大贵。可还有什么想要求的?我即便是摘星摘月也定会答应。”
庄简面孔如银纸苍白,口唇都成一色的颜色了。他哑着嗓子说:“臣没有什么可需的,却是有一事相求。”他伸手握了握满把的汗水,道:“假如皇后眼前所跪之人,有朝一日犯了不容赦的死罪,请皇后亲自赐我一死。”
皇后大惊:“怎会如此?若有此日,我定会向皇上以死陈情,饶你活命。”
庄简摇头:“皇后许我一死,便是厚恩。
曹后点头应允。
庄简说:“口说无凭。”
曹后从凤袍金带上取下了一方玉印。“此为我珍爱之物你可取去。只要此印不碎我定会守信。”
庄简翻了过来,那龙眼大小的轻巧碧色玉印上撰着四个赤金篆字【看朱成碧】。
看朱成碧。
曹后道:“此乃昔日张妃翠珠新生了皇子襄阳王刘育碧之后,皇帝陛下亲自操刀刻了这方小印,赐予张妃。内嵌她母子二人名字。已取眷顾之意。后张贵妃在咸阳离宫为人所害,我令人自她身上取了这物,以寄哀思。随后寻回了刘育碧,我将这物转赠给太子。刘育碧看后大哭,说是此物太重太贵太悲不敢留它。又将此物敬奉给我。感激我养育大恩,寓意太子定会以我为母终生孝敬之意。
今日我为了太子刘育碧之事请助与你。便将此物转赠给你。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你犯了万恶不容赦的大罪,可拿此物求救太子,他看了母妃张氏之遗物,又念及我十年养育大恩,定会救你。
请你放心。”
庄简双手捧着玉印,只觉得小小玉印之上有万钧难负之重。只把他压进了王府大殿之中的金砖之内,全身都压成了粉末,一颗心压的血淋淋的。这小小金玉良石哪里是救命信物,分明是冤魂索命无常勾魂儿的绳索,自冥冥地狱之中死死套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步步带入阴曹。他庄简不歇脚的逃了十年,转过千山万水绕过生死陷途竟然阴差阳错的又转了回来。
逃不过天地造化,
逃不过命中乾坤。
庄简顿悟原来注定我命丧于“看朱成碧”。
此生最大劫难原本存留他身边。
曹后出了殿门,庄简在后。
七月之炎热阳光直晒下来,雾气腾腾的白花花的恍人双眼。一群人都迎了上来。
庄简抬眼看去,人群之中背后慢慢错出一人,那人俊眉英目气宇轩昂,漆黑黑的眸子乌的法兰,他瞩目看着他。一瞬间,庄简被热气腾疼的眼花,恍惚中长大的他仪表堂堂英俊倜傥与十年前的捧椹俏丽的襄阳王相迭映,一同展现在他的面前。
十年了。
太子刘玉——刘育碧分开人群径自向着庄简走了过来。
庄简全身惊骇身子委顿。他心里想着快快转身逃走,但却是吓得脚步粘粘到了地上,纹丝不得动弹。阳光下无处躲藏无处遁形。他突然嗓子一阵甜腥,喉咙里痒痒的,他立时把手掩住口唇,哇的一口把那口热气都吐在了手中。原来是惊惧攻心引起咳血。那斑斑点点的血溅得满手满身都是鲜血。
庄简看着双手,这手上的血过了十年原来还未洗掉阿。
太可怖了。
他惊骇交瘁硬撑了半晌,这一刻承受不起,终于紧闭双眼向后栽倒了下去。
太子刘育碧正走到他的面前大吃了一惊,伸手扶住了他:“周维庄!”
26
这次庄简真的病了。
他昏昏沉沉的神游天外精神恍惚,真想此生此世这般沉睡下去,不必醒来面对这个冷冷乾坤。庄简沉睡之间恍惚中微含着冷笑。
他昏迷之中放下了平日的矜持顾虑,反而将忘记的往事想得更通彻,看得更明白。
活脱脱一场滑稽大戏。
他庄简奉旨杀人、救父、临危救满府老少性命。哪里有错?
那张妃得罪龙恩上意,被赐满门抄斩,与他庄简奉旨杀人乃是两条直线平行而去,不沾不连。他何来有罪?
各人各命各有因果、枷锁、功过、善恶、报应。
世上谁人有错?无罪?
世上谁人无错?有罪?
世上又是谁能奉那冥冥之中的天意来审判庶民?
他庄简唯一错处就是心存善念、良心未泯,一颗心常为己过而悲,不以黑心嗜血杀人为荣。
人做的太善就太悲,做既做了又怎能悔?
现在情势远远未到魂飞魄散,神亡形散的结局。
庄简不惧。
上天有行有恩,教他先知红尘之间再遇仇敌刘育碧。
上盘已经玩过,两人幸存俱为家破人亡成为平局。这局重新推牌重取,敌明我暗强占了先机。既无法逃脱就打起精神再战江湖,且看看未来会有什么通天大狱、惊天动地?!
此生已无前途希冀……
庄简一滴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尘埃,化为黄土。
* * * *
周维庄周太傅这一场重病,来势如山,病势沉厄。
具体情势外人不知。众人却亲眼所见口吐鲜血倒地不起。醒来后太傅抱住周复大哭,口称方才昏迷间听闻到乃父乃兄周拂周维萧现形召唤同去,恐怕命不长久不能朝廷尽忠。
皇上皇后派人传旨不住的安慰慰籍,赏赐了珍物命御医前来探视。
太子刘育碧这回却是信了,他亲自将周维庄报抱到了寝室,看着仆役,御医忙碌,他垂头看了周维庄缄默不语。听说周维庄自十三岁后,身染无名疡疾久病不愈。平日里看他精灵活泼,泼皮耐打竟是忘了他素日里身体嬴弱命如秋叶,比那秋后深菊风吹已败,转瞬即逝。
他在人群中低头看了庄简面如素纸双眼紧闭,心中泛起了一股子阴冷滋味,突觉这人突如其来的到他身边来路稀奇,说不定会突然而去,去得也唐突古怪无缘故的消逝而去。
如风如雪,无声息飘零而来,细无声润物而去。
怎能如此?
第二日,太子刘育碧令王子昌将大内之中得力的太监总管派了四人,在周维庄府邸听差。并派蔡王孙拿了太子手令向周维庄训话:周太傅身染重病,这周府上大小奴仆需得用心伺候,若是服侍周太傅不尽心的话,必要回复太子,由太子处置。若是仆人小厮们服侍的太尽心了……蔡王孙好死不死的向雍不容一笑。雍不容自然明白这“太尽心”三字何解。他面上一红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蔡小王爷喜滋滋地念道,若是服侍的太尽心了,也来回复太子,太子自会严厉处置。
周维庄形容憔悴颤颤微微坐起,看着四位太监总管皇门官侍立床前寸步不离。又把周复抱在怀里大哭了一回,晕了过去。
刘育碧在东宫之中,听得太监总管上报,周维庄身子经御医调治,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却是怪癖一日多过于一日。他时而忧怨,时而发呆,时而满屋跑着收拾金银细软,时而丢掉包裹抱着周复大哭……整个人疯疯癫癫貌若痴呆。
刘育碧心付,莫非周维庄真犯了“痴懵”之症?
窗外,一阵阵暑末凉风吹拂着层层地热暑气,绿叶一日深过一日。
周维庄虽百般诡辩,却是在太子皇后钦赐的鹿茸犀角等大补之药灌着撑着下,面红唇盈身体矫健精神大好。这时节,他推无可推退无可退,只得怏怏不乐的前往东宫教习。
小皇门两月不见,见他立时站立起来前抓附在他膝上,又舔又扯极尽媚颜惑主之能事。
东宫太子刘育碧也亲自过来,拉开勤勉殿的殿门亲来迎接。
庄简咋抬起头来,看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和太子刘育碧前后两月于不见了。太子身量略微长高了一些,大眼看去竟比庄简身材还略高了些。他平日里好武技,素日里跟着骠骑大将军练武打拳,身材硕长有力。可不似外表貌比繁花,花般柔细。
人有武力胆色状,花般少年稚气倒褪去了,堂堂威仪气派倒是隐隐现出来了。仪表摄人英姿俊朗,脸上气定心闲的微微一笑,更见仪表魄力气质沉稳。
这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的。庄简心中原存的作贼之心,看了太子刘育碧这副魄力气派,竟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悚然而惊。
这人不是十年前的任人摆布的母死地散的垂死稚童。
这是一个经历过生死、心有玄机、旨在天下第一的金堂玉马的王侯。
他原在心中练好千遍万遍的沉着稳定,一瞬间微风吹散涣散。
直觉得全身的警戒警惕的敌意,一瞬间提至顶点临界!
——该来得迟早都会来吧!
周维庄自从病愈回返东宫之后,似是变了另一个人。每日有话说话无话闭口。再也不嬉皮笑脸插话打诨没正没经。每日里除了书本绝不抬头看太子等人。
他低头把那中庸从最后一页倒翻回最前页,又从最前页翻回最后页,将那丝娟做的中庸之书翻地都稀烂了。如似书中当真有黄金屋、颜如玉一般,多瞧书少看人。每日里教习完毕拔脚就走更无停留。不与人交谈不与人争论。
弄得东宫太监宫婢个个寻思,这周太傅生了一场重病,怎么连性也转了。这般老实正经起来。
太子刘育碧不知庄简心中心机。
他竟是却是心中欢喜。他本来就不喜臣下们没规没距没了家法制度。此刻见庄简大病过后转换了性情不再做作卖傻,心中宽慰。他反觉此人吃一堑长一智,变通甚快长进飞快,果然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他心中越发的想要笼络了。
蔡王孙却是心中不服,连声追问他那日皇后与他说了什么隐秘的话?
庄简第一次沉下脸,冷冷的训斥他道:“蔡小王爷,你十八岁多了,既不求功名也不求上进。日日坐在祖上的功绩上海吃空耗百无聊赖,天天离经叛道声色犬马不干好事。太子登基之后便是想用你效力也不得用。不如我去禀明了皇后,以后你跟着太子一同读书吧!”
蔡王孙一撂躺倒,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走掉了。他大凡学会了两句歪诗之后,便立誓再不进学堂。更且他第一次看到,周维庄沉下脸来说话竟是阴风刹刹,脸若寒冰。这人什么时候说话竟是这般气势俱厉,这般万夫不可敌?
他连说带骂得在太子面前告那周维庄。太子蹙眉竟然笑了:“周太傅此言极是。日后我登皇位后自然重用你,你若是只有金玉其表满肚草包,怎能助我守江山那,我看你也念些大学论语,韩非的治国之途吧。”
蔡王孙大怒着又跑到周府,在雍不容面前痛斥庄简。雍不容听了一个时辰后冷冷的道:“蔡小王爷,我现在是周府的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家叫我笑我便笑,叫我哭我便哭。连服侍的太好太坏都不行。你再敢在我面前说周二公子的坏话,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 * * *
天,真的变了。
变得蔡王孙跟不上走势、看不懂。
人只要是看得顺了气顺了眼。自然越看越好越看越妙。太子刘育碧心中存了拉拢怜惜周维庄的心,立马相由心生,再看周维庄便觉赏心悦目许多。
夏暖如织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暖了起来。
刘育碧喜洋洋的说:“小蔡,你不觉得周维庄最近脸色好看许多。”
蔡王孙心道,那小子样貌平平无甚变化,以前是獐眉鼠目猥琐下流,现在是鼠目獐眉下流猥琐。
刘育碧笑道:“我瞧他最近看来倒也眉目清爽笑如春风,行为举止活泼可爱,更加的精神伶俐起来。”
蔡王孙猛喝茶,王子昌又给他斟满一杯。
庄简坐在窗边,被这两人看地发毛、坐立不安。他暗暗寻思心中起疑:“这两人为甚么看着我?莫非他看出我就是庄简了么?十年间幼童变成成人外形变化较大,我认他不出。但是成年男子变化却不大,他该不会认出我了吧?”
做贼心虚,他心中满满都是此事,一点风吹草动便自我警戒,越来越杯弓蛇影起来。他这般频用心思疲劳不已,庄简暗暗叫苦,这般下去莫说被人发觉他是嫌犯,他自己便经受不起。
他越发把头低了恨不得一头扎在书里。
刘育碧看了他这种“斯文害羞”的模样心中欢喜。这周维庄极有心智,貌似刁猾心颇厚道,火场危机中有担当有胆量。更不用说人风趣有致不拘小节,未语先笑讨人喜欢。太子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热,他正在用人之际这般人才一定要怀柔笼络,不能逼他过狠。慢慢督促他改了好色耍赖的品性,把他收取麾下才上上计。
太子本意不错,但是做法有点过。
太子刘育碧微微一笑,伸手拍拍身边锦凳:“周太傅,你来坐这里。”
庄简汗如雨下,嘴里应着身子向外移去。
刘育碧脸色一沉。
庄简立刻乖乖的走过来坐下,眼观手手按膝。
刘育碧又细细打量了他一回,脸露微笑:“周太傅,你脸上为甚么出这么多汗?”
“天热所致。”庄简心存了畏惧之心,胆气声势自然弱了,也不似平日里油嘴滑舌嘴强词夺理。他老老实实的回答着。
刘育碧瞧了他这副顺从听话模样,心里更是受用。越发看了庄简喜欢起来。
他两人都知道周维庄改换了脾气秉性自有些原因。只是双方却意会错了,刘育碧以为他痛改前非,是因为了调戏大理寺卿被重重仗打所致。而庄简则是心知太子乃是他昔日刀下逃生之鬼刘育碧才为。
双方在此事中一明一暗,自然敌我分明。
庄简略占上风抢先立于不败之地。他先知了一步刘育碧为太子刘玉,自然加倍小心不露出破绽,越发谨慎不敢造次。
刘育碧看着他额上汗出如浆,他不自觉得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条如铁锈色绣花汗巾,伸手到周维庄脸前,帮他擦拭汗水。
普通一声蔡王孙从旁边另一个锦凳上掉了下去。太子不悦,小蔡你再冒失就掌嘴。
庄简立时傻了。他本能把脸一转就躲了过去。
刘育碧脸色陡然变了,手臂伸在半截中进不得进退不得退,面子就挂不住了。
庄简吓得跪在地上。
刘育碧阴着面孔,戾气四溢:“周维庄!”
庄简苦脸,道:“臣,臣的脖子扭住了。”
刘育碧转嗔为喜,笑盈盈说:“这大暑天,不要太辛苦了。”
只见这太子刘育碧,竟然用了铁锈红锈了大朵牡丹丽花的汗巾,在庄简额上脸上上上下下的擦了一回。庄简梗着脖子不敢再躲。刘育碧面上含笑,眼睛略弯嘴角上翘,伸手用帕子细细将他额头,脸颊,脖颈,口唇都擦了一遍。那红色细棉锦汗巾被熏了浓香。直熏得庄简几欲作呕了。
庄简素来脸皮厚,此刻已知被太子恩宠。只是他狗肉上不了席面。被太子刘育碧这般宠信,亲自拿了一条汗巾在他面上擦来抹去,也经受不起了。那张勘赛城墙转弯的厚脸皮终于胀的通红,最后面红耳赤羞答答的低下了头。全身都微微颤抖了。
一旁的蔡王孙坐在地上,手扶着锦凳。嘴巴张的老大不断喘气,直觉眼睛长钉竟然看到了这种景象。
——天都要变了。
蔡王孙的魂魄都飞走了。
太傅竟然都羞死了。
太子都动手动脚走火入魔了。
蔡王孙求助似的看看王子昌。王子昌看着面不改色稳稳倒茶。蔡王孙佩服阿佩服,恐怕此刻太子上了太傅的身子,这东宫总管还会视若无睹镇定如山。
太子刘育碧细细帮庄简擦了汗,顺手就把牡丹丽花汗巾丢在了庄简脚前。
庄简如呆如傻也忘了施礼。愣愣地一摇一晃的转身走了。
刘育碧瞧着他一跌一撞的出了勤勉殿。直瞧着他出了花园门转过弯背影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他回头看到蔡王孙的震惊模样终于恍然惊觉。
他脸上一红,方才竟是一瞬间鬼迷心窍,举动有些唐突孟浪了。
庄简魂不守舍的出了东宫,才觉得全身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衣衫都湿透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百思不得其解:“这太子刘育碧的行为越发的古怪了,他擦我脸做什么?难不成认出我是庄简,赐我汗巾自尽而死么?这人自小就怪异,不知他想用什么古怪法子整治于我,这东宫是万万不能再来了。”
看朱成碧27
款款
“太子恋上了周维庄。”蔡王孙亵渎主子的想着。
每日专心看他教授学业。
每日赐膳与他斟酒布菜。
皇后、皇上钦赐下来的珍器古玩都转赠与他。
各种时令穿戴、吃食用度,时时都有赏赐。
平日里还爱笑吟吟的看着他,非要把太傅看得满面通红才作罢。
蔡王孙心中疑惑,太子明明平日里多么利索果决的手段,狠辣厉害的做派。怎么一旦对人上了心,就同那猪油一样蒙住了心,完完全全看不出这人的优劣好坏了?!
只把他的肠胃刺激的坏了。整日里又泛酸又呕吐,即吃醋不已又恶心不已。
有一日,他冒死谏君:“太子对太傅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之礼。”
刘育碧正色道:“我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方才百般笼络贤臣。小蔡你再污秽不堪的乱吠乱嚎,就丢进河塘喂鱼。”
没人会说自己会有私心。
没人会以为自己会恋上男人。
更何况恋上一个貌不惊人、撒泼耍赖、好男色如命的无赖渣。
蔡王孙不敢再说。心中却想管你百般施恩,我却不看好这场好戏。
果然这日,庄简夹着他的书离开了东宫之后,太子面露不悦之色。
他皱眉问道:“小蔡,我的脸最近怎么了?”
蔡王孙仔细看了看他:“太子的脸红红白白,精神饱满很是气宇轩昂。”
刘育碧道:“那周太傅为什么都不看我的脸?”
蔡王孙心中凄苦,他不看你关我何事?!他口中恶狠狠的趁机添坏言:“那周维庄素来好色如命,以前定是见太子生得好看。他欲图不轨,天天盯着太子垂涎三尺,心中试图行那目奸意淫的勾当!”
刘育碧恼怒的说:“小蔡,你的意思是说,他最近变得规矩了,不再目奸意淫所以不再看我了?”
蔡王孙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圈,他本意要踩周维庄,现在竟不知怎么变得夸奖太傅了。但看太子着实不爽,难道他想被他目奸意淫吗?这个,这个,太子殿下最近心意着实难以揣摩,这活儿越发的不好干了。
他张口结舌,结巴着说:“这个,这个,大概是太子学问越好,面相越端庄气派,更有皇家威严,周维庄自然不敢再亵渎殿下,用视线强奸殿下不成了才不看的!”
刘育碧大怒:“照你这般说。昨日午膳时我抬手触碰了周太傅的手,太傅便晕了过去。那也是他惧怕我的威严试图奸淫不成,才晕过去了吗?!”
蔡王孙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飞起来了大群飞雁。在他脑海里队形一会变成“白”字,一会变成“痴”字,变换着队形不住飞来飞去。
这逻辑好生混乱,蔡王孙穷极智力也分辨不清辩无可辨。他眼睛翻白,扑通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太子刘育碧怒不可竭:“怎么回事?周维庄变得端庄正派。你这混帐却学了他的泼皮,动辄装死装晕,拖出去狠狠掌嘴!”
蔡小王爷不咸不淡的挨了几个耳括子,心中迁怒他人:“——死周维庄,好好做你的淫贼泼皮不就成了?!猛地转啥性子,害的太子不爽害我挨打! 我偏偏不信水仙能装成蒜、狗改了吃屎本性。你无故装圣人非奸即盗。你定是身边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变故,等我找出你的破绽错处,再好好教训与你!”
庄简走在路上,冷不防连打了几个寒战,仿佛从东宫之中一股子怨念隔空传递了过来。
恨他的人多了,
他也无奈。
周维庄也很难过,每日里被太子变着法儿宠着幸着,弄得他心跳加快、汗水淋漓、脊梁骨儿上冒凉气。每日回到周府,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的透了,河涝水洗一般。这般如履薄冰、惊心动魄的心情消磨人的精气体力精神劲,比那刑狱大牢地酷刑还自难以忍受。
他每夜里在书房踱步咒骂,怎生想出来点子逃出京城。窗户外面,总管太监们时不时的附在门上偷听,一道道影子都映在书房影壁墙上了。
庄简苦笑不迭,也只有太子刘育碧这种骄横跋扈、狂妄无羁的人才做出这等“光明正大”的“宠信”。
这些太监官们每日里他一上朝进宫就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估计他庄简每日吃几粒米、穿几袭衣、在褥子下面压几张银票、跟男人上几次床都要一一回报太子知晓。不过,他庄简自从四月前遇到太子刘育碧,一次男人床都未上过,这才留下了性命不死。
有次,他吃过晚饭留了雍不容说了两句闲话。便有大太监不客气的破门而入,侍立在内室门口怒目而视他们,吓得雍不容忙忙告退走掉。
他们做太监的也不容易,更是当差吃饷为人奴才。
临来时蔡小王爷吩咐的清清楚楚:“女人么,倒也无关紧要。上了太傅的床,就用棒子打出去也就罢了。男人么,”蔡小王爷脸色凝重,厉声说道:“周太傅身染重疾,可经不起男人折腾!若是男人进了太傅的房,踏进左脚砍左脚!踏进右脚砍右脚!踏进全身就砍你们的脑袋瓜子!”
如此铁板重压,谁敢怠慢。
太傅府内严禁雄猫雄狗,连绿头蝇子都一律分了公母出来,该撵的撵该砍得砍,决不辜息手软。
周维庄每日里拘谨规矩、不苟言笑、清心寡欲,落寞枯萎。
真真人生快乐全无,生趣也无,苦不堪言。
庄简心道,这般下去他快干熬的死掉了,估计届时不用旁人查案,他要自去那刑部大理寺偷投案自首,一死了之来个痛快。也胜似这般零刁细碎的拉肉皮挨小刀……
刘育碧明明未有发现他庄简的真面目,却想出了这么阴损招式折磨他。
他庄简天生花蝴蝶好颜色滚花丛,管他刘育碧什么事?
——这孩子自小儿阴阳怪气,真搞不动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看朱成碧28
夏末大暑之日,乃是太尉曹得的升迁之喜。皇上升任了曹得为大司马,掌管天下兵马禁军。曹得乃是皇后曹婕之兄,皇后特意在中宫安排了酒宴,嘉奖曹氏女眷。太子却因陪了皇上去开封巡行,于是令太史令周维庄带了厚礼前往其舅父曹得大司马府邸贺喜。
庄简不欲出没人前,但是无可推托只得带了贺礼前去。
禁国公周维庄乃为太子身边的重臣。
贺礼完毕,他被引到了首席上位。一旁偶遇蔡王孙替其父纳了礼仪之后,便前腿后腿的跟着太傅,两人就坐在一起。
曹得之子名叫曹产的专程过来与庄简见礼。他上下打量庄简笑着说:“禁国公周太傅的大名早有耳闻如雷贯耳。传说少年时就比甘罗才量如山。果然家教甚好今日成人成才,进身及第光宗耀祖。我从没见过周太傅,却也觉得似曾相识,在那里见过一番亲近熟悉。”
庄简心中一凛道:“维庄小时不成器却得此谬赞,惭愧,蒙征东大将军多赞了。大将军却是家学渊源,战功卓著承续了父业。”
曹产与庄简相视着哈哈大笑。
庄简心中暗骂,臭小子小时候咱俩就为了抢一个青楼艳伎大打了一架,我把你踹的哭爹喊妈,你把我咬得骨裂见血。这果然都是家教极好阿。看似这小子都不记得了
曹产跟他引见身旁之人:“周大人,这大理寺罗敖生卿,你可见过了?”
庄简惊然抬眼,却见曹产身旁站有一人深紫袍服,却不是罗敖生是谁?
怎会不记得?天底下说一句话就打得他的人,又有几个?
罗敖生。
掌管重狱刑部的第一人。
自从上次被他告到太子跟前,太子怒打了周维庄之后,他还未见过罗敖生呢。
庄简立时多心的觉得背上一阵酷热,全身自肩膀脊背到屁股到双腿,都立时火辣辣的疼痛了起来。他脸上一阵阵滚烫,连呼吸都不均了。
罗敖生却似第一次见到庄简一般,同他举手施礼:“久仰了。”
此人脸上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口齿清灵有礼有节。他做事极有分寸尺度又很识大体。寒暄过后侧脸听着其他人交谈说笑,却是不开口了。
他转头也不去看庄简,免得眼神撞上说话无词,不搭话失礼就更不妥当了。
首次对峙已经分出胜负。彼此心知肚明,何必无聊言词相激。
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
庄简脸皮惯厚,眼瞧着罗敖生脑子里立时想起了上次见面的姿态情景,心里沸沸的升腾起来了一湃热血,只冲上面孔连胸口也火辣辣起来了。
怎么跟这大理寺卿的交手,既使败了也如此兴致勃勃甘之若怡呢。
此人素自负。有朝一日若他知晓了庄简为他大理寺要案逃犯,必定会为他微动铁心吧。
他愈想愈酣心神激荡,便瞩目直直的看向罗敖生了。
罗敖生和太子不同。
太子刘育碧肤白貌美,人抢眼性嚣张。平日里多爱身穿绯色、浅翠、微碧的夺目的轻裘罗衫。而罗敖生做官久了,堂威甚重性情极敛,爱那浓烈深色。每次见了他都身着黑、褐红、黄褐、深紫的重袍、衬得人深沉肃穆压得住大场面。
这个调调儿庄简却爱。
他上下的打量罗敖生,看着看着就觉得背上疼痛略轻心中魂魄轻荡,有些心猿意马眼神飘忽起来。
他上次大意吃过罗敖生的硬亏,便是爱他窈窕外表年轻面嫩,不衬那官高权重堂风肃穆,对他起了轻视亵玩的居心,乃至吃了大亏。
这时间看他长袍坠地貌比绫花,
眼前冰凉爽快,哪管他背上火辣作痛,全都丢到脑后。
这又痛又爽又怕又爱的心思滋味连番的逼上心头,
弄得他的魂魄飘飘荡荡连带着那份色心蠢蠢而动,不肯惦记着屁股痛不愿死守着心窍,立时出了七窍一步一步的蹭着便直直跟着曹产、罗敖生去了。
蔡王孙瞟着他,心中大喜复又懊悔起来,怎么今天太子不在!竟然没来!这周维庄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改不了的花心萝本性,竟然看着看着又带出了那种色迷迷的目奸意淫之态了!
庄简天性就是如此。
与刘育碧在一起实属生死大忌迫于无奈。他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仔细,沉下心来抵挡应对。此刻,煞星不再眼前,自然放下了一颗担惊受怕的心,立时表情,眼神,言谈乃至举止都放松到自然了。
虽然大理寺卿掌握着刑部重狱,但是瞧了罗敖生那幅垂目纤细的温良恭谦让之仪表作态,他须臾间忘记了他的厉害,一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就更不安分了。
身上伤已痊愈,皮子也不再痒,心里便像那春日猫抓一般的心痒难耐了。
蔡王孙暗自咬牙,心道今天需得好好瞪着周维庄,瞧着小子耍出什么花招来。
好在,
世间还有一句道理,叫做吃亏长志的。
世间还有一桩事,叫做不说光看的。
惹不起躲得起,
说不起就看得起。
于是,周维庄便闭紧嘴巴不出一声,却是色迷迷的看着大理寺卿,上下左右里外的看了起来。
酒宴中,他与罗敖生恰恰坐了长案对面,借了酒气,他便直直用那眼神看着罗敖生,时而偷偷窥视,时而正正去看,貌似痴呆一语不发,那双眼睛如钩如绳,直直钩了罗敖生拉到身边捆住了,张口吞下。
他目光奸诈,上下窥视意淫大理寺卿趁机行那目奸意淫之事。
罗敖生知他心中不轨,思忖良久却隐忍不发。
一个人言语放荡,你可以抓住话柄好好惩罚与他。但是这视线眼光淫荡却是少凭无据不好追查。眼光淫荡、端庄与否总是心中“感觉”,却不是缺凿“证据”。其中弹性极大并无尺度衡量。不像那话音落地白纸黑字可以抓到蛛丝马迹成堂正供,偏偏瞧着他行不轨,却无一丝一条法规制律可将他追究其罪绳之以法。
这真真是一等一的刁滑奸诈做法。
罗敖生久居官海薄宦,积威素重,公堂之上下跪地江洋大盗国奸巨贪,惊堂木响个个魂飞魄散,朱笔一批人人命丧黄泉。被黎民百官当作勾魂判官贡着奉着都还来不及,有哪个不怕死的狂徒浪汉敢用眼光撩拨他?估计也没这偷香窃玉的胆量跟他这催命冥王打情骂俏。
这大胆刁官周维庄却是第一个敢用眼神逼奸他的人了。罗敖生素来做事心黑面嫩,对这勾搭吊膀子之事向来洁身自爱敬而远之。他不能同周维庄比脸皮厚,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周维庄无耻的眼神,脸上无谓表情耳根子却红透了,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却是不抬头了。
只把他身后的大理寺右丞气得全身颤抖,恨不得隔了半个桌子伸出手掌打飞这个无耻淫贼,竟然看男人都会看得五官移位,眼神淫荡放光。
蔡王孙却是快活得雀跃不止。他赶走了几个试图巴结禁国公太傅的外郡太守们,亲自坐在周太傅的下首,为他斟酒不住劝饮。只盼得周维庄喝了半醉,酒撞色胆去抓住罗敖生的衣服,再这番那番的揉搓一阵。他蔡王孙这次豁出去了,当堂拔出宝剑就捅他一明剑,插他个透心凉,杀周维庄一个逼奸未遂之罪。
他蔡小王爷顺便一解胸中闷气。
看太子对这王八蛋愈来愈做作纠缠不清,为免太子陷落贼手为人骗奸,他就为国为民铲恶除奸一回,当一回大英雄。
看朱成碧29
BY款款
酒宴完毕,曹德命人府内乐班歌伎堂前献舞,令人捧了锦绸过来,劝众行令做诗以助酒兴。
曹德虽为军职太尉,却偏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这升迁喜筵上也作诗为兴。众官自然都知他的癖好,立时随声附合拍马逗趣,纷纷附和着在娇侍美伎的侍侯之下,泼墨挥毫,吟诗作对。
庄简歪才极高自然无惧,他趁了酒性一挥而就。蔡王孙蹙眉想了半晌,突然面露喜色连称有了低头急急写去。
庄简写完顺势接着偷窥罗敖生,却见他皱了一下眉,手捏锦缎,却无落笔。
他微微一愣心下明白了。罗敖生为大理寺卿,性子肃穆谨慎,公事上审时度势、严与执法、一丝不苟。他这种精确小心、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的细心认真秉性自然做得了判人生死、辨人正误的律职。也自然养成了理性偏紧密的思虑路子。
而写文章作诗乃为臆想空想的浪漫之事。越是能凭空想象编造,越是下笔有神锦绣空灵,越是文章华美惊艳。
这正正是罗敖生的短处,而是庄简的强项。
吟诗作对这种风花雪月之事显然难为到了大理寺卿了。
庄简左右观望,大伙儿要么低头书写,要么凝神思虑。这是为曹德升迁喜事的凑性之事,大伙自然都极尽所能写上两笔。实在力所不能的,连称惭愧多饮几杯,讨个众人大笑几声,也就罢了。
这为美事,无意间却难住了堂堂大理寺卿罗敖生。
庄简把凳子拉的靠桌子对面近些,蔡王孙百忙之中抬头盯他,立刻拿着纸笔又凑到他的跟前低头写字,真如猎犬一般寸步不离太傅左右。
庄简手扶了一下头,才觉得一阵眩晕热醺涌上了胸口。今晚有点喝得过量了。他半个身子都附在了桌上。
他左手支头挡住了蔡王孙的视线,附在桌上。右手带着袖子都搭在桌上,对面即是罗敖生,右臂也就恰巧搭在了罗敖生的面前。
罗敖生和寺右丞瞧着他惺惺做势,心中疑惑。大理寺右丞手痒痒的便待举拳把他的手腕砸断,怎么这小子的手都伸的这么长。
罗敖生沉住了气,用细长的丹凤眼盯着他看他的把戏。
只见庄简,面带微醺,抬手指指甲一沾水晶翡翠杯中的广凉橙红葡萄酒汁。轻顿手腕,竟在那深黑铁木长案上轻轻巧巧的画了起来。他的手腕如垂露、悬针,彷佛使尽重笔中千斤之“拔”,轻笔里随风之“送”,他轻松自如的书写起来了。
那不是“画”却是写“字”。
真是书毫走笔思提顿,或轻或重必深求。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刚柔。
那笔画横平竖直,刚柔相汲,指势飞动,姿态优美。好一笔汇聚波磔之美、萦萦如玉、舒展灵动的隶字阿。
罗敖生长长睫毛微动,心中大颤,瞬息间又垂下了眼波。两人对面而坐他怎能看到他写的字。
庄简轻声一笑。
罗敖生抬眼又看。他心又霍地一跳瞬间就张大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漆黑黑的桌上出现了一个个酒红色,醇香扑鼻的工整隶书,那字体他瞧着清清爽爽,明明亮亮。
“长安有狭斜,金穴盛豪华。连杯劝奉马,乱菓掷行车。深桐莲子艳,细锦凤凰花。那能学酝酒,无处似月阙。”
字体逆锋起笔回锋收,且有顺折各千秋,诗意艳藻潇然,瑰丽浪漫。
罗敖生一瞬间迷糊又瞬息间恍然大悟起来。第三次心跳不止了。他之所以看懂对方之字,乃是周维庄在他面前用指尖沾酒倒着写诗的缘故。方案之上因他们对面而坐,周维庄倒着写字,在他这面看过去字迹自然就正了过来。
一点点萦萦隶字带着酒香,在黑铁木桌上倒映出来,盈盈而立卓然不群。仿佛一瞬间都从桌面上飞起,在他面前活起了一个个三寸大的飞天仕女,轻歌扇薄裙舞衫长,长带绵卷柳腰曲细,姿容姘丽光彩夺目。
这文字姿容,那舞姿香气都一刻间直直跃入他目中,刻入他脑中,沁入他的心房中了。
罗敖生垂目不语。他微顿了一下提笔抄录短诗。他嘴角抿着面孔静憩,脸上却腾然都烧起来一缕若火烧云染就的红炎炎的火焰了。
这抹红霞乃是今晚最绚烂的一道绝好景致了。
庄简心旷神怡。
蔡王孙突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庄简面前。须臾功夫,桌上酒迹已干只留了大片酒香缭绕沁人心脾。他不解的问:“周太傅,你喝醉了傻笑什么?”
庄简沉下了脸:“小王爷,你满篇都是错字。”
蔡王孙脸上一红忙低头急急改了。
一会功夫,满堂的高官贵贾都写完,请歌伎吟念。曹德请众人评论诗句。其中以周维庄、罗敖生几人最佳。他有心拉拢取悦大理寺卿,便将罗敖生的五字短诗评为首位。
众人纷纷热闹着道贺夸赞,罗敖生面上飞花连道惭愧。
庄简在人群后看着。殿内人声喧哗沸沸腾腾,在通明高烛明灯之下,罗敖生面上淡然不露痕迹,却微抬眼看了庄简一下,眼光细细柔柔不透思绪,却如甘露春雨如醇酒琼浆般直直倾溉在了庄简的心肺中去了。
庄简思忖……
这世上,眼睁睁的瞧着那清清白白的人瞬时间沦陷到黄泉炼狱之中,乃是天际中最华美的一道银河流星吧。
世无完人,看他周身再圆润无缝,原来也不是不可突破歼灭的阿。
庄简微醉尽兴而归。
他站在曹府围墙外面廊下看着罗敖生上了轿子,久久不能回头。罗敖生为一品大员,八台大轿再有十六人侍卫,都侍立在他轿旁等候着他。
罗敖生伸手撩起青斑丝竹的轿窗细帘,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的庄简。
庄简全身都涌上了一股子血勇之气,心中砰砰直跳。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已经醉了那就醉的更深沉些吧。他神差鬼使得走上前去,直走到罗敖生的轿前了。
罗敖生看他过来,伸手止住了一旁随从侍卫众人。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周维庄走过来了。心中佩服此人真是太强捍了。
庄简走到轿旁,心如鼓鸣。
罗敖生眼睛亮亮的,侯他开口。
蔡王孙紧跟着庄简,瞪着太傅。
那时节,庄简看到月色明灯交辉之机,罗敖生掩映在青竹帘下半明半暗,一道道的青竹影子将他的面孔映得深邃黯淡、昏昏晃晃。黑漆漆的眼神仿若顽铁又若融雪,恰似冰凉又似温润。
他为他积威所畏,为他此刻已醉,一瞬间万语千言都在脑子里打着滚,却是成了一片混乱说不出来了。
平日里他牙尖嘴利滔滔万言,真正面对竟失措无语了。
大理寺右丞问:“周大人,你有何指教?”
庄简愣住了,整个人都傻到这白花花的月亮地里了。半晌他抬脸结巴着说了一句:“——这,这,这,今晚的月亮真圆阿!”
“膨——”大理寺右丞一头撞在了轿辕上了,痛得他呲牙咧嘴的抱头蹲在了地上。
罗敖生垂下了眼睛嘴角微翘,月光如银沙倾泻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手放下了丝竹青帘。
蔡王孙怒视他:“你眼睛瞎了!天上明明是半弦月!月亮哪里圆了?圆个屁!你这傻蛋!”
庄简楞了愣终于脸上涨的通红,转身拎着长袍就跑掉了。
——————————————————————————
PS:
恩,想说明一下,这文中的诗词大多是摘抄古诗选的。笑。
看朱成碧30
款款作
过了大暑的节气。北方天渐高远,早晚凉风顿吹,暑气削减。
过了几日,蔡王孙这日大清早一溜小跑的进入东宫。太子还未起身,他就跪在太子床前,咬牙切齿的把周维庄如此这番那番视奸大理寺卿,并厚颜无耻的跟着搭讪,不要脸的指鹿为马硬生生的逼着月亮由缺变圆的勾当说了半个时辰。
直说得太子更衣沐浴梳洗完毕,坐在桌旁进膳才告一段落。
太子刘育碧蹙着眉,竟然半信半疑:“小蔡,你不要随意诽谤污蔑太傅。周维庄近日却改的好多了。若是他前些日子又戏弄了罗卿,大理寺卿掌管着百官的律政弹劾,自然可奏本弹劾与他。或是来我处告状,怎么不见动静。”
蔡王孙气结,我也奇怪罗敖生为什么不派人揍扁他,谁知他想什么诡计量。他赌咒发誓,真真是亲眼看到周维庄半弦月下恢复了色狼本性决无差错。
太子沉下了脸:“小蔡,你不要嫉妒太傅。周维庄无父无妻无家,带着了孩子着实作难。皇后与我多些关照多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蔡王孙一口血含在嘴里,喷不得喷咽又咽不进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双腿打颤。
哪个没出息的东西跟那色鬼争宠阿?!
他憋得一屁股坐在太子腿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拿过饭碗,一口气连吃了两大碗白饭,才把呕出来的“血”咽了下去。
王子昌微微摇头,蔡小王爷是气得迷了,竟然看不出来主子的心思。
他想,周维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忍不住去撩摸罗敖生这事是小,大事却是罗敖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全身都如漆如胶,一沾手不脱层皮是缩不回来的。右丞相、曹德、包括太子都对罗敖生百般拉拢。其实是抱了同等心思。不求他罗敖生助自己成事,但求关键时刻自己动手干大事的时候,他大理寺卿不要来坏事,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就谢天谢地了。
太子口说不信,心中实则不想树敌,否则以他平日里那种宁可错杀不可错过,宁可信其有决绝不信其无的秉性,换是另一家惹的起的人物早就翻脸宰人了。
这次,他收起小性儿脸上云淡风轻,反倒是正正经经放在心上了。
王子昌瞄了一眼带着书本进东宫的周维庄,就像看着一个半截入土的死鬼假正经的横着走了进来。
做贼心虚。这句话真是说得好。
庄简虽达不到闻枷锁之声抱头鼠窜的地步,却也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一面翻看着书,一面偷偷去看太子刘育碧的脸色。
太子最近很是忙碌。这些日,骠骑大将军裴良换防,离开长安常驻洛阳。太子临时前特意经常叫了过来叙话。这读书的时间倒是少了。
庄简自然为主子分忧,他回皇后道,太子年龄渐长虽不能参与决策政事,多听多闻外疆军吏议论政事多体验世俗民生总是好的。
皇后曹婕点头称是。
庄简心中却忐忑,这太子未能掌握大权便这般勤于参政,若有谗臣进言便是与皇上分庭抗力的谋逆大事。他从外客厅看向内书房垂帘看得刘育碧,活脱脱便像看着一个溺水半死的死鬼一般,此人命素来不顺半身已入黄泉,为什么这口气这么长?
他当然亦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是死鬼一只。
他私心里竟然隐隐有种心思,太子若有不测,他省心右丞相省心皇上也省心吧。
刘育碧抬脸向外厅看了一眼,正好与庄简目光相对。
他向庄简微微一笑。
庄简脸绿唇青汗如雨下,咬住嘴唇五官挪移。
太可怕了……
裴良告辞,太子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骠骑大将军裴良年近四旬,样貌魁梧行为干练。他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庄简,庄简心中一跳。
太子直直送他到书房外面牡丹园里。满园大如盘碟的牡丹竞相怒放。真是一派瑞色天香相映红。一阵狂风吹过,满园的花枝乱颤花朵相撞,花瓣随清风扶摇之上。
刘育碧半身埋在花丛中,目送着裴良远去,仿若痴了。
他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浮浮漾漾,一身茕茕孑立。
王子昌拿着外衣想去给太子加衣却又怕惊扰了太子。裴将军与太子情同父兄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裴良换防离了太子身边,太子想必难过。
王子昌不敢过去蔡王孙还在憋气,他立时恶狠狠的用眼逼着周维庄前去。
庄简摇头不去。
蔡王孙附在他的耳边诳他,我还没把你挤眉弄眼指月犯傻的事告知太子呢!
庄简心中有鬼,立时拿了衣服给刘育碧送去。
太子望着裴将军的去向仿若痴了。庄简穿过花海,抬手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刘育碧一惊,蓦地回首。
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这把庄简吓了一大跳。刘育碧竟然眼中冰凉湿润,黑滢滢的彷佛隐隐透着泪光。
真是倒霉,又看到了不该看的景象。庄简不想看转身就走,刘育碧却一下子就叫住了他。
“周爱卿,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满园的牡丹。”
刘育碧深深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之戳进了庄简的心中,道:“满园的牡丹里有什么?”
庄简回答:“牡丹里有富贵、傲骨、美人、英雄。”
刘育碧眼睛一亮复又黯淡下去,他回转身看着千红万紫的盛放牡丹又缄默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蔡王孙逼着他送衣真是混蛋。他庄简够不幸,够霉运,够沉重了,还逼着他跳进火坑。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就突然听到刘育碧喃喃自语:“世人多知牡丹里富贵傲骨美人英雄,但是无人却知还有贫寒、痛苦、惧怕、无助……”
庄简竖起耳朵呆住了。
刘育碧淡淡说道:“牡丹除了长在禁宫皇家,还开遍蓬门寒舍荒山道旁。周维庄,你可知道么?”
“臣不知。”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的,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便瘦小。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长于荒山野岭。因为花朵不美不值钱就被花匠杂工多为丢弃,名门富家是不会看到这种野花的。”
“……”
“周维庄竟有你不知的东西?”刘育碧脸露微笑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骑马路过荒山,袍子上衣服上都被那野牡丹的枝条划破,弄得腿上身上很是痛痒。”
庄简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刘育碧柔声道:“那野牡丹百害却又一样好处。枝叶多干燥,乡下猎户多砍伐下它晾晒干了,用作烧火为炊燃料。此物茂盛却不经烧,因此他们多一次砍下大堆,当作柴火背回家,才方得够用一日。”
庄简低着头,自己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刘育碧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道:“猎户多要在山中打猎,这等烧火做饭的差使多交给妇人孩子去做。想想六七岁的小孩子要背着一大担柴枝草茎回家。真是十分贫力,艰辛的活计。猎户家庭多贫困也是无可奈何,于是都咬牙苦撑。那时节人小力薄,干得太累就盼得日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盼的天亮早早去干活。日日夜夜如此,清醒中睡梦中都如此。真是生活苦痛难熬的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庄简腿脚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扶着花枝摇摇欲坠。
刘育碧抬头望着天边,悠然道:“每夜都是痛楚难渡,可是天亮日光出来了,望见满山的野牡丹迎风舒展,却又忍不住想像野牡丹一样随地开花遍地成活下去了。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那就是寒暑交迫、如受刀割酷刑。贫寒的是日子,痛苦的是心情,惧怕的是丧命,无助的是埋没世间没人救助……这日日夜夜都在心中百般煎熬,都在辗转反侧。就像是在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慢慢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庄简跪地道:“风大了,殿下请回去吧。”
刘育碧淡淡道:“时间长久,我以为再深的坎子都会迈过去都会慢慢忘却了,但是没有。每次看到裴将军,我都会回想起来,想的更深,想的更多,想的更清楚!”他伸手摘下一只红牡丹,慢慢转动,红色花瓣在他手上扑簌簌地落下。“——悠悠天际经年不变,彼时天旷此时天也蓝。我为什么永远都忘不掉呢?”
刘育碧冷冷的抬眼看着他:“周维庄,你明白吗?”
庄简心中狂跳,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堪落寞,各人自管救各人。他少年时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也没有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救助。这世上谁的不幸他都可以同情,唯独刘育碧的不幸不能同情。
——同情了他,他庄简情何以堪。
刘育碧阴森森道:“什么时候你与我说实话呢?周维庄。或者问,我能否信赖与你?”
庄简全身都在微微的打着颤,此时不语危在旦夕,他咬牙颤声回禀:“臣听皇后提及殿下幼时受得大苦。臣回答皇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者也。太子性格坚强身体安康志向高远也有幼时磨练之功,假以时日太子定会洪福回报、大志达成。”
刘育碧死死的盯着他瞪视着他不语。只看得庄简跪在他的面前,微微晃动着跪立不稳了。
一阵阵风吹拂过来,猛地吹起了漫天的枝叶花瓣,将刘育碧笼罩在狂风花雨中。
庄简眼前模糊不敢再看。
太子面若冰霜,寒声道:“好好当差,周维庄。只要你不辜负我,我自会令你看到全天下。若是你欺瞒了我……”刘育碧静静地看着他,从里到外都散出了一股子煞气腾腾的戾气。
庄简低声说:“是。”
刘育碧瞧了他低头称是一脸惊恐。不知怎地心中一软,他脸上冰霜退去浮现出来了一脸落寞,挥了挥手:“我只是见到裴将军远行有所感触,想起了往昔的一些小事,并非问你皇后与你的谈话。我幼时经历却不关你的事。周维庄,你好好的做你的太傅吧,以后你好好听话当差,改了轻浮无礼的性子,我自然重重赏赐。”
庄简磕头谢恩,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穿过花丛走了。
他恍恍忽忽从蔡王孙王子昌面前走过,出了东宫。走回了周府。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直到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站在了书房地桌前,才觉得一缕缕魂魄回到了躯体内,他张大了口却还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太可怕了。
刘育碧竟然都没有忘记。
刘育碧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庄简最近胆战心惊,杯弓蛇影。
弄得他脸色灰青走路不稳,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心里寻思,或逃或走得赶快想个应对良策才行,不然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 * *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大理寺右丞现在平生最佩服的人不是罗敖生卿而是禁国公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这世上竟然有周维庄这种了不起的人。
周维庄每日里上朝面君过后,总是要等着罗敖生出殿来,跟着他一同走到午辕门外,有话说话没事打哈哈,直送他上了轿子走了,才一步步的蹭着前往东宫去了。
隔了两日,他派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厮(雍不容)前往罗敖生的大理寺衙门送信。打开看时尽是些吟赋的新诗,及撒扇题铭之类的。周太傅派人亲自送到罗敖生这里,非要罗卿看后讨个回复才能拿了回去交差。罗敖生公事繁重头也不抬,只是抬眼扫了一眼雍不容,顺手从公案上拿过私印,戳了一下表示“已阅”就打发了来人回去。
再过了两日,周维庄竟然厚着脸皮丢掉前戏,亲自登门拜访了他。
大理寺狱与府衙前后共计十九进宫殿,广殿明柱气象辉煌,衙门连着重狱。它乃为国家审判之集中地,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流、徒判决后送检复核,死刑犯在此判决后直接送皇帝批准。
由于重狱广布御林军驻守,大理寺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门前也因此空旷肃穆,少近闲人。
大理寺后的最后一重偏殿,殿内天井高耸高达数丈,窗少门细青石板铺地,罗敖生独居于此。
他每日除在大理寺正堂处理公事,便直接在寺衙后面的私宅内办公。书房原本就是通审的偏殿所以空旷森冷。大殿当中放置着简单桌椅公案,书案上及旁边都是案宗卷折。
大理寺公事诸多。因为本身除了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之外。还有各种寺里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二百余人。各地设州县二级,太守刺史县卫兼任司法。州设有司户参军事分掌民刑事案件。由此层层管束下去,竟似个小朝廷般繁杂万绪自称一派。
罗敖生又是个严于律己克尽职守的人,而职务要事牵扯到人之生死奖惩大事,因此他耽于公务,更是不敢怠慢不容打扰。
这厚颜无耻的周维庄,竟然在他公务最繁重时来拜访他,老着脸皮坐在大理寺卿的书房之内,罗敖生的公案对面,赖着不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罗敖生抄了人家的诗,自然放下了架子。对于周维庄他不迎不送不喜不嗔,任他来去自由。
这两人真是奇特。周维庄坐在书案对面,手捧茶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指手画脚滔滔万言。他坐的硬木高椅有点咯肉,他的屁股拧来掉去不安分的坐着,样貌泼皮不雅。罗敖生却是头也不抬,正襟危坐,一张一张案宗折子连续着看,提笔批着各地呈上来的命案、纠纷,流案奏折。天下21郡流徒判决、送检、复核都汇聚在他书案上。他只需在庄简夸夸其谈中说到中途打嗝或者忘词处,点头说下嗯,哦。一接话,庄简立时又精神奕奕的讲了下去。
这两人眼神也奇特。庄简大部分时间盯着罗敖生的脸臆想联翩魂游天外,少部分时候看着他的身子。罗敖生全部时候都看着卷宗,偶尔听得庄简说错史实、事实、地名或者吹嘘过火时,抽冷子抬眼锐利的看一眼庄简的脸,然后不置可否又低下头提笔批折。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一个心里有鬼,一个眼中无惧。
这般架势,换做一般人早就没意思的悻悻住口忙忙告退。
这周维庄却不是一般人。
庄简说得口干舌燥了,饮一口淡茶,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黄岩橘来。他伸手把这橘子放在罗敖生的书案案宗之上。卖弄的笑说这乳橘乃是极北寒地产下在冰窖中放置到大暑天,又怎样舟船劳顿千里单骑的送至长安,总共才数十余只,皇上又怎般赐宴时,他特意在袖子中藏了一只,就是为了让罗寺卿尝鲜。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一旁,给大理寺卿翻案宗折子让他批示,心中只觉长了见识。
这人究竟是心怀万计救主与危难之际,当朝正当红的朝廷重臣太子恩师?还是三岁白痴小儿拿了烂诗烂橘子就来卖乖献宝的妖怪阿?
瞧周维庄他一脸天真烂漫的淳朴笑容。
好一个又强悍又晕懵的呆子阿。
右丞心中大笑。
被周维庄这一打岔,罗敖生果然停住了手不再批示。红艳艳的乳橘放在他的黑棕色公案上。真是分外的鲜红可爱,清香扑鼻。罗敖生伸手拿了橘子,触手冰凉不闻自香。在这炎炎数日里真是格外讨喜。
罗敖生拿了橘子转身站起,走到一旁的小案几旁边,拿过了刀切开橘子。拿了过来递给庄简。
真是“并刀银如水,纤手破橘澄。”
眼前佳人萦萦鲜橘可口。
秀色可餐,餐饱秀色。
庄简心中激动,吃得哭泣了起来。
大理寺右丞忍无可忍,抓住了他强行拉扯出去:“周大人,你的厚礼既已送到,请跟我到前院寺衙里去,那里种得全都是橘子树,请周太傅看个够吃个够!”
庄简不想走,但是无奈右丞力大身健,抓住他的脖领子硬拽了出去。他只得摆手告辞:“我下次再来。”
罗敖生瞧着周维庄和右丞拖拽着拉出书房,在院子里一步一拖得走着,这才放下了绻宗,脸上方才透出来表情神色来。
周维庄貌似泼皮直傻,却一颗心心细如发,说话真假难分,为人做事深浅不漏。围着他罗敖生团团打转,处处细看。那双眼睛但凡离了他的脸,立马少了痴迷之状,变得灵动活络,有滋有味。
他审人无数,眼睛早练的毒针火锥一般,过人既知斤两尺寸,但是竟然看不透周维庄。
这人真有意思。
* * * *
罗敖生看着周维庄的背影渐去,缓缓站起来道:“王总管,周太傅已走,请出来吧。”
屏风后石墙上,一道偏门内转出一人。那人白面无须,四十余岁年纪,却是东宫太监总管王子昌。
王子昌跪下给大理寺卿见礼。将所携带的一封密函敬奉罗敖生,道:“太子殿下令奴才送此物来,送与大理寺卿,请罗寺卿查审。”
罗敖生手按密封的信函却不打开,沉吟说:“太子有令下官一定严查审办,只是结局二字却不敢说定能查出。”
王子昌磕头道:“太子专门交代,不是有令而是相请。相请罗寺卿去办此事。”
罗敖生方才点头:“太子言重了,下官为律政之职职能所在,定当全心尽力。”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解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绢纸。他再看了一眼王子昌。
王子昌再叩首:“殿下曾言,若是罗卿能结果此事。除却这天下二字,尽可倾城送与罗卿。”
罗敖生背对着王子昌,抬脸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周维庄走到了偏殿外园门口,他指手画脚磨磨蹭蹭却是不愿意出去。右丞不再跟他客气,一挥手上来两人,驾住周太傅的膀子粗暴的拖了出去。
罗敖生眼睛略弯,脸上神色趋缓,漾出了一丝笑意,口中向王子昌说道:“太子为君我为臣下自然要恪守本分,天下怎敢当?太子取笑下官了。这赏赐么……”
他抽出绢纸,迎着阳光展开,细长的丹凤眼清亮亮的看着上面的字迹,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罗敖生念道:“庄——简——”
“庄简。”
罗敖生淡淡道:“王总管,请回禀太子。若世上有这‘庄简’之人存活过,我罗敖生将天宫地府翻个底朝天也定当将他找寻出来。若他活着就捕获活人,若他已死就挖出尸骸,送到太子殿下的面前。到那时……”
罗敖生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窗外有一个人正在摇晃着走出园门口,周维庄还犹自不住回头看向这厢。
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罗敖生脸上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脸上透出颜色来:“到那时……不需要太子倾城以赠,一人即可。罗敖生不才,要向太子请赏了。”
看朱成碧32
款款
这世上的因缘际会往往是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当局者都迷,只缘身处此山中,反倒横竖看不出峰峦叠嶂,周遭风雨变化。
最近风向又变了。
庄简早早侍立在东宫,等着太子起身念书。太子和蔡小王爷大清早黑着面孔,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庄简最近夜里都睡不好觉,清晨难免嗜睡,忍不住用书挡着脸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蔡小王爷立刻无事找事:“周太傅,你最近都忙什么怎么睡不醒?”
太子也上下看他一眼,却不接话。
女官端上桃酥甜饼,庄简心里有事,咬了一口就不敢再吃了。
蔡王孙恶狠狠的问:“周太傅你怎么吃的这么少?”
太子微微一笑,他不屑作鬼明着一刀就斩断了庄简的脖子:“想必是大理寺的橘子吃的太多的缘故?罗卿最近好么?”
“……”庄简闭嘴不语。
太子笑着打趣庄简:“周太傅最近怎么变得唇红齿白,越发的风流俊俏了。”
庄简面色泛青,脸都绿油油了。
太子刘育碧本来是个做事大方得体,拿的起放得下的人物。瞧他现在强忍着一身暴虐性子说笑的模样,真是心肝儿里都恨到欲图砸铁钉入天灵骨的地步了。
庄简吓得脚都软了。
刘育碧一向是眼里不揉半点碍眼之物,痛恶男人间勾搭。这次看来是被大理寺罗卿压着,不得发作一刀劈了周维庄,这口闷气出不来咽不下去,憋得他都已快爆了。
庄简手抖着,一碗热茶都浇到了自己身上。他被沸茶烫的呲牙咧嘴脸色惨白。
太子令人带了庄简去他的东宫寝殿更衣,庄简伸手抿干身上的茶渍滚水,他身上疼痛,旁边有太监拿来了刘育碧的绯色外衣给他换上。
庄简悲从中来,突然哭了起来。
太子听说他哭了。命人过来问原由。
庄简哭道:“臣突然想起了逝去的家父和兄长。顿觉世事无常人生渺茫。周维庄今天撒了一杯茶,太子就把自己的衣裳送来给臣穿。太子如此关怀臣下,但是周维庄命素悲凉身体衰弱,若是万一哪天真的不见了,不能报答太子的厚爱,真是万死不能谢臣之罪。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辜负了殿下的宽待,我心里惭愧。所以哭泣。”
太子听后,一句句的果然进了他的心里去。
刘育碧素来刚强,但是他想到周维庄却是身体虚弱,命理浅薄。人的性子又不安分赖皮,不懂得养生调理自己。他跟周维庄相识半载了,突然觉得哪天他真的不在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他素来命运坎坷多历生死,深知天下果然没有不散的结局啊。
太子捏起衣袖慢慢抚摸,心中转着心思。
明知这庄简一哭虚头极多很不实在,他心内寒气恨意犹在,却静不下心苛责打骂了。他心中烦躁不安,干脆挥了挥衣袖走了。
蔡王孙只瞧着周维庄一哭之下局势气氛急转直下,气得只翻眼。他撵着太子出东宫去,转头不一留神竟然看见了寝殿门缝里面的情景。周维庄穿着太子的绯色春裳,竟然一边抬起衣袖闻闻上面的熏香,一边继续哭着。
只把小王爷气得肝都碎了,接连绊了两跤滚出了门槛外头。
风雨过后是晴空。
庄简坐在太子的寝宫里。他用手捧着太子赏赐的菱角粥,一面吃着一面哭个不停。
太监宫女们都纷纷走避。他们惧怕这个阴阳不定的周维庄,怕了被他染了这神经妖异毛病,以后就做不得人了。
庄简吃完了太监女官们也走光了。他立时就不哭了,开始在这刘育碧的寝宫上下游走摸摸看看起来。
刘育碧生性极奢,吃穿用度都为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大红绣花氅被,牡丹浮粉绣枕,宝瑟镶边锦类床褥,纱幔均饰着云纹图案,赤金猊金兽冉冉燃香。
庄简心中想着这小孩子从小被这样华服美食伺候眷养着,才养得出那种凉薄暴虐的凶性儿来吧。
庄简伸手摸摸床铺心中顿觉畅快。他身上披着太子外衣被浓香熏着,明知心不该却是身子暗爽。他在太子床榻锦被之上试了试,坐下了又站起来又再坐下,按捺不住终于大着色胆滚了一回,想着刘育碧的花容月貌滚着,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世上人人都唾弃浪荡无形的色鬼原本都无辜,其实只是这“美色”二字害死人啊!
庄简心中惧怕并喜悦并存着,便在这寝宫里来回游走顺便翻箱倒柜的寻觅着。他搜检到床上突从牡丹浮粉绣枕下发现了一柄帕子包裹的短刀。庄简眼一热,他伸手抓过短刀还未来及细看。
这时候外面便传过来数人的脚步声,原来刘育碧去园子里散了会心就已回来了。
大太监忙跑回来给他挑起寝室帘子。庄简不及细想,两步奔到了床边,一哈腰就钻进了床底下了。
刘育碧和蔡王孙两人前后走了回来。
太子走到床边,坐下,脱下了鞋子,光着脚踩到了紫檀木踏板上。
庄简附在床下,正正看着刘育碧的脚踝上戴着一串碧玉的翡翠链子。脚踝浑圆脚掌修长,肤色白皙细腻。翡翠小坠随着他的脚微微点地不住的在庄简面前晃动,只晃得庄简眼珠子跟着他的脚来回晃着,弄得他心烦意乱,呼吸出气都不均了。
蔡王孙则在寝室内不住来回走着,口中大骂着周维庄,好色的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太子道:“小蔡,你镇定一下。周维庄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差。好色是他的嗜好不假,只要不挡住本性却是无伤大雅。”
蔡王孙恨恨道:“他每日里去跟大理寺卿跟前跑后献殷勤,败坏民俗官风。恶心死人了!”
太子冷冷道:“大理寺卿尚且不恶心,你恶心甚么!”
蔡小王爷气结。
太子阴恻恻说:“周维庄的事,我自有处置。他去纠缠罗敖生也是好的,若是惹得罗敖生动了心作出什么事来更好!正好拿捏住罗敖生的把柄狠狠治罪与他!我把周维庄捏在手里面寻隙用力打上几回,瞧瞧那崇尚严刑苛律的大理寺卿有什么漂亮脸色给我看!周维庄么,我看他好色不假,但却更怕死吧。这好色和怕死之间他总要图一头吧。牡丹花下死作鬼更风流,死都打死了那就作鬼去风流吧!”
蔡小王爷大喜:“对对对!太子真是良计阿。那我以后每日就寻隙狠狠打他板子!”
庄简听完,俯地淌汗不止。这刘育碧的眼光真毒、心思真是够用阿!
不多一会,蔡王孙告辞。
太子躺在床上慢慢入睡。
庄简附在床下,额上汗如雨下。他抬手擦汗,才觉得手里硬硬的。他才发现自己竟握了太子枕下的短刀藏在了床下。他这般附在床下手持短刀的情势很是不妙。
他心中越发焦急,盼了太子赶快入睡,他好趁机脱身。
刘育碧心思甚重,睡眠自然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半晌才呼吸渐缓睡着了。
庄简活动一下手腕,向外面爬了爬。突然他仰头看见,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人。他附在床下,看不到那人上半身,却看见下半身绿袍黑裤,腰带械刀挂着木腰牌,薄底黑官靴。原来是个宫里的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走得甚快,他无声无息的一阵风般的直奔太子锦榻而来。庄简一惊心中叫苦。来人正冲着他自己过来的。带刀侍卫几步跨至床榻前,两脚便踏在了紫檀木的踏板之上。
庄简伸左手捂住嘴巴,叫不得叫退无处退。正在焦急无招之际。他的眼睛被汗水侵透,眨了一眨。那双脚赫然不见了!
庄简懵了。
他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不见了。
突然,他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带刀侍卫跨上了太子的床!
阿——
庄简脑子里一瞬间哄然大动,轰隆隆的爆炸出来了满山的通天怒火。
这股子无名妄火从他脚底一瞬间窜到了心里,又窜到了眼睛眉睫,烧到了天灵盖!
“这混帐刘育碧,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瞪着他不准他越轨找男人!责怪他好色不学好!这个假正经的王八蛋自己竟然找了个男人上他的床!”
庄简气得全身打颤。
“这个假正经的太子王八蛋!竟然勾搭了个御林军侍卫!”
看朱成碧33
款款作
庄简怒火烧到了眼睛里,只觉得肺都要气得爆了。
他现在的情景就像是在伏在自家床底下听到老婆偷情一般,火烧眼睛。哪有功夫停下来细细思量。其实,就算是真的刘育碧偷情,也关他何事?
这就叫,眼里识得破心里忍不过。
他听到床上面发出一阵淅淅嗦嗦衣物摩挲肌肤的声音。这一声声的声响越来越大都直直刺进他的脑袋里去了,就像小锯子一样不断得拉着他的心,真真是心里疼痛不已了。
庄简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四肢并用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锦榻四周,乃是云纹帷幔遮光帘子坠地。庄简手脚并用直接爬出帷幔。他不愿意去看床上两人的丑态,也不管那两人是否看得见他,就直接爬出去。
但是他猛然听着身后的床上呜呜喘息声音连着响,好生奇怪。庄简应声回头看去。
这一看,庄简立时傻了。他愣愣地吓呆了。
这情势当真骇人。
床上却有两人。却不是如他想的在翻云覆雨。
太子刘育碧双手按住自己脖颈,面孔铁青,整个人被按在床头,头抵在雕云扶手之上,黑色长发散着,脸上满是狰狞恐惧之色。他双手间脖颈处不住向下淌血。赫然身受重伤了。他全身颤抖张大口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来,从嘴角处脖颈处泊泊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半张明黄色锦榻。
他身上正有一人屈膝压制住他,令他动弹不得。那人双手持着一条细细铁条拧制的细若乌发的乌黑铁绳,紧紧勒在太子脖颈处用尽浑身力气勒着。竟然正在欲图勒死太子!那人面色生疏穿着绿袍黑衣貌似个宫中带刀的侍卫,咬着牙不出半点声息。
庄简恍然大悟,原来这人竟是个刺客。
太子刘育碧竟然在东宫遇刺。
庄简立刻想到,方才一定是那刺客一跃跳上太子的床,睡梦中踏在太子胸口,太子起身便被铁绳绕住脖颈缠死。太子呼救不出又呼吸不得,立时便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幸好太子伸右手抓住铁索挡了一挡,才被刺客一条细绳连右手都缠绕进去,幸免立时就死。
这个刺客出手准狠快如闪电一环套一环的杀人做法,真是一气呵成,决不是寻常武人。
庄简抬头正正看到,刘育碧被来人一击击中了。此刻被铁索系住喉咙,极是辛苦。他上口气吐出便接不上下口气了,要不是他危机中见机甚快,用右手在脖颈处挡了一下,才没被一下子被勒断了气。这铁索上带有倒刺,挂着他的脖颈,热热的颈血批撒下来。刘育碧奋力挣扎着,左手在床褥间枕下到处摸索着,他在找他的刀!
那侍卫刺客立知他想干什么?刺客猛然间全身用力竟用双手扯紧提起铁绳,竟把刘育碧整个人带着提起来,一下子甩落床边。刘育碧全身都被甩到床沿上,半个身子都栽落床外,乌黑的长发带着鲜血披散了一地。
原来原来,庄简伏在地上肚里惨叫连声,这刺客正在行刺太子!
寝宫室内无声无息的却陡然间风起云涌,卷起滔天的无声巨浪,直打得房倒屋塌,木裂柱碎,天塌地陷,满地陷墟。
两人正在无声息的生死博命。
庄简从床下爬出,这情景同时骇住了那生死挣扎的两人。
刺客大惊,双手一松太子微喘一下,他镇定过来又忙扑上去抓紧狠狠刹紧凶链,他竟然只看了庄简一眼浑然不理会他,一心便想快快勒死刘育碧。这人是为死士,行刺时存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太子半身悬于床外,只被铁绳勒紧。刺客手中的力道加上他本身体重,早已支撑不住了。他全身嗦嗦而动手腕都要被勒得断了,眼看一口气上不来了命在旦夕。突见庄简出现,竟如同溺水之人得见稻草。他抓紧铁索斜瞪着庄简苦苦犹自挣扎。
庄简看着他这垂死景象,一瞬间骇得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这景象好生眼熟?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如同策马疾驰过万山重岭,迎面闪过了一道道的风景画面。
第一次看到刘育碧,五岁时,他娇小玲珑欺梅赛雪。
在咸阳城外出城逃亡。刘育碧哭着立誓,杀我母后之人,我定让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在荒山野岭,刘育碧深夜间逃逸,他跪地求饶我娘与你金兰之谊,你可不能杀我。
御苑牡丹丛里,太子手持花朵花瓣簌簌而落。笑说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
庄简心道,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呢?不就是处处找寻我,将我一刀杀掉得报大仇以解心头大恨么?!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面跑去。此心中不做他想只图快点离开这个人间炼狱,恶魔修罗场!
太子刘育碧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庄简跑出帷幔。他睁大了眼睛,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来话来,一瞬间全身方才积蓄的气力全部急速失散。他失去了心头求生支撑力,全身都瘫软了下来。他本来就悬在床沿,靠着一股子的血勇之气苦苦挣扎着。这时,力气勇气全部散了,身子失去了平衡,他砰然一声一下子都从床上栽倒下来,倒在了御床锦榻之下了。
刺客不提防太子倒下,他全身都往前扑去随着太子一起倒在了床前的锦缎织毯上。那刺客抬头张望竟见吓跑了来人。太子双目紧闭倒于身前。他心头大喜,从床上扯下锦被,扑面按在刘育碧脸上,狠狠捂着他欲图将他窒息闷死。
此时,殿内长风浩荡帷幔轻扬。一阵风卷起来了漫天帷幔。庄简踉跄的跑着回首去看,刘育碧倒在大殿中央生死不明。刺客正用大红锦被按住太子的头,将他活活闷死。
庄简心中激荡,这是老天开眼,老天杀他,与他庄简无甚干系。没人教他必须要救仇人性命的道理。这次他死可不是他庄简亲手所杀。他到阎罗殿里都可以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而且这太子刘育碧一向命硬,这小小不成器的刺客根本杀他不死,说不定明日一觉醒来,太子又神气活现地命人把他叫去指槐骂桑打顿板子。
庄简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混蛋天生死命总也不死背了天意,早死了省却多少难堪麻烦。
他跑的迅速却忘了开门,一头就撞在了门框上。咣当连响他全身都给撞了回来,翻到在地。庄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举头望着头顶上雕梁画栋,铭木天井。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眼前的明柱高梁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变成了一道道网,直直向他罩了下来。他坐在地上,犹如被一道人间之墙阻挡了归途,隔断了生路。
庄简悚然独坐,他心痛如绞。
他猛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这朝廷、这太子、这刺客、这事情都太混帐了。
他换过衣裳为甚么不走?
他干吗要看到这不能看得场面?
为什么别人杀人,却审度他庄简的仁义良心,逼他抉择?
为什么是他进退俱难,生死两难?
老天并不知晓?救了刘育碧,他庄简就会死么?
庄简抬起右手拿出那炳刀。刀光寒寒果然就是庄近交于庄简杀刘氏三人的传家短刀。
这刘育碧夜夜枕着它入眠。他庄简为甚么看见他被杀还会良心不安,内心煎熬?
这十年间,他反倒不如幼时长进,越活越迂腐。
——这世上有些事明知不能为,为甚么有人还要偏偏去为之呢?
——这世上还有人眷顾着“良心”二字么?
庄简拿了刀跑回到了大殿中,危机间他奔近带刀侍卫的身旁。那人瞠目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双手都紧紧按着锦被犹自不放手。他还未反应过来,庄简手起刀落一刀就插进了他的背心。
不明刺客全副精神气力都放在勒死太子这事了,竟然未来得及抵挡,被庄简一刀从后心捅到前心。刺客强忍着疼痛,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回击庄简,庄简躲闪不及立时肩膀上热血喷了出来,向后仰倒。那人也不追他,豁出命十根手指紧紧按住刘育碧的面部不撒手,刘育碧全身都被他的双手按得颤颤不已,拖向一旁。
庄简扑到旁边金镇兽香炉的近前,用双臂抱起了金香炉。金兽香炉纯铜铸成重达百钧。庄简使劲浑身力气抱起它,连人带着香炉都砸在带刀侍卫的身上。
寝宫内金铁倒地砸在了金砖的重响,震的余震不止余音绕梁。香炉正好砸到假扮侍卫的不明刺客身上,那人连这香炉在地上连滚了数下,胸口刀柄插的越深,倒在地上呻吟滚动,眼看不得活命了。
这屋内震响惨叫之声,惊动了外面的太监女官们。众人纷纷朝着这个方向奔跑过来,响起来了一阵脚步声。
庄简伏在地上,颤着双手伸手揭开了锦被。只见刘育碧面色铁青口鼻流血,已经不再喘气。
他忙伸手用力去解刘育碧脖子上的铁绳,他五指淌血也解不开死结扣,庄简用力将太子的右手抽出绳套才抽出了一丝缝隙。他抽出插进已死刺客身上的庄府家传短刀,将刀插进太子脖颈中的铁绳,用力一别,铁绳和短刀同时而断。
太子满面是血胸口尚有温热。片刻后他猛然一动一口血就咳了出来。慢慢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略动,竟是缓过这口气来了。
庄简身躯微微颤抖,浑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了。
他心中尽是又痛又悔又悲又哀,百味都俱全了。
此人不死始终是个祸害,此人若死他眼前他又不得不救活他。
他心中影影绰绰的发觉了一个可怖的事实。彷佛他已经跨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怎样奔跑逃走都会回复到起点,重新面对着最先的一幕。又似乎是晴空放飞的风筝,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都会被一根丝线连系着,始终牵一丝动全身。那牵引着他的线索来自什么地方呢?会不会带他走向漫漫不归途呢?
他想的头痛欲裂也始终也想不透彻。
庄简扶起刘育碧,刘育碧缓缓睁开了眼睛,瞩目看着他。他想张口说话,却咳了几口鲜血,脖颈处流淌出了鲜血。庄简抱着他的身子,像抱着冰块火炭全身都软了。
刘育碧硬撑着一点点说话,字字淌血:“你,不是,逃掉了么?”
庄简无语,他心中悔恨交加,他死时他惧怕他活过来他更是惊吓。不是他不想逃是他的淫威所至他没办法逃。
刘育碧盯着他,喘息着道:“怎么,又,回来了?”
庄简沉默。心想他腿脚不听他的话硬是要犯贱回来,他更无法。
刘育碧道:“ 是不是,我死在,这里,你说不清楚,你怕死?”
庄简紧闭着嘴。此人一旦不死又开始整治折腾人了。
太子道:“你在,床底下,作甚么?”
庄简更不能说。
刘育碧看着他,他全身衰弱以及却是眼睛里透出了光彩了。他垂下了眼帘不再问了,伸手搭在庄简肩上,庄简抱起了他放在了床上。
这时候,大太监和女官们跑进来了,顿时一阵慌乱惨呼声响了起来。
刘育碧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看着庄简。静默了半晌,他轻声说:“周维庄,你好好听话。这里。”刘育碧伸手拍了拍锦榻床褥:“有朝一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躺在这里。”
庄简呆呆的站在床边,傻掉了。
看朱成碧34
款款作
——身旁锦榻可以有你容身的一席之地。
一句话,重如泰山,轻若鸿羽。重得压着庄简心成粉末无力抬首。轻得带着他的魂魄云云腾腾的直上九霄。
喜或者悲……
都无力承担。
庄简不敢想、不能想、不容想。
这厚爱给的是两次临危救主的“周维庄”,可不是杀母大仇不共戴天的“庄简”。
庄简想的明白看得通透。
他与他命中注定交缠汇聚,却终将擦身而过一别永别。
他已经经受不住太过沉重的负担。
各人自我珍重。
这就足矣。
此所谓命。
庄简心中暗叹,但是心中放下了一颗心。太子对着舍生救主的周维庄定会好好善待。只要他一天不露出痕迹破绽,想必得以苟延残喘多一天吧。
但凡有那么一天,终将生死面对,那么技高者逃脱得生,绿水青山后会无期吧。
以太子对周维庄之宠信来试图解脱他庄简的重罪,太过污辱太子也太也污辱他庄简了。
他虽未有骥骜之气,心却已飞得太旷。
只是,只是,
这种闻言不喜反而隐伤的心情,自何处而来?
* * * *
东宫太子刘育碧最近因生重病不见外客。
每日里派人向皇上皇后请安,在东宫静养。
罗敖生也随了群臣前往东宫探望储君。
罗敖生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东宫。
八月暑天,东宫重帘高挂,太子斜靠御床锦榻之上,薄被盖着全身,脖颈处围了锦绵,同群臣说话。据太医说,出了凉疹捂一下过得半个月就好了。他床前坐了太子太傅周维庄,太子握着他的手,周维庄一脸苦相,拉不得拉甩不得甩甚是无奈。
瞧见了罗敖生,庄简眼睛放光,蹭蹭着溜溜达达着想跟他一同出去。
太子盯他一眼,他立马垂下头乖乖的回到太子床边。
瞧这样子,罗敖生眼睛瞟了他,无声的取笑周维庄,太子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宠信阿,
庄简无奈的看房顶木梁,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对罗敖生一笑,换是你就好了。
罗敖生立知他龌龊念头,马上沉下脸转身走了。
庄简心旷神怡,果然有心有灵犀一说。
太子对周维庄是人尽皆知的宠信。
太子令他每天陪在床前,不再责骂取笑。款款柔和地看着他,看得不够了还伸手拉着庄简的手握着,弄得庄简脸色泛青不敢甩不敢放汗出如浆。蔡王孙竟然恶心的学着太子某日,也用绣花帕子帮他擦额上的汗,口中恶狠狠的说:“周太傅,你心里想些什么不良勾当?怎么出这么多汗?”
更不用说的均有重赏厚赐。太子将皇上赐的大红金孔雀羚羽长袍赐给周维庄。蔡王孙又妒又慕,他看上这件异域进贡的深金红色长袍好长日子里,太子不喜重色,他盼得哪日太子心情好时讨过来穿。哪知太子给了周维庄,看他样貌猥琐穿了也不会俊俏。谁知过了不多日,竟然看见听大太监说周维庄捧了袍子去送给大理寺卿罗敖生了。只把蔡小王爷气得翻眼欲晕了。但是最近太子身体不妥,这种坏消息慢点再告诉他知道吧。
庄简却是心情不错。
太子刘育碧共过生死之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明摆着感情越加浓厚。可惜庄简心里存了鬼,不敢去亲近他罢了。
罗敖生的府邸他出入自由,登堂入室。罗卿和右丞听他胡说八道成了每日例行公事。关系都是说闲话拉近的。庄简杂学甚多,引顾博今上拉右绕气节饮食民俗掌故之类的闲话。每日来滔滔万言也无理屈词穷之态。罗敖生不置可否,不迎不拒。
只是一日偶尔他未来,大理寺右丞笑问周太傅病了么?怎么没见周太傅昨天来请安?
脚踏两只船,谁有他驾驭得这么稳妥,恰当?
两边都取悦,谁有他巴结得这么高超,巧妙?
庄简大乐。
就是有一件事,他着实难过。
庄简心里便像被猫抓得一般心痒难耐。
那就是他都近半年都没有找个男人,不得做男男之事了。
这种事也同那穿衣吃饭一样,是例常必要人性所需。更别提庄简这种天生滚惯花丛,好那一口的猫儿了。
这凉风渐吹不冷不热干燥惬意的初秋,庄简苦苦干熬不得一点快乐,都快熬成猫干了。
幸好这时节刘育碧被刺重伤了,每日在东宫装作养病实则调理伤势。蔡王孙每日里去服侍他再传递些朝廷近况,哪有闲心来盯着他。罗敖生太过肃穆人也阴毒,一不留神看错了意表错了情,可不是只碰鼻子灰的简单结局。有次他吹嘘的高兴忍不住又去摸大理寺卿的袖子。罗敖生盯了他一下,整个一下午他的书房外面,都派了人严刑拷打疑犯,外面传过来一声声上刑拷问声凄厉嚎叫声,吓得庄简抖落一地汗水。
他心有余胆不够,吓得怕了。
好在,周维庄有的是银子。
这世上也有的是好钞的姐儿、哥儿。章台街上他的相好有好多个呢。
庄简心痒痒的,便蠢蠢欲动在秋日里出去寻觅寻觅了。
这日午后,他在周府书房里教周复写字。屋里静静地,太监总管坐在门外椅子上,打瞌睡。
写着写着,庄简突然投笔垂泪了起来。
周复吓了一跳,忙问:“爹,你怎么了?”
庄简伸手抹抹脸孔,哭道:“我想起来以前未当官前的一个好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他了。他原来在我们落魄时给钱给物。我现在有了钱却不能去报答,所以很难过。”
周复淳朴:“那爹把叔叔接到家里来么。好好报答他。”
庄简急忙摇头:“他脾气古怪,是万万不会来得。”
周复热心的道:“受人之恩要做涌泉报。爹爹多还他些钱,多谢谢他吧。”
庄简大喜复又忧怨:“我倒是想去,但是这些总管……”
周复心地淳厚却不是傻,他说:“那爹就偷偷地去瞒着总管们就是了。你快去快回,我不开门就说你在书房里面睡觉就行了。”
庄简大喜:“爹去章台街送钱,一个时辰就能来回。小复你乖乖的写字喔。”
周复点头称是。
庄简换过衣服,从书房后窗跳出书房,一溜烟的躲着仆役们从花园边小门溜出了周府。
这一出周府,日头明媚秋高气爽。
庄简犹如笼中的鸟放飞投入了树林一样,脸上欢跃神轻气爽。
平日里他病猫一般眼晃耳鸣身软脚慢。如今出了周府直奔烟花巷,顿觉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奔跑蹦跳着去了。
看朱成碧35
款款作
有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的,还有就话叫做“怕啥来啥”。
庄简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个客人。
东宫的管事太监王子昌奉了太子之令,特意给周府小公子周复送来夏季时令的桑蜜豌豆糕。太子喜爱周复,隔三岔五的便送些来周复爱吃的甜品,以示恩宠。
王子昌想太子大概是看周复老实不比周维庄刁滑。小复有这样一个不成体统古怪阴阳的爹爹,太子不额外多看待些小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周府太监总管们忙引王子昌到门前,周太傅和周小少爷都在书房内读书念字。
王子昌伸手拍门:“小复公子,太子殿下赏赐了桑蜜豌豆糕给你。”
周复听了他的声音立时慌了手脚。他丢下笔在屋内团团转了一圈也不得解脱之法。他又爱吃这甜点豌豆糕,不要不甘心。他只得硬了头皮,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探出脸来,伸手便从王子昌手里接过糕点,急急说道:“我爹说他正在睡觉呢。”说完砰的一声抵上了门。
王子昌立知有变,吩咐太监总管走开了。笑说:“小复公子,总管们都走了,周太傅不在吗?”
周复被他说破只好又探头出来。他不善作伪脸上一红:“我爹爹要去章台街还债,一个时辰就回来。王总管你不要告诉别人。”
王子昌点头称是:“放心吧,我决计不会告诉别人。”
王子昌吃了一块糕点后,就急急告辞回到东宫。
他一回到东宫,自然就详详细细的回禀了太子。他心道,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太子不是别人而是主子,这也不算打诳语吧。
太子经过近一月的疗伤,身子多半痊愈,只是脖颈处青紫淤血犹在伤口结着红疤。刘育碧生性爱美极奢,看了破瑕自然闷闷不乐。他用帕子包裹住脖颈,听着王子昌讲述周维庄去章台街还债云云。
太子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怒极反笑了:“还债?是还他的男人债吧!”
他还未再说话,突然听到旁边有种咯咯嗦嗦地声音。他回头一看,蔡王孙抽抽噎噎的站在一旁。
太子怒道:“小蔡,你哭什么?”
蔡王孙哽咽的说:“周维庄这混蛋终于现了本色,臣衷心耿耿终于可鉴日月了!臣为他不能再欺瞒太子而庆幸所以才哭泣!”
刘育碧勃然大怒,他身边怎么都一群这样的混帐东西阿!
太子刘育碧怒火烧到了头顶。前些日子恶事频频刚刚消停些,他方才对着周维庄示了好意,哪知这周维庄竟然半分都不领情,都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竟然趁了他重伤未愈撒欢出去采花盗草,还他的男人债!真真江山易改狗性难移。
刘育碧心情像湍水落下九天悬崖,怒从心头起来恶向胆边生去。这次管他周维庄是否真精明真傻。凡是弯心眼的他一并给他平了!是直心眼的就给他扳弯了!
他即便不信这世上之人不爱脑袋爱色情。
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瞬息间拿定了主意。道:“小蔡,跟我一同到上书房走一趟。”
大理寺卿罗敖生正在公堂上听审。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公堂会审的是西川太守杀良民取首级冒充外夷边寇,虚报战功领勋赏的重案。
张林为主审,罗敖生坐于右首首位旁听。
突见宫中太监皇门官手持圣旨进来,口称颁旨。
罗敖生与张林彻去公堂,暂压犯官进重狱。跪地听旨。
大太监念道:“皇上手谕,近日多有贵戚大臣流连烟花柳巷,娼妓营生之地。败坏朝纲官风甚为不妥。责令大理寺卿立时前往缉拿予以严办。不得有误。一个时辰内须回禀。”
罗敖生微一皱眉暗自不悦。皇上糊涂,这种些许小事竟然交于他办好生唐突。
大理寺卿见事态紧急立刻领旨。命右丞选了大理寺数百衙役。同时知会大司马曹德,与长安本地太守府尹等人。大司马派了征西将军听候他调遣,长安府尹亲自带了府衙的差官直接去了章台街附近,娼妓汇聚之地。大理寺外面征西将军亲率千余军士和数百寺差衙役纷纷持械上马,一阵风的冲向烟花柳巷了。
罗敖生骑在马上依旧不悦。这事素来交于地方太守县卫去交办即可,怎能出动他大理寺国家重法之精干狱卒,重狱之兵马去抓几个淫官浪虫。太小看他罗敖生了。
他策马路过街头,被一顶车辇当街挡住。
那人正是蔡王孙。
蔡小王爷上前跟他搭话:“罗上卿,你去何处?”
罗敖生在马上拱手给车辇上太子刘育碧施礼:“要务在身不能下马施礼,太子恕罪。奉了皇上手谕前去办差。”
太子道:“我闲来无事,和小蔡一起去瞧瞧吧。”
大理寺卿不能阻拦,于是他陪了太子一同前往章台街。
太子和蔡王孙相视一眼。
太子驱使大理寺卿去缉拿周维庄真是以刀杀刀无上妙招,十拿九稳大材小用哪。
蔡小王爷心中激动,又忍不住落泪。
太子心中有气,骂道:“小蔡,再哭你就不必去了。”
蔡王孙立刻逝去眼泪,强颜欢笑起来。只要让他亲自去抓奸周维庄,叫他半张脸哭半张脸笑都成。
大理寺卿罗敖生做事素来有计量。
他令张沧伶派驻兵截住了章台街两端,分门把守了各个房舍大院明娼妓院暗娼窑子。不准人任意来往走动通信。大理寺府衙的捕头教习们和长安府衙们冲进各间宅子。逐渐房屋清查。将院落中所有男女全部赶至院中。男女分开,嫖客娼家分开,嫖客逛窑子的不容分辨大理寺通通带走。娼妓们全部交给长安府太守。后按名单核查处置。妓院老鸨杂工丫头通通锁入房内,当场挨个训问。
一声令下顿时这条长街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沸了起来,但却是安静无声。罗敖生令道谁敢哭叫吵闹的一律当场杖责,只打得闭嘴不叫为止。顿时,便见男男女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捂着自家的嘴巴,在庭院里长街旁战战兢兢跑来跑去。
这大理寺的衙役司事们,平日里人人都为国家正统的严官苛吏,俱是专门捕获重官要犯、江洋大盗的资深干练捕快差官。今日竟在这烟花柳巷里追击着私娼暗妓们,还真如牛刀小试一碟小菜。人人忍俊不禁面带诡笑嬉笑怒骂着,在一群衣衫大开玉体裸露的莺莺燕燕粉嫩娇娥们当中穿来穿去,只觉得今日这趟公差出的真是惬意畅快阿。
罗敖生望之薄怒心中不喜。
太子暗暗点头,这大理寺卿果然做事稳妥可靠。
他心怀怒气,抬步抢先就向长街尽头的男伶馆“遇仙阁”走去。罗敖生心生疑窦,他沉住气一语不发带着寺右丞,张沧伶等人跟着。
太子刘育碧等人跨进门去,在院落中惊惶失措的娼门老鸨看见了,竟然大喜口不择言的说:“阿呦,太子爷和蔡小王爷,你们又来玩啦?”
蔡王孙忙走上去,啪啪啪连打了她几个耳括子:“你的狗眼瞎了,胡乱说话!”
太子阴着脸:“四郎呢?”
老鸨捂着脸不敢不说:“他在里面,接客呢。阿呦你们那不能进去啊。”
刘育碧勃然大怒,更是抢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内外两室由花厅连着的小房间。众人一走进里面果然听到里间寝室有两个男人嬉笑打闹的声音。
其中一人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故作叫嗔越发的柔媚婉转,不住的连声骂着:“死鬼,你今天怎么才想起来找我阿?”
另一个人哈哈哈的爽朗大笑着,欢快的说:“哈哈,我每天都想着你呢!”
那声调欢快,语气豪放爽朗,赫然正是周维庄。
房间外面太子刘育碧、罗敖生、大理寺右丞、张沧伶、蔡王孙、长安太守等人霎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了一样,个个毫无表情头脸焦黑,身子枯萎骨断筋折,被这道惊雷闪电劈得身子裂成几半了乃至粉渣状态了。
这太子太傅、禁国公周维庄竟然在妓院里嫖伎。
而且是嫖男人。
* * * *
众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外间,鸦雀无声。只觉得人生凄凉悲惨之事不举胜数,却都比不上这事惊世骇俗、天怨人怒。
里间人们哪知道外间天云变换生了变故,一声声打情骂俏声接连传了出来。外面人们听了如闻鬼叫,身心麻木。
那叫四郎的男人,看了庄简带了大锭的银子,越发的扑上前献媚巴结,连声道:“周二,你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我。”
庄简心中畅快,连声大笑:“不会不会,我忘了我的名字都不会忘了你!”他可能是动手动脚伸手掐了四郎一下,四郎阿呦一声回手也拧了他一把。
两人同声大笑了起来。
太子刘育碧听了直觉得满身打颤,伸手扶了外间圆桌。心中感概太多以至于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心想,这周维庄笑得这么爽快,除了在与他雍不容面前对诗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种豪迈放肆的形状,混不似平常里沮丧晒蔫行状。原来他在我面前假装成另一种样子,他最近的老实肃穆更是假的。这厮真是刁滑竟然,竟然骗了我。
蔡王孙睁大了眼睛,急活活的伸手拉扯太子手臂,颤抖着指着房间内让太子去听。刘育碧心中厌烦甩开他的手。蔡小王爷不依不饶的拉着他,非要他亲眼看看周维庄的德性。刘育碧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臂以示明白。小王爷心中宽慰,眼圈都红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站在太子身后,他心思何等灵动此刻已知被设计利用了。他听着竟然面不改色,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些眼珠子却更黑了一些,细长的眉毛挑着,脸上不嗔反笑了。
这一笑却把大理寺右丞吓得险些跌倒了。上次罗卿笑时,好像乃是提审匈奴俘将。那死犯一口唾沫吐在罗敖生脸上。罗卿也是不怒反笑的。后来凌迟处死之时,只不过把原本该行的寸磔三百刀,改成了剐三千刀。这次,大理寺右丞听着周维庄豪放的大笑声,心想着回去先把凌迟刀凌迟针都细细磨好,用菜油浸了,罗卿要剐他三万刀时,估计没个趁手的家什还干不利索活呢。
庄简笑声朗朗,心里琢磨着一个时辰可紧了点。此刻瞒了太子出来春宵一刻真是值千金阿。他便伸手去急忙拉扯四郎的衣服。
四郎却是见他发了财心急眼热,于是少动手多谈情与他说话套近乎:“周二,你怎么最近都不来?”
庄简急色攻心哪有闲情跟他胡扯,手中不停口中胡乱应付:“阿,阿最近,我娶了老婆,所以不得空常来。”
四郎奇道:“你竟然娶了老婆?”
庄简扯下了他的外衣,忙忙解了自己袍子,他心里恨不得早早扑到床上胡天黑地一番,口中信口开河起来:“阿,是娶了两个夜叉做老婆了!”
外间,刘育碧和罗敖生众人一愣,众人都知他是从未娶妻,哪来得两个老婆?
庄简脱下衣服,突然一股子怒火涌上心头,愤愤然说了起来:“这,大老婆么,日日夜夜都睁大眼睛瞪着我,派人监视我不准我找男人,时时刻刻寻隙生事打板子。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嘴巴素来刻薄毒辣,又兼日日夜夜被那二人压制折磨,这报怨牢骚都积在心眼里数日了。此刻温柔乡里身心愉悦自然少了警戒失了口德,信口胡诌了起来。他骂得解气表情也跟上了。适时的再滴出几滴眼泪,真如控诉一般声泪俱下。
外间,太子刘育碧和罗敖生心中一跳立马转弯儿,
谁监视他不准他找男人?
谁要他日日送诗送吃哄着?
他没提名姓,自然没人会主动对事认人儿。
两人都不敢再想下去却憋不住劲相互看了一眼。
瞧见对方面上红黑烧燎的,两人心中霍然大悟,原来是他。
呜呼哀哉,
两个人就觉得全身的血都瞬息间烧成疾风怒火喷到了眼睫毛外面了。
这天下第一的泼货赖痞莫过于周维庄了!
两人心中暗暗咬牙,周维庄周维庄阿,你既然这等报怨想必是要换个活法了,我定会叫你饱偿夙愿的。
四郎听他说的凄苦,安慰他说:“周二,你有钱了还怕他作甚,回头我帮你好好调教你不听话的老婆,教她们知道怎样服侍男人!”
庄简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笑道:“你先教教我,你怎样服侍男人吧!”
两人立时在内间撒泼打闹起来了,手脚并用满口的心肝儿的一派淫词浪语便响了起来。
征西将军张沧伶越听越不像话。他抬手跟右丞打了手势,右丞抬脚踹开了挡着内厅门口的小屏风。众人趁势一拥而入冲进房里,顿时房中两人吓得失声大叫。
这房间内果然乱的犹如妖精打架一般凌乱。
当间有一人正是周维庄。他敞开着衣襟坐在床上正在扯住另一个男人衣衫,那叫四郎的男人脱的更光只剩下裤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两人脱了衣服正打算行那苟合之事。屋子里满地丢弃的都是衣物,衫袍,靴子。
一副春色将近,情热不须掩藏,风月无边的热情荡漾景象。
这一大群人不由分说的硬闯进来。
吓得庄简,坐在床上猛然然的全身一激灵。
怕啥来啥,怎么好似他周维庄认识的熟人都出现在了面前。
他呆呆的看着众人,张大了口半晌都合不住。突然他看到了满屋的重心。硬生生的倒吸了口冷气。他看见了太子刘育碧,再瞧瞧太子身后的罗敖生。嘴巴张口有合闭住几下。他奋力摇摇头一副浑然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素日里一向是言词粥粥夸夸万言,水来土挡兵来将挡没有过不去的坎,没理还能绕三分。此刻一瞬间却觉得脑袋里词句刷的飞去无踪空空如也,一个个理由在空中盘旋着,就是不能解释这现实现景,这致命的一招。
——他为甚么在男人床上。
他眼珠来回转着,嘴巴张着又闭上,反复张开闭上,欲图说话却是无话可说无词可辨。真乃是被结结实实、实实在在的捉奸在床。
捉奸在床这词真是好生贴切绝妙阿!
庄简两眼一翻,便又欲将晕倒过去了。
四郎却是个小泼皮,跳下床来叉腰大骂:“你们怎么不敲门就进来?想做白日闯吗?我可和衙门的王三哥是老相识,通通把你们抓……”
庄简伸手扯他胳膊想让他闭嘴。张沧伶挥手上来了两人,将四郎一把抓住反捆着嘴里堵上。
右丞笑道:“对不住了周大人。我等奉了皇上手谕特来章台街搜检私逛妓院的不法官员。周太傅,你不会是跟这故友,因为是天热才脱光了衣服,暂借了妓院房间,在这促膝谈心、纯盖被聊天吧?”
庄简心道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还叫我说什么啊?他第一次被人吃憋,只得闭紧嘴巴面带苦笑不得说话。
刘育碧瞪着他,恨不得恨气不得气,直觉得全身身子都软了,气也都散了。他如果眼中能放飞刀,庄简全身都已经被刀戳过去千孔万洞了。
罗敖生面上不透痕迹,他认真的打量庄简脸上露出了笑容。庄简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笑,真是冷冷刹刹凉气四溢。他笑起来五官端正尽失,尽现出妖娆妩媚之色来。
庄简恍悟,怪不得大理寺卿从来不笑,他笑起来太过阴柔失了刑官体统。看了他此刻难得一笑,庄简又如全身上下的血都被放尽了,只剩下空壳子在那里摇晃着。
他们刚才都几时来得?都听到些什么?
蔡王孙眼中噙泪却猜透了他的心思:“来了好久了,都听到了。”
庄简心中感激:“小王爷,你哭什么呢?”
蔡王孙道:“我高兴,不成么?”
庄简叹口气:“成,成,怎么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我伤心呢。”
蔡小王爷一愣。他被太子骂了一路怎么都止不住。这庄简一句话立刻止住悲声再也不哭了。
此次,大理寺搜查不发官员,除了周维庄外,又抓住一名外地进京的参将,和外地放官的两名刺史从事。共计四人。大理寺差官早在外面庭院里拉开阵势,当即讯问判罚。
大太监宣完圣旨后,罗敖生阴刹刹的道:“每人杖责两百,再送上朝廷裁决处罚。”
周维庄等人还未惨叫呼救,就被嘴巴里才塞入麻核,被拖下去。
若照罗敖生本身意愿便想判他个腐刑,周维庄不是日日偷情好男色么?干脆给他个宫刑算了省心省力。但是,周维庄为一品禁国公又为太子太傅,看样子不能只因这嫖娼小罪就阉了他阿。腰斩,流放,刺配都不合适。只有这笞刑、杖别最贴切。
大理寺卿为廷尉高官,“廷”字系直平之义,治狱贵直而平。于是罗卿按捺住心中徇私枉法的念头轻判了这笞刑杖别之罚。
立时,大理寺狱官便将用竹板或荆条做的棍棒抡圆了,重重打向受罚的四人。
庭院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三人被庄简连累着一同拉到院中行大刑,只听得院子里竹板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差人抑扬顿挫的念杖声,院子里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院中行刑,太子怒目看着。此刻还气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叫浑身乱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这周维庄指着明路不走,偏偏的去找些烂猫滥狗做一处滚,真是狗性不改做不得人了。
大理寺的板子可不同于其它地方。右丞偷眼看了罗敖生,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搭过来在左手之前,乃为真打。于是,特意吩咐了除却不能打死之外,便往断手短足里狠狠的打。这一次庄简可真的吃到了苦头。那沉沉的竹杖打落下来,只把五脏六腑都打得震起来又掉下去,摔成八掰了。
大理寺的狱官最善用板子做眉目。寻常的板子,轻则仅伤皮毛跟瘙痒差不多,重责专打软肋累及内伤。打上十几板子,腿上的血肉都会一片片的飞起来溅的满处都是。等到打至十几下,重的伤便露出骨头。再拿板子平打,都能听到骨头壳壳的响。有的还将腿都打断了,飞出好几尺远。
这场正规的大理寺笞刑杖别只打得庄简苦不堪言,生死两难。
二十板子没下来,庄简便昏死过去。下人过来回禀周太傅晕过去了。罗敖生道:“弄醒过来,再打。”下面的差役拥冷热水交换泼着等他醒了,继续记着杖数重打。周维庄哭又哭不出,叫又叫不出,晕过去被水泼针扎的弄醒过来。被黑布蒙了头脸,连他连用眼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生生受那酷刑,真是生不如死。一瞬间心里只恨自己为甚么要脱生是人,做猫做狗都比他走运。
这砰砰的一杖杖的打着,都直打入着刘育碧的眼中胸中去了。杖子一下下的落着,都落在了刘育碧的身上心上去了。
太子的气一分分的消了。
气既然消了,心里痛就自然上来了。
他的心仿佛跟着一起一落的杖子上下扑腾,只痛的他脸色煞白。刘育碧心中恼怒,明明周维庄这不成器的东西对不住他,他为甚么会痛着这样?
太子站在廊下望着行刑。周维庄趴在地上刚开始还扑腾两下,到后来就一动不动了。太子刘育碧的汗水在额上沁了出来终于滚落脖颈,脸色都变了。
他即站着,罗敖生也不能坐。大理寺卿伸手慢慢理着自己衣衫。脸上不经意看着太子的灰白神色,脸上表情更冷。
待打了三十余杖,被打得人还未死呢,就有人就熬不住了。
太子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他终于回头看看罗敖生。他心内始终憋着怒气脸皮又不够厚,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了。大理寺罗敖生将脸孔转开不去接太子的眼光。
太子又去看看蔡王孙。蔡小王爷看着行刑,眼角余光却扫着太子,他看见太子眼光过来,立刻一溜烟的钻进人群不见了。
太子无法只得再忍。只等到打了六十余杖,眼看得周维庄都晕死过去两回了。刘育碧心道再打下去周维庄便死了。他瞧了一眼罗敖生的脸色,老着脸皮心里憋着气脸上挤出笑容:“罗卿……”
罗敖生张口就截住了他的话:“自古君无戏言,下官们必要奉旨行事。太子未来一国之君,说出话来震江山定乾坤的,可需得三思而行。”
太子脸上羞愧心中恼怒,他本想着趋使着罗敖生收拾周维庄。却自己沉不住气反被他拿捏住短处,这人谁的帐都不买硬生生的不给他脸面,好生可恶。不过周维庄不是天天掐媚他送诗送吃么?他怎么也不容情?倒逼着他给臣子说软话,真气杀人也。下次这周维庄胆敢跑去献媚,他就先打断他的双腿!
罗敖生心中也恨,他好端端的在寺衙听案。这天上飞横罪,白费了大理寺的刑官御差被太子差遣着去抓周维庄这淫虫。他好色他抓他关他何干?教他白白听了他满嘴污言秽语甚么大小,生受这羞耻开刷难堪。这次不把他断了手足,决计不善罢甘休。
他两人都忌惮着对方厉害不敢轻易出刀,却把一股怒火都撒向周维庄。
大理寺右丞站的近些,看着听着眼前这事态,暗暗心惊。这个样子怎么令他想起了一个不恰当的老事儿。
怎么这架势像极了两妇人抢子,官命两人手拉稚子之手用力抢夺。子大哭,其真母松手。眼下两人都僵持着捏住了对方短处不肯放手煞是有趣好看,两人俱强却拉死了周维庄。
这两人,
一个是外强内软,心痛都带到面上。
另一个外柔内钢,怨气都藏在心里。
好生有意思。
这诡异的周维庄倒真是能耐非凡,艳福无边。
被他羡慕的无边艳福的周公太傅周维庄,终于全身一阵抽缩,口吐血末,再次昏迷过去了。与此同时,同时行刑的三人有两官也昏死过去。差人回禀犯官体虚,再打下去便是死了,不如今日暂停一晚明日接续着再打。
太子脸上皮肉一阵哆嗦。
罗敖生道:“将犯官都带回大理寺暂压,明日行完仗刑,再回禀皇上。”
太子撕破了脸皮:“由我直接暂压着周维庄吧。”
罗敖生心头大怒:“王子犯法与庶民罪。不可破例。”
太子伸臂挡住他,强词夺理:“我要亲自带着周维庄进宫面圣谢罪。”
罗敖生暗地握拳,口中却回:“周太傅些许小错不为大过,明日皇上气消了再面君也不迟。”
太子强行坚要:“周维庄大罪,立时便要进宫请罪!”
罗卿冷冷一笑:“臣有上谕,殿下请让。”
太子脸上挤出笑容:“我这就进宫再请圣谕,不为难罗卿!”
两人相互瞪着各不退让,当场交锋伸手夺人,都要立时带走周维庄。
旁边诸官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一阵头晕目眩。
小王爷感慨地心想终于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痛楚隐伤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压了压心头怒火,转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太子,由殿下做主处置周维庄。想必太子也不会袒护犯官。”
绿水青山,山不转水转。
今日之帐暂且记了,后回清算。
太子见他让步,被他轻轻讽刺一句也不计较,见好就收点头称是。
令人抬了周维庄放入车辇,带人回返东宫。
他走到门口,突有人指着四郎问道:“这人怎么处置?”
太子转身看到四郎,勃然大怒道:“交给宗正寺,阉了做太监去!”
四郎吓得瘫软在地了。
太子气冲冲而去。旁边衙役抓头犹豫,正巧看到了大理寺卿:“罗大人,这人真的交给宗正寺么?”
罗敖生上下看了一眼四郎,那四郎眉目俗艳皮肤倒是白净。
他一股子怒火到此时才尽数表露了出来:“难道我大理寺的刀子比不上宗正寺快么!带回府衙去!”
上一章正说道:春风得意 周太傅章台走马
怒火中烧 大小夫奉旨捉奸
(JJ上的轻叹写得贴切啊)
烟络楼宇,日沉远照着黄昏钟鼓。烛映帘栊,恰好是清秋风露。
窗外银月泄地,暑末残夜隐隐有了秋凉的寒气。
皇城之内隔着大兴宫的东部为东宫,是专供太子居住和办理政务的地方。太子命人将杖责至重伤的周维庄安置在了东宫寝殿的床上。
庄简遍体鳞伤。他的身上袍子被打得撕裂成一条条的沾满血污的布条,一缕缕的挂着碎裂的血肉,身上各处青肿着紫、黑、红各色都全,惨不忍睹。脸上嘴巴半张半阖吐出血沫,连眨眼睛的气力都没了,口中气便觉出的多进得少,眼看着形容惨淡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刘育碧忙命御医给他看治伤势。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本来心中还有一两分的怒气来着,看到人已经被打得这副状绝人寰的惨烈之态,心中顿时怒气也无了。
他口鼻中闻到一阵阵的浓烈的血腥气味。突然心念微动,怎么此情此景好生眼熟,竟似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他幼年时候经多见广,原比同年纪的人阅历心机都深,也常历生死之事,原本想着这生死之事见识太多都看得淡了。谁知,此刻看见周维庄躺上床上奄奄待毙,混不似平日里活泼精灵的模样。他脸色陡然苍白了失去了颜色,心中一股惊惧涌上心头。
都已经见识过了生离死别,生死劫难。
这情感的脆弱还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凋谢吗?
反倒越活越倒躇,越活越软弱,
软弱得不能承受一丝的离别。
或许是,心中有了惦记?
人若浮云生死天命。
即使是衰败而死,这世上也不会有半点变化吧。
明日日头东升、白云渺渺、落叶飘飘,人们耕田织梭劳作生息,也没有人会永久挂念着曾经一人死去。
但是,为甚么他连想想这人不在,心都会绞痛的窒息?
原来,他已经习惯他在。
所以不忍失去。
庄简躺在太子的床榻之上,脸面贴着锦被,全身都火烫头脑一阵阵地晕眩。他紧闭双眼,晕晕腾腾不能醒来。他的面孔扎在绣花凉枕里,但觉得沉香扑鼻心神愉悦,身子火烫剧痛麻木,这巨痛并着愉悦之情轮番袭上心头,又是舒坦又是痛楚又是惬意又是沮丧,浑然都合在一处,真是五味据全,都不知心里是何感慨了。
换做它日,他定要在这美貌男子的床上兴致勃勃地躺上一回回味悠远。
但是此刻他被打得快死,小命不保,终于少了那番闲情逸致多了些惶恐忧思。
他觉得周身一阵寒冷侵袭上身,已近十年没有感觉过的彻骨寒冷一丝丝的袭上心头。
痛得不是身,累得是心。
十年间,他不住奔跑,已太累了。
御医将庄简包好了伤灌下了汤药。
他回禀太子,周维庄这次挨打受伤极重需要静养。眼下虽不至于重伤而死,如果经常这番损耗体质伤了根本,不能调控养生,恐怕不能长久。
刘育碧百感交集。暗自思忖他真是惑星?他身边母后,幼弟均因他已生死两别,难道这个周维庄也要终将离去吗?
人生之中唯有生离死别最为悲沧。
死别的人已经死别,生离的人还要再生离吗?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周维庄,伸出一只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头发口中叹息:“周维庄,你是不是恨我?”
庄简闭目趴在床上,口中咕噜两声嘴角里血沫就吐了出来。
刘育碧拿了锦帕帮他擦了,微微一笑道:“或许,你想去住大理寺也说不定。”
庄简吓得睁开了眼睛,又紧紧闭住。
刘育碧看着他的样子,心生柔情又恨又怜。他忍不住伸手微微捏起他的一缕头发,看着那带着血丝的黑发不由得痴了:“我从小就见多了坏人,由此心肠坚硬。你多半会在心中骂我。也怪不得你。我做人无愧于心,倘若对杀我之人论‘兼爱’,那么自己就会遭遇厄运。我为本身性命所计自然就无所顾忌。”
庄简觉得他的手掌在他头顶上轻轻摩挲,心中忐忑。偏偏身子动弹不得无可躲避。只得让他摸了,听他说话。
太子眼望着窗前明月心神激荡。良宵美景之下,他掏心窝的话也就随之娓娓流淌了出来:“这圆月真是千古不变,此时月圆他时也亦圆。
我小时候有次夜间游园。瞧着天上明月跟着我行。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那时我年纪幼小,不知道天上明月只有一轮。我欣然大叫天上月牙跟着我走哪。旁边仆人笑着说明月不是跟着一人走,不论谁看了天上明月,都会觉得月亮跟着他行呢。我听了不信就派人打他一顿。”刘育碧微微一笑:“那时任性,将人家金石良言当做了逆浒之语。
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了这世间之事非人能独有。任凭你富贵权重聪明愚笨,天上明月也会随意跟着浪夫游子行走。但是假若成为万人之上的至尊之君。君临天下社稷苍生,就可全凭一人掌握人世,那就会是另一片天,或飞或跃任人翱翔吧。
——那时候,即便是天上明月都为你独圆倾腰吧。”
刘育碧垂目而笑,声音脉脉更自温柔:“我幼年那时便立誓,定叫那天下明月光阴,日头繁星都照耀着我,与我一人共行为我双手推动。
天下庶民都如幼童一般,为我臣服为我欢呼奔走。”
刘育碧慢慢抬起指尖,指尖上庄简的黑发滑不留手,缓缓流动。从他手掌心里倾泻下去。他顺着黑发,眼光便落在了庄简的头顶脸旁。
他顿了一下轻声续道:“在我心中,有千千万万个心愿,只有一个愿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为了它我愿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宝之日,便是我夙愿达成的良时。不知道那时是否有人与我同看明月照九州?”
他轻声说:“周维庄,天上明月照万城,我却希望只照耀一人。”
庄简面色潮红,呼吸紧促不敢接话。他闭上眼睛假装昏昏睡去。
刘育碧见他睡去了,低声讲与自己听:“周维庄,你前后救我两次,我的心中都记挂着呢。今日我的本意是叫大理寺卿来吓你一吓。谁知他恼了竟打你这么重。我心中,也很难过。”
庄简佯睡不能答话,又被他轻轻扶弄着头发,心间烦闷不堪。
他心里盼望他赶快走开吧。
刘育碧喃喃自语:“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心间微颤,这刘育碧对那“周维庄”可真是很好阿。
他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丝不妥,一种莫名的胆怯。但是他用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太真。那个念头在他心中潮汐般退去了,又翻起涟漪。再反复潮起潮落滔滔不昔。这种想法挥之不去,不经意又来。这思虑不知不觉得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扉。
他心里隐隐想着,
——假若我不是庄简,真的就便是那周维庄,那该有多好阿。
花影疏映银光,月斜窗纸,横浅迷离。
风凉舒柳低絮。
此刻,窗外秋蝉初鸣与远处荷塘蛙鸣相呼应。庄简俯于锦榻沉沉睡去,有人轻抚着他的长发,手掌温润暗香袭人。
朦胧中,庄简的心绪一瞬间像是万里长堤失却了个口子,情感若长河倾落大漠,满怀的心事都撒了下来。
他恍然然回到了幼年,每日里跟庄未一同手拖手的奔跑嬉戏,父母依门而笑。
思忆犹在、物是人非、沙留海落、明月空存。
庄简面颊上,一滴滚烫的泪从他脸上滚下,落于锦榻。
——这世间之事,可能再返回么?
看朱成碧38
款款作
时日短暂,转瞬天气渐凉。
周维庄重伤不得起身,便在东宫养伤。
太子将偏殿让给了周维庄住下,这一留便是月许。周维庄受得皮外伤,再是严重也便好了。每日里在偏殿里养鸟逗狗寝食得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太子每日过来探望他,与他嘘寒问暖谈天说地,就是不提一个字何时放他回周府。庄简心中不安,自从那一夜太子与他说了些贴己话,他装睡敷衍了过去。一时敷衍可以,时时装傻可是费神劳心的很。
他与他诉衷情,
他心乱如麻。
庄简素来是“情多撒,心却少放”。知晓心被别人牵着走,生杀大权就拱手让人了。
由此他克制住心中驿动,咬紧牙装懵卖傻佯做不知。
刘育碧却觉得与他又亲近了一层。
他存了私心自然下了仗势欺人的手段去。他不准周维庄离开东宫,硬生生的囚禁着他。
庄简每日里被他宠幸着,逃不得,受不得,避不得,走不得生受着刘育碧的万般关怀爱护。把他逼得欲笑无颜,欲哭无泪。即便是想投护城河自尽,太监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死也不得痛快。
刘育碧恋上他,他帮不了他。
生不能承受,死不能偿还。
恨已不能,爱亦太苦。
庄简心叹,我命天下最苦阿。
* * * *
禁国公周维庄因嫖妓(男娼)被大理寺卿当场抓获,被杖责至重伤。太子刘育碧大庭广众之下从罗敖生手中明抢了他,带回来便把他留在东宫养伤。
隔日,大理寺卿罗敖生将那三人打完了仗刑,回禀了皇上。皇上依律罚了减奉降职。周维庄却成了漏网之鱼。罗敖生也好似彷佛忘了还有周维庄一说,绝口不提。
太子微笑着说,罗卿可是个能人阿。
但是周维庄嫖男娼的“谣言”,却顺着那日长安府尹和御林军兵士众多口舌,还是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
宫内朝外对太子护短纵容之举颇有微辞。认为刘育碧宠信臣子没了章法,但是刘育碧一向是性子乖张目无法纪的,大臣们也就腹诽暗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只得作罢了。
雍不容听到了世面上的传言,又看得周维庄多日未回,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太子厌恶他不敢去东宫。于是便给周复交代了话,让周复去拜访了太子。
刘育碧看到了周小公子周复,却很是欢喜。立刻请他吃了果子让他去偏殿看望周维庄。
庄简看见了周复真情流露,抱住了小复大哭了起来。
太子问他:“太傅哭什么呢?”
庄简哭道:“这大概是父子天性,臣差点都不见儿子了,所以一见面便忍不住大哭。”
太子心中感动,道:“如果这样,那就小复也留在东宫吧。”
庄简听了立时不哭了。转脸开始训斥起周复来。想必周复每日都去玩耍不再念书上进,命他赶快滚回去念书,下次再见了他若是没有长进,定要打手心罚跪。
太子听了微笑不语,看周复玩了一会儿便令人护送回周府了。
这死周维庄,明显想逃不愿留在他身边,想必是以前欺负他太多他怕了。以后对他好些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雍不容听了小复的回话暗暗心惊。刘育碧霸道不讲理已经把大的抢去了,若是把小的也强行留在东宫,那该如何是好。
他每日里寸步不离的看着小复,再也不敢让他进宫了。
最近蔡王孙也不太来东宫了。
太子几日不见他,心中疑惑。命人去拥平王府看望蔡王孙。
大太监回来后,面带尴尬,说话吞吞吐吐的,却是一字不差如实回禀:“去拥平王府却没有见到蔡小王爷。却见到了蔡小王爷的母亲燕国长公主。燕国公主说蔡小王爷最近病了。”
太子奇道:“他怎会病了,那日打周维庄时他还兴高采烈的。”
大太监脸带愤懑,愤愤说道:“燕国长公主说道她家小王爷,自小就跟太子交好。终日勤勉办差对太子衷心耿耿。但是最近半年来竟是越见消瘦身体不好。长公主请了御医来,说是身子太虚并无疾病。前日里来有次家宴上,有人说起个“周”字,蔡小王爷竟然呕吐不止。燕国长公主方才得知,蔡小王爷不能听到“周维庄”三字,听了就会呕吐的一滴水一粒米都吃不进了。 燕国长公主大怒说小王爷还是太子的堂兄弟,竟然令小王爷忍饥挨饿吃不饱饭,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怪病。”
大太监偷眼看看刘育碧的脸色,续道:“燕国公主赌气的说,等到她家蔡小王爷的身子调理好了养的壮实了,再让他替太子办差吧。最近却是不准蔡小王爷来东宫了。”
刘育碧瞠目结舌,然后叹了口气。命人送去了滋补的燕窝银杏果、蔡王孙最爱的大鹦哥等物,吩咐小王爷好好将养身体罢了。
* * * *
外间沸沸云云,东宫静如深潭。
犹如夜明之前的阴霾黑暗。
此时,却有一石突击水中,击破了一池死水掀起了层层狂澜。
这日午后,太子刘育碧闲坐在东宫之内给骠骑将军回信。
突有大太监前来禀报,大理寺的罗上卿派了人前来传信。
刘育碧奇怪,自上次跟他当堂撕破脸皮抢夺周维庄后。这一个月他都不出宫没理政务,天天看着周维庄。也自然没见过罗敖生了。
上次跟罗敖生抢人抢的下作,后来想想也觉太过孟浪荒唐了。只不过事以至此羞愧也没用。
他转脸一看周维庄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从偏殿里溜来,站在了窗前看着外面的牡丹圆,身子蹭着就是不肯走。刘育碧心中恼怒,也不去理会他,。
来人进来,给太子跪地施礼。正是大理寺右丞。
太子问道:“罗卿有何事?”
大理寺右丞看了看殿内,道:“罗大人,传的只是一个口信。”
太子命太监女官众人退下。周维庄坐在窗前书桌之后附在桌上。他抬起衣袖捂住胸口,好似伤口痛得起不来身。刘育碧看了暗骂知他让他心存内疚,也就不好沉下脸训斥赶他出去了。
刘育碧道:“你说吧。”
右丞盯了一眼周维庄回禀道:“罗上卿言,上次所提及的案子已捕获疑犯一人,特来回禀太子。”
刘育碧一下子站起失声惊呼出来:“抓住,那个,庄简了吗?”
他猛然失态,脸色刷白瞪着右丞全身不断颤抖。
庄简应声回头,他脸面成了一面金纸惊得呆了。什么时候太子竟命罗敖生去抓他了?!他脑子里哄然跃出了金红五色在他眼前炫着,双腿立时软了。他知此刻可不能晕倒,忙扶住墙站直了。
右丞一字字说道:“罗大人道,抓住的不是庄简不过也差不远了。那人名叫‘严史’的,特请太子移驾亲自去大理寺去看看。”
彭然一声重响,庄简站立不稳歪在了桌上。他咬着牙忙立起来。
刘育碧眼睛瞪着右丞,浑然没有顾及到他。
他说:“是‘严史’吗?我记得他!”
看朱成碧39
款款作
大理寺卿罗敖生竟然抓住了严史,庄简心中陡然象是被大石倾踏了一般,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心跳跳得极快,脑海中万河奔流入海般的连番想了下去。
逃?还是不逃?
罗敖生不知怎样抓住了严史。那么他定会如获至宝,使出浑身解数运劲往下追寻下去。
大理寺卿天生做刑官的宿命。他素来心细如发丝看人眼若针,胆色壮似山,本事手腕够用心又黑得似蛇蝎。天底下哪里有他问不出的口供,审不出来的案子。
连周维庄这种太子幸臣世袭国公,他都敢抓住了错处往死里去打,更何况一个上头交办的要案嫌犯。
只是不知道现在罗敖生问出什么口供没有?他与严史十年未见但是这满天下中却只有此人与他一同做下滔天大案。
这,这严史真是好生不小心,竟然落了马脚。
庄简心中大恨复又担心,尤为自己担心。
一时间他心绪复杂,汗都顺着脸上流了下来,
一旁的太子刘育碧此刻也是心情激荡,浑然忘了身边众人。他本以为这十年间那两个杀他的恶贼严史和庄简都已消失在人海茫茫中。现竟然老天开眼,把这凶手活生生的送到他的面前。
果然再大的罪恶,也不会为人世淹没。
现在只要找到了其中一个便可以顺藤摸瓜,另一个也会不久就浮出水面吧……
庄……简……
太子按捺住心情激愤,开口应承道:“我立刻即到大理寺去。”
他要看看这个十年前杀他的叛乱凶手是何等的样子。
庄简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心中跳的很快,飞快的权衡着厉害理出思绪。
现在尚不知那人是不是严史,也不知有未有被动刑?他说了什么?更说不定罗敖生已经问出了口供,疑心上他。钓他上钩,此刻去无疑于养入虎口。
但若是不照面,恐怕更无一丝机会察看事隙。那也就再无机会掌握先机,更无机会抢先自保。这形势一环套一环,步步紧扣一招走错便即是不归路。
庄简暗自咬牙,心中惧怕却更是不得不之知难而上。
他立刻挥手赶快令人备车架,前往大理寺。
太子心中想着旧事心潮起伏,也未注意周维庄竟然自作主张跟他一起去大理寺了。待得他发现,车辇都已经快到大理寺的高高辕门之处了。他也不好让他回去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亲自接出寺外青石大路的尽头,然后陪同了太子车辇步入了寺衙。这人真是好生老练圆滑。他看见了周维庄也亦步亦趋的跟了来,面上是不透颜色,施礼言谈大方自若,彷佛两人未有任何前隙,也忘了周维庄还欠他众多板子未曾打完。
倒是庄简看见了他脸上一红,他那些好色的小小厚颜无耻比不上官场中的处世规则,圆滑世故。
不过他现在看了罗敖生,因为性命忧关所故,心中爱他颜色之情终于略淡了。他硬生生的被大理寺卿的威势板子吓住了,也被他抓住严史这个事情骇住了。
由是周维庄低着头紧跟着刘育碧身后,无论太子怎么样转身他都跟着转,他与大理寺卿之间始终隔着太子,生怕罗寺卿想起那事又恼了又伸手把他抓了过去,直接投入大牢又打又剐。
他又转念一想太子也不可靠,假若公堂之上严史一口嚷将出来他就是庄简,太子见了估计牢也不会让他进,直接用刀砍掉他的头了。
想到这里,他又忙忙往罗敖生那里挨了挨。他为命所故便在这两人中间来回的游走徘徊。那两人都觉怪异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他一眼。庄简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都惨白了。
* * * *
罗敖生将太子让与敬铭正殿的沧海云景的屏风之后,安置了桌椅席位,他陪了太子坐下。不知怎么的,他却是忘了叫人给周维庄周大人搬来椅子。庄简自然不能认为是罗敖生心生小气,怀了愤懑所以故意不令他坐。他只能想是大理寺卿公务繁忙,确实忘了。
庄简此人性格也素来强悍泼皮,直觉天下人对不住他,浑然不觉自己多惹人厌待人麻烦。此刻没了座位这当口竟然还心升委屈,偷眼哀怨的望他一眼。罗敖生看见他眼光却置之不理。他只好站在了太子的身后听堂。
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堂落座,命人将案犯带了上来,
不多时就带着一人进来。大殿外面有四个案犯被衙役带到廊下。
被当先带进来的是一名庄院员外模样的中年人,面容形态富态。此时看了两旁肃立着大理正、平、监各官,沿殿门侍立着各府查官,狱官,正中间落座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大理寺少卿,旁边侍立着寺丞,史诸官。
全大殿中黑压压的单是官吏都有三十余人。更有众多的持械侍立的寺卒和寺前侍卫,以及掌管重狱警卫得御林军驻大理寺的大夫令,殿外站满了持械的禁军数百人等。
那胖胖的员外素来为良民不沾官司、衙门。第一次见这阵势吓得声音腿脚都颤了。
少卿张林开口问案:“你可认识严史。”
那人回道:“小人不认识严史,却认识郑员外。”
张林道:“外面四人,哪个为郑员外?”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下,道:“左起第二人为郑恩郑员外。”
“好。你说。”
那人磕了个头:“小人姓程,在闽南通县靠祖上留下的庄院为生计。八九年前此地来了一个福户郑恩,在我家庄园外购买了宅子庄院。不久后他来找我说要买下小人的土地,想把土地连成一片。小人的土地乃是祖上留下,祖坟俱在田地里当然不能卖。郑恩事后便寻事带人打死了我的儿子。我写了状子上告,他听闻到风声连夜就逃走了,所以案子一直都未能抓住杀手。此为事因。”
张林点头道:“这等供言须得签字画押,或有隐瞒不实,追究你的罪。”
程员外连连磕头:“小人的儿子被他活活打死怎能说虚词。小人在闽南通县县衙还有诉状为证。小人愿意以性命担保,一字不实愿受杀头大罪。”
张林令人把他带了下去,又带上一人。第二人身带枷锁刑具看样子像是一名在押的案犯。
案犯叩首给少卿张林见礼,他在刑狱里日子久了深知问案的顺序。不待张林问便说了起来:“犯民张营,十年是御林军的小头目。我原来与严史为同乡都为洛阳人氏。我与严史同时入了禁军一同驻在咸阳附近,后来我随军调往川内换防,所以才别了严史。我们自小认识相处都已二十多年以上了。”
庄简站与太子身后,听了这话始觉着一阵胆战心寒,全身的汗微微渗了出来。
太子刘育碧脸色苍白,直着腰身,瞩目盯着细帘屏风外面的案犯。罗敖生侧眼看了一眼太子,漫不经心的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
张林道:“那严史长相怎样?为人怎样?”
那人想也未想,接着说:“他的长相大眼浓眉,称得上俊朗。为人也很有主意担当,豪爽不怕花钱,因此朋友很多。当时御林军之间同级之中很有威信,大家也都愿意听他的。”
张林道:“还有呢。”
案犯张营顿了顿,迟疑道:“他的弱处就是有些狂妄自大,还颇好男色。常常偷偷出去花钱去找男人。大伙都知道他的毛病,他也不隐瞒。不过这个又不关旁人的事,自是没人去管。”
庄简听到此处腿发软了。汗水顺着他的腿向下淌着。
罗敖生眼皮子一跳。他早已经提审过了张营,此刻又听他说一遍心中立时走神了。想到这好南色的僻好真是奇特,世上还会又忍耐不住花钱找男人的道理。突然,他想起了这周维庄不是也忍不住花钱去找男人么?!他忍不住侧脸看了一下周维庄。
庄简听得腿弯不住打颤。脸上却还是强作镇定。他的眼珠不断轮流看着太子和大理寺卿的脸色。突见罗敖生抬眼瞟他一眼,竟然立时眼睛放出了光。他立马眼睛弯弯,展欢颜抿嘴角向着大理寺卿献媚的一笑。
罗敖生立刻沉下了脸,把脸转了过去,再也不看他了。
张林道:“既然在咸阳分手,为何后来又见了。”
案犯张营说道:“咸阳分手后,再见面就是好些年后了。那时我的叔伯辞官返乡,路过三查山时被劫贼劫了。我心里不服叫了相好的兄弟去跟抢劫的强盗讨要。直到见了面动起手来,才发觉那当头的正是严史。他叫我同他一起干了,小的贪财好懒,便跟他一块干了。后来伐边寇匈奴的大军自三查山路过,便跟当地太守联合起来,剿灭了盗贼山寇。我和严史都被擒住了。他被上了大刑,几次三番越狱不得,便被发配到了镇州去了。”
张林说:“外面哪一个人是严史?”
张营看了一眼,便道:“第二人便是严史。”
“好,你可愿意当堂画押认供?”
张营叩首道:“犯人之命本来就是白拣的,谁不想立功多活几日?大理寺卿有令,谁便知晓了内情便按律轻判饶了罪行。我这般话讲出来本来就是对不住了严史。再若有一句虚假的。叫严史索了我的命去,日日夜夜在大理寺受酷刑,不得好死。”
张林正待将案犯带了出去。突见帘后罗敖生抬手,忙令人暂停。
罗敖生命人出来多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严史识得一个名叫庄简的人吗?”
那案犯愣了一下,回道:“庄简,倒不曾听过。不过却听严史喝醉时曾夸耀说,当年咸阳有一位庄御史公子与他相好,此人妙趣横生、聪颖多才好比天上神仙。”
太子听到了此处,衣衫轻轻恍动难以自禁。
庄简心弦颤动,身子也微微恍动了。
张林命那人下去,随即带上了外面四名案犯中的第二人。
殿门一开,四个狱卒架了一个重犯走了上来。那人身上枷锁重链锁着,头发蓬乱,脸色黝黑,身上胡乱套着禁服,铁链密密层层的缚着手脚四肢,由此身体坠地站不起身来。头和肢体低垂着,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
四人夹着他扶在当中,他身躯摇晃着才能站直了。
庄简胸口狂跳,他还未来及反应。太子已经豁然站了起来,他脸色狰狞手指颤抖,指着那狱犯张口颤抖,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林问道:“你的姓名是什么?”
那人闭口不语。
张林又道:“你可知将你从镇州提往长安,乃是为了什么案子么?”
那人还是不语。
张林再道:“你不讲话辩白,本卿便按认罪来判案的。”
那人依旧不语。
任凭少卿怎样问话,此人便是一口不发。
罗敖生淡淡轻声道:“便是如此了。此人自从进了我的大理寺后,过的堂无数,也受了刑,便是这样一言不发。”
他微微一笑道:“我要留得他的命在所以不施重刑。此人看似一条硬汉子我也较为礼让。太子若要口供,我便用重刑逼供。一定要他吐出庄简的下落。”
太子心中颤动,他站起来转身饶出屏风。少卿众官见他出来立时让开路了。
太子直直走到严史的近前,直到右丞拦住他。刘育碧心潮澎湃,他看着眼前的人,十年风雨,要不是方才两人以命担保,他根本便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落魄被酷刑折磨之将死的囚徒就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军吏严史。
这个,昔日一刀捅进他背心的杀身仇人。
这个令他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现在他束手被擒命已待毙,太子看着他心中忧惊,脸上犹惊。
刘育碧颤声道:“严史,你抬眼看看我,你可曾记得我么?!”
严史垂头茫然无语。
刘育碧心中大痛:“你不认识我么?”
严史缄默着不出一言。
刘育碧心中激动,他猛地一把抓住严史的衣襟大声喝道:“你十年前不是曾杀死过我么,你今日怎会不记得!你怎能忘记?!”
那严史被他来回晃动,拖拽着被惹起来了暴躁心性。他猛地的抬起头来,刘育碧恰恰与他打个照面。刘育碧大惊失色惊呼出来,整个人向后面倒了下去。好似看到了恐怖的事情。严史全身都向他砸了过去,口中嘶哑的呼喝着,扬起手中铁链便往他身上砸去。
犯人竟在重狱之中,猛然向太子发难,暴起攻击。
旁边几名大理寺的狱官本来就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犯人果然爆起发作。几人立刻不加思索的同时扑上前去救主,以身挡住了犯人的铁链。旁边的侍卫一阵大乱。有几个骁勇的扑上身子扑倒了严史,重犯被侍卫们撞倒在地。一旁的持枪械的军卫更是紧急之下用长戢等兵器击中了严史。严史当即被长戟戳中双腿,满腿的血污当堂倒地。犯人在地上一声声嘶嚎,众多的兵士蜂拥而上。
大殿上立刻响起来一阵阵刀戟相撞的金铁之声,和狱官们的吆喝声,惊呼声救驾声汇聚成了一片,大理寺的敬铭正殿当堂大乱。
禁军们手持长枪等兵械涌上前去却是不敢乱击,殿内除了凶犯便是自己人。
己多敌少极易误伤。
好在几名狱官已经扑倒在严史身上,将他全身都用铁索捆住了,用黑衣从头到身罩住,卡住了脖颈腰身个个关节,活生生得按在地上,犯人大声嘶嚎着却是不能再动弹一分一毫了。
刘育碧被几人忙忙拉后护着。他脸上悲愤,终于储了半天的泪沾满了眼眶面颊。
他状若疯狂,大声喊喝道:“严史,你化成灰我也识得你!你杀我母后时,怎么不想到今天!你杀我兄弟时,怎么不想到会被别人杀!你杀人后心安理得,怎么不想到杀人者必被杀!
你也有不敢看我的一日!
我让你自己去想!这世上可有便宜你的死法!”
旁边右丞忙大声说道:“殿下,犯人眼盲是看不见你的!”
屏风后的大理寺卿罗敖生,霍然站起,他立刻出去镇场解这难局。却见身旁一人已面色惨白栽倒过来。罗敖生忙伸手扶他,那人面容惨淡嘴唇都失了血色。
正是周维庄。
庄简此刻被这满堂混乱景象一哄,瞧见了听到了这种悲状惨像,立时就支撑不住了。
他全身颤着就抓住了罗敖生的肩膀摇摇欲倒,眼中大滴的泪便滴了下来。
罗敖生见他方才还笑,本以为他又装摸作怪。他却见他身子挨着他不断颤抖嘴唇刷白,眼泪扑嗦嗦地吓了出来。立马便知他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暗忖,他罗敖生见这种惨痛状况多了不以为然,太子也久经生死场面胆气壮无所畏惧,周维庄这个日日沾花惹蝶、夜夜对月吟诗的花花公子哪里经过这阵势。这一下子就受了大惊,魂魄都飞了吓得哭了起来。
罗敖生伸出双手扶着他,将他扶在自己身边坐下。庄简全身都颤抖着靠在他的身上,伸袖掩住面孔。他的眼泪已经沾湿了大片衣袖。他根本不敢抬头,再抬头他就会忍不住大哭出来。
他纵情多,但是对待每一个情人都是真心真意。情深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出来给对方看。 此刻看见严史身受重刑命之将亡真如同身受,当时就撑不住了。
关怀情态心切,患难与共情存。
这可真是剜心剐肉一般得肝肠寸断,都快要痛死他了。
罗敖生扬手止住满场的骚动。他一声令下全场立时安静下来,几名狱卒横抬着案犯就奔出了敬铭正殿。
场上的大理正,忙扶太子坐下,取热茶给他饮定他的神。
刘育碧伸手掩面,热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了。
大理寺右丞安顿了太子殿下,回身一看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禁国公周维庄竟然趁乱搂着大理寺卿,全身都挂在他身上了。真是骇人。
他正要过去扯开他,却见罗敖生脸色沉静,伸一只手扶着周维庄的腰背,另一只手微拍他手臂竟似在安慰他。他眼睛黑黑凉凉的看着周维庄的脸,正看得入神,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妙处般眼珠子都不带转动一下。
大理寺右丞果然是老练精干,多吃了几年的盐。不似蔡王孙那般大惊小怪不成气候。
右丞眼不见心不慌的转开了头。
罗敖生一手扶着庄简,口中却吩咐少卿张林道:“不必问了那人就是严史也必知道隐情。好好压着他,我改日亲自审他过堂。”
他看着庄简说:“周大人受惊了。让人准备车辇,送太子殿下和周大人回宫。”
太子刘育碧也受惊非浅。方才案犯抬起脸来,黑洞洞的两个没了眼珠的深洞,直对着他,张口露出满口的白牙,好像要嗜咬他一番。
虽然容颜俱改,命也将亡,但是刘育碧一眼便看出,那正是十年前,一刀插入他背心的严史。
* * * *
此人正是严史。
严史在牢中坐了数年,受尽苦熬。狱卒如蝇,钱如血。乃是天下最贪最狠的官吏。而死刑重狱之中,也为天下最黑暗肮脏的地方。他藏了身份找不得保人无法赎身脱身,只能闭口哑忍。严史在狱中前后坐了三年,却是眼睛先染微恙慢慢加重,缺少治疗最后竟已坏掉了。
本来他的名姓极为紧密,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只知其一,不能将他与“拭襄大案”牵连。
但是,万事皆有因。
就耐不住细心查。
罗敖生接了太子递过来的案子,首先寻找当事人。虽然庄简的家乡早成了灰烬,名义上此人已死。汉人通常一句老话“无论人做再大的恶,一死白了。”
但如今从太子那里知道庄简未死,自然还要从庄简的老家先翻案出来。先顺通了他的家世、朋友、来往亲友。这一层层细细搜检下去,庄简的老底便揭露了出来。
万事开有头行有序,自然先从庄府本身查起。
不但庄家彻底清查,但凡与庄家走近来往的亲人好友其他人的家史、来往、金钱、行业都要如细梳子筚发丝一般细细的一一筚过检核。
这案子仅过了十年,咸阳城中老人们对那番兵乱大火犹自记忆清晰。这般又看了大批京城大理寺的京官、捕差们自京城里又成群结队的卷土重来,将庄府的废墟、房基,土墙、坟坑全新扒开,掘出来挨个搜寻,细察。又把得咸阳城弄得人心惶惶。
一些自认为与庄府有过纹丝瓜葛的人,免不了逃得逃躲得躲,生怕又被十年前的血案牵连进来。于是又被咸阳太守府衙和大理寺的差官们一阵抓捕,弄得鸡飞钩调也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日。
罗敖生看着咸阳处府衙的紧急传书,也不着急。这些人做了通天的大案自然不会再露面,怕不了隐名埋姓换了张头脸再现人世。而且公门捕头有句老话说得好。
案不必破,三年自落。
案犯做了大案,通常是忍不住手不再做的。你不必去急,他自然再做时做的多了便会漏出马脚。
罗敖生捏着回承来的庄简的案页细细思量。
不过短短两页,一个叛经离道的纨绔少年便越然他身前。出身名门之家,那即使教养习惯良好。清廉御史之家,自然心性分得清善恶。终日被御史则打,定有不巡正统之处。和一个叫严史的人出双入对,那定然同相拭襄之案有因缘。这庄简明明未死,却检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各郡县进出城通牒之上,也未有类似人形。这才叫不怪自怪。若是没有鬼何必藏得如此严实?
太子只命追查庄简,却不明说是昔日拭襄之案。
罗敖生一笑,想必这昔日的襄阳王刘育碧今时的太子刘玉,十年间一日也未忘了这杀身大祸啊。
既然查不到小心谨慎未做下任何扎眼事情的庄简,那就迂回过来不浪费时间。想必是不是每人都能做的不显山现水。
罗敖生当机立断命人自咸阳城中撤出,转向搜查严史。另一方面令人将各郡县所有现行衙狱暂压的轻重犯人统统挨个滤一遍。令人在狱中明查庄、严二人,与十年前拭襄中案的相关人等,凡是检举得出一丝有关讯息的,大理寺卿定会按律赦免其罪。
这一招做的厉害。这狱中便是黯黑社会之底层,犯人个个为凶狠歹徒,玩命的彪汉。交游杂乱识人极多。而严史不似庄简出身世家,他流民凶徒交游甚广。昔日之同僚相识之人便自出来检举。
严史曾在洛阳露面云云,他带了财物后买了土地在闽南处做了地主员外。再后来听说是争田地得罪了本县另一福户,严史性子凶悍带人打死了对方,跑掉了改做劫匪。后被大军北上扫荡时,捕获刺配到了最远川地镇州一带。
罗敖生得讯大喜。命了十名寺官带了总捕头等人,连夜兼程赶往川南。他们带了大理寺的官印文书,直入镇州,知会了当地太守,便直下重狱提了严史。紧接着又一路上旋风般的日夜往回赶,路途谨慎的气都不敢大透,直到过了洛阳开封等地,与前来迎接的御林军和大理寺的差役们会合了,方才一颗心稳稳当当得放在了肚里。
这便是大理寺卿捕获严史的经过。
罗敖生心想,庄简此人的去向,以及拭襄重案的蹊跷都落在这严史身上追拿,怎能让他闭嘴不语。
大理寺卿心中暗暗提劲,且看他罗敖生怎样撬开他的钢口铁牙,令铁树开花哑巴说话。
他低头一看,衣袖上有轻微的水迹。他微微一愣恍然惊觉。
这是周维庄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袖。
罗敖生低头瞧了半晌, 他看了左右无人,竟然忍不住伸手指去沾了一下他的眼泪。
想不到这个厚颜无耻的花花公子的眼泪,竟是这般温柔、脆弱呢。
看朱成碧40
款款
太子刘育碧与庄简回到东宫。
刘育碧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他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窗外。庄简也是精神委顿,他心中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身子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徘徊。刘育碧瞧着他却视而不见,凝神苦思。
这两人的奇怪状态令王子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人跑了一趟大理寺,怎生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庄简忍了半晌,太子依旧貌若痴呆他只好上前道:“殿下,天色渐晚了,请你歇会吧。”
太子蓦然回首。他眼睛浩洁明亮的直愣愣注视着庄简,犹如漆黑的烛火濯濯烧灼着庄简。庄简一下子楞住了,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吗?
刘育碧瞩目盯了他半晌,眼光自严厉慢慢趋向了柔和、沮丧和落莫。他抿住嘴唇垂下了头不发一语。
庄简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能在他面前做出坦然状态,急忙忙的转身走开了,
太子突然开口询问:“周维庄,你看那严史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庄简的脊背骨都要折了,口中马上推的干干净净的道:“微臣从未见过严史,也不知道他怎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太子才仿若恍然大悟:“对,你可不识得那个囚犯。”
庄简强笑道:“殿下想必是记得错了。你这两天太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太子轻声道:“或许是我记得错了。”
然后刘育碧抬起头喃喃皱眉:“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那时几乎对着严史没有印象。但是当他来到我的面前,面容俱毁眼睛也瞎了,我还能立刻认出他。但是有另外有一个人,我天天在心里不断得默记着他,不断的回忆他,生怕把他忘了。但却在我的脑子里这个人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呢。”
庄简闭紧了嘴巴不能回答。但是刘育碧的眼睛紧紧盯在他脸上,看得庄简心跳身颤,不得不答话:“恐怕是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他了吧。”
刘育碧摇头道:“不是,那是因为我回忆的次数太多了,乃至都记不得他的长像了。”
“……”
刘育碧自说自话:“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幼年间的冬日,满天大雪。那个人正好被吊在树上挨打。他明明被打得全身青肿哭爹喊妈,一扭头看见了我从走廊下经过,竟然还对我扮了一个鬼脸咧嘴一笑。”他脸上流露了一丝似冷笑似嘲讽:“第二次的见面已经是生死仇敌,处在你死我亡的生死搏斗中了。”
他蹙眉接着说道:“好生奇怪。我明明告诉自己要使劲记住他,每夜都在用心反复回忆他的长像,但却越来越记不清他的长像,眉毛、眼睛、脸孔、嘴唇都越来越模糊了。后来整个人影都变得不清。我找人去画他的画像,再高明的丹青画手都描绘不出我诉说的长像,都画的似像似不像。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确认是否真有过这个人了。”
太子痛楚得说:“怎么是好呢?周维庄,我若是忘了他怎生是好呢?”
“……”
刘育碧抬首望着他,轻声说:“周维庄,你过来。”
庄简抬步走到他近前。隔了他一臂的距离。刘育碧摆手,庄简暗自咬牙,只好再走近一步。刘育碧仔细的看他的脸,看得上上下下的异常认真,庄简脸色煞白,身子打颤却是不能后退一步。
刘育碧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说道:“周维庄,我才发现你长得很是好看。”
庄简嘴唇微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育碧若有所思的说:“你是鹅蛋脸比较福瑞,眉毛尖细如画却是伶俐。嘴唇很薄能说会道。眼睛太活络灵动了,旁人都看不清你瞩目在何处?你总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远方吗?你笑多悲少喜多怨少,外貌无赖泼皮实则心肠厚道。像你这样的人,以前的三十年都没人曾经发现你的好处了吗?”
庄简手掌颤抖,强忍着不一巴掌把刘育碧的手打落一旁。
刘育碧喃喃说:“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似哪里见过的一番。好似我天生就很喜欢你这副长像一般。换是别人那么多是非早就一刀杀了。只有对你,我忍了又忍气了又气,看到了你还是说不出的欢喜。”
太子轻轻的说:“你是谁呢?为甚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冥冥之中上天补偿我的么?”
他柔声说:“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
庄简眼睛中慢慢地水汽上腾,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呢?
谁知道未来的事?谁能决定未来的事?
即使他想改变了将来,也回不到了过去。
即使过去可以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去选择去挣救家门为上?
刘育碧妇孺幼儿可怜可悯,难道他庄家该杀该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却把他置于何地情何以堪?
他无话可说。
太悲情了。
对我不公,对你也不公平。
庄简脸上,终于现出了痛楚地神色。
他硬生生的把脸转向一遍,轻声道:“殿下,我要回家一趟。好久没有见小复了,请殿下恩准。”
刘育碧眼中现出柔情道:“天色近晚,你回去住了一晚明天再回来。”
庄简不敢看他眼光,只觉看得越多心越乱。
他最近动辄心软,心中绵软的像一块阴潮之地。处处都能陷了进去,他不断挣扎的往外爬,却越爬越累,整个人都疲倦恨不得闭上眼睛,然后沉陷下去。
但他不断告诫自己。
一旦陷下去,那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
庄简出了东宫回到了周府。
他叫来了周复跟他说了些闲话就打发他去睡了。又叫了雍不容过来,吩咐他道:“若是我明早还未回府,你便带了周复离开这里,去他的养父母家暂避一时,我去找你们。”
雍不容看着他,却不说话。
庄简轻叹:“放心吧,只要你暂时忍耐着好好看待周复。定然有一日会有极大的恩惠。这孩子天生的仁厚福泽,可不是你我之流能比。”
雍不容道:“不必担心我。我却是担心你。你同我们一起走比较好。”
庄简苦笑,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书房。他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贴身藏着。转身就出了周府。他拿匕首却是无用,但是怀里揣了兵器就像是不善打猎的猎户多带了弓箭一般的安稳放心。
庄简出了周府,直接骑了马直奔到大理寺来了。
他在辕门之外就停马下来,有两名门禁差役将他让至门房处等候着,然后就速速奔向大理寺的后殿,寺卿处报信去了。
后殿灯火一片通明。罗敖生便在偏殿内正在彻夜提审严史。
此时,案犯已经受刑,罗敖生已审过了数堂。那个死硬之徒严史却无论你怎样威胁利诱,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而罗敖生始终不急不躁,慢慢地用言词和刑法交替熬他,与他较心劲儿。
他提审了一阵,便即换着施大刑下去,案犯受刑不过晕阙过去便即停手,再接着问话。这逼供的大刑一项项来,由轻至重慢慢施展。他不想把严史一下子被重刑整治成废人,死人。所以就拿捏着分寸劲道,急一阵缓一阵,不逼他至死。,慢慢用纹火烧他始终不停。
他和少卿张林亲自讯问,两人轮换着提审着严史。自太子来前便即开始,到此刻午夜将近已经是连续一日一夜了,丝毫不带停过。罗敖生心中主意拿定,这犯人一刻不吐真言今日大审便是一刻不停,磨也要磨出来熬也熬出来口供。
天下大理寺乃是国家重狱。单不提杖责鞭挞等痛刑,光是千奇百怪的逼人开口的法子花样就层出不穷花样迭出。这诸般法子轮番都用在案犯身上,只把犯人整治的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只恨身子上为甚么还有知觉痛觉听觉感觉,零零碎碎的受着煎熬,连干脆一死都是人间奢求。
而这刑惩之法本来就是天下酷刑,专生法子攻人身心之弱点,这日夜十多个个时辰连番不断地下来,严史早已不成人形,只把一条久经生死的汉子逼得跪在地上嘶嚎不止只求速死。整个人都成破麻袋一般俯在堂上任人宰割,连喘气咽气的气力心劲都失去,尊严自信求生欲望通通尽失。
严史全身都感受着自己血肉一片片离体,每多挨得酷刑多一分,便离死多近了一分。却偏偏意志清醒,身上各种屈辱痛楚都清亮亮、明晃晃的切身体受,如受万蚁蹿心之痛,又如蒸笼上万火烹煮之苦。这下子,严史可真真切切的吃到了大苦头。
大理寺罗敖生坐在堂上太师椅上。他手扶脸庞微侧着身子伸手拿着卷宗看着。严史眼盲他也不需要正襟危坐。而他连续着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却也累了。他瞧着严史重刑之下,嚎啕声连着嘶吼声,眼见得就要身心崩溃撑不住熬不过了。罗敖生心中更是提劲,紧盯着这场大审连声逼催,非要一鼓作气的做法下去,即使得大罗金刚今夜也得逼得他张口说话跪地求饶。
突然,殿外有人过来,附耳低声说:“禁国公周维庄求见。”
罗敖生眼光一跳,眉头一皱。他正在案审的紧要当口。眼看着当堂案犯就要供出口供证言。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维庄夜半三更找他作甚么?
他一口回绝不见。
不多时,那门禁又回来回禀,一脸迷茫:“周大人一定要见。他说若是罗寺卿不见他。他就在大理寺门口大声喊叫一首五字诗的奥秘!”
罗敖生心怒。他回头看看案犯严史口吐着鲜血又晕阙了过去。于是挥手令众人先放下案犯暂且退避。怒道:“有请。”
庄简跟着门禁自长廊内走入,他为朝廷命官因此无人敢搜索他的身。
庄简跨过殿门门栏,一股子血腥味道扑面而来。他抬眼便看见空荡荡的审讯正殿上,当中间一大滩血迹上躺着一人,枷锁刑具俱在,满身血污已分不出颜色。附在地上喘息不止。若不是此人还喘着气,那么就是个死人了。
庄简小心翼翼的提着袍子,他脸色惨白不敢看严史一眼,胆战心惊的从严史旁边走了过去。
罗敖生心虽怒礼节还周全。他自大堂座椅上缓缓站起来走了过来迎接他。
庄简未语先笑,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便即说话。但是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抢先说了一句:“周大人,此为殿内而且今晚云重无月。”
庄简脸一红,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好生奇怪。
他咳了一声,便想开口说话。突然,他们旁边的空地上,铁链哗啦一阵地巨响,严史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满脸血污黑洞洞的眼窝便朝向了庄简!
这一下直吓得庄简睁大了眼睛,惊恐万状。他抬起手就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严史竟然还记得他的声音!
他只听他咳了一声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他惊恐地不住后退,却一下子撞到了罗敖生的身上。罗敖生立刻警觉得一面扶他,一面看了看案犯。严史猛然动了牵扯到了脖颈的重伤,随即发出了呜呜声响栽倒了地上。
庄简吓得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他面孔惨淡,全身都嗦嗦而颤。
罗敖生伸手扶着他,引着他走到正殿旁边的偏殿。一路上,庄简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再也不敢回头看向严史了。他的一颗心都要跳出口腔了。
罗敖生心中疑惑,这人在他审案的重要时刻打扰他,吓得快死却就是不走,到底有何目的?他连审了一日一夜早已疲惫不堪了。一颗心思还在严史身上只想着怎样逼出他的口供,与太子交差。可没有心劲和闲情逸致跟疯疯癫癫的周维庄蘑菇胡拉乱扯。
当下,他亲自从偏殿桌上给客人倒了杯茶,自己坐在椅上。
罗敖生寻思着饮完茶就赶他走。才好继续提审严史。若是周维庄赖着不走,就找人先捆了他丢在卧房里让他睡觉,不准干扰他的重要事情。
他心里拿了狠主意,脸上不动声色,伸手拿了热茶喝茶。
庄简又惊又恐,心中繁乱。空荡荡的正堂偏殿只有他与罗敖生两人,殿外站满了禁军和大理寺衙役。
看那罗敖生的意思,他肯定要连夜提审。严史却是已经熬不过今晚了。
他伸手摸摸腰中暗藏的匕首,心中手腕都颤个不停。
罗敖生饮完了茶看他还不说话。眼睛抬起,清朗的看着庄简,问道:“周大人,你有何事找我?”
这一声不响却把庄简吓得全身一颤。他抬头看他,却一下子呆傻了,全身都僵硬不动了。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曾杀人灭口千里逃命。浪荡江湖处处为生,风餐露宿亡命天下。算是一个见过世面,有过沧桑阅历的成年男子。
怎奈何罗敖生积威太重了。他是一国狱官之首,虽不是武人不具备威武之气,但他性情心中那股刚强、机敏、硬朗、霸气天下第一。内在光华现于表皮,整个人都自内而外都散了一股子比之武气还要暴瘴的凛凛杀气堂堂官威。这威风煞气却把庄简这种心中存鬼之人立时吓得现出了原型。
庄简全身一抖,紧接着他心中暗暗叫苦。原来他怀里的匕首竟自全身一颤从他怀里滑到了腰间。他微微一愕然,已感觉匕首那个硬物已经顺着他的腿脚碰得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
庄简忍不住低头一看,罗敖生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见他目光相下望去,也顺着他的眼光向下看去。
顿时,庄简全身都泻出了一层重汗。嗡的一声脑袋哄然巨响全身都僵死了。
只便在瞬息之间,庄简的头脑中转过了千种念头万种念头。都不能解释这现场现景。他的全部心智一瞬间哄然崩塌了。
他庄简,只身千里独行。自十年前不停地奔逃,难道命中注定就要终止于今夜么?
庄简胸口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跪倒在罗敖生的面前。压住了那把匕首。
他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深紫色朝服,仰面看向大理寺卿,嘴里结结巴巴的说:“罗,罗大人,我,我一直,都在喜欢着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了你!求求你,跟,跟我好吧!!”
看朱成碧41
款款作
庄简夜探大理寺,他心中存了探探虚实,随机应变的心思。虽未能着做出杀人劫狱的决心,却也有了舍身拼命的意味。这个人日常里嬉笑泼皮,贪生怕死貌似没有个正经形态,但是遇到了大是大非生死困境的抉择之际,却能够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凭着良心做事。
他的这份“良心仁义”或者叫“愚昧不智”,令他这个人成也于此败也与此。
他思忖着暂且不论严史与他有私情,单是他能够自咸阳城中追随着他直到荒山野岭,冒着风险与他一同扛了这弑王大罪这份情意,现在叫庄简放下了他任他在大理寺里受尽酷刑自生自灭,他庄简怎能腆着脸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他即便是死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无论严史供出他与否,这案子迟早是必须面对的事。逃也逃不掉脱也脱不掉干息。何必失了道义累及旁人呢。庄简心想,事已于此,那就撑起这胆量亲眼看看这天会不会塌?这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人有时聪敏有时愚昧,有时心思慎密滴水不漏看得长远;有时激情热切只关注眼前。一步步睁着眼睛踏上畏途落入陷阱。
有失有得、有错有对、有精明有迂腐、有付出有获入,
不出差错的那不是庄简,那是天上神明。
* * * *
他带了的匕首本欲图壮胆。关键时刻还没用上,便就自动从袍子里滑到地上。令他失了马脚。也就是庄简够变通够无耻,他竟然立马跪在地上,跪于凶器之上口中求爱。
他袍子掩着短刀,手抓住大理寺卿的袍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请你,跟,跟我好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罗敖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跪着的男人。他脸色变得异样煞白,又陡然变成铁青,马上又转成通红颜色。那张脸不住换着颜色犹如走马灯,瞪着他都傻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里明明听了周维庄嘴巴说着,什么喜欢,跟他好的话语云云,他心中还是不敢确信:“你,你,在说什么?”
庄简心中暗叹,这无耻的话你要我说几遍啊!他又跪进一步,脸都贴在他的身上了。他厚着脸皮恬不知耻的说:“我喜欢,你,你你,跟我好吧。我有钱,还,还有名。小复也很听话阿。”
庄简本来是个才子,就算是真是求欢也应该是舌绽莲花、口吐珠玑、引经据典潇洒倜傥,谁知他被罗敖生打得怕了又被眼下情势弄得慌乱不已。虽然心里明知要说的天花乱坠漫天繁星。但是口中说出来竟是结结巴巴全无潇洒。竟像那乡巴佬野汉村夫求爱一样,不住的诉说着钱和名声,还把心肝儿子献宝一般的说出来。
罗敖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恍悟这周维庄未疯他也未傻。原来他深夜三更跑到大理寺来,居然是淫性大发来跟他跪地求欢的!
罗敖生的脸腾然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全身都颤抖着,低头瞧见厚颜无耻的周维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袍子,脸都贴在他的腿上了。他惊的连怒都忘了怒了,抬手便要打他耳光。但却扬手到半空中,突然想到这手打到他的脸上,不就是要沾着他的皮肉了吗?真真是龌龊死人了。他还要不要这只手了?于是他硬生生的把手又缩了回来。
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抽身往外走去。但是周维庄跪在他的面前,堵着他的路,他根本走不出来。又不知怎么得瞧见他色迷迷痴呆的眼光他便手脚俱软,又踢不开周维庄。他全身缠抖着,手按方椅扶手。便转脸想叫来人。但是此为偏殿外面套着正殿,正殿外面才为庭廊院落,重兵把守。这般声嘶力竭的嚷叫出来。众人一拥而入。这不要脸的周维庄被妓院里抓出来过,他无耻惯了与他无伤。但是他罗敖生还要不要做人了?!
真是这无耻之徒做的好事!竟然这么下流下作!
庄简看见了他吃不住撑不起的乱了阵脚的惶恐情态,立知其意。他行事放浪不拘小节做事匪惯了。这会子也不是假斯文的时候。他干脆耍了泼皮不要了脸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抱住了罗敖生的身子,嘴巴里立刻一叠声的心肝宝贝的胡言乱语起来:“我想死你了,一日见不到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命……”如此这般那番的满嘴狂放着轻薄言辞浪荡情话。
罗敖生哪里听得这种不要脸的调情之话。他脸皮本来就比较常人嫩薄,此时又惊又惧身子摇晃着堪堪几乎要晕倒,还被庄简死赖着抱着不肯放手。两人这么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又拖又拽着难看至极。他恨的几乎要一刀砍死了自己死了算了。
他赌咒,若不一刀砍了周维庄这淫贼的头!他就不姓罗了!
他再矜持也得伸手去推庄简,梗着声音仓惶道:“你,你你放手!”他猛地转身挣脱了他,便向殿外想避开。
庄简忙爬起来,又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死不放手就是不让他走。两人个子差不多,他一站起来脸孔便紧贴在罗敖生的脸上。他嘴巴里还极力说着试图打动他的甜言蜜语。一阵阵地热气喷到了罗敖生的脸上。只把罗敖生骇得几乎要晕了过去,手脚身子绵软,站立不稳连气力都未有了。
罗敖生再也顾忌不到脸面了,再敢后退谁知道周维庄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他扭脸便张口要呼喝侍卫。庄简见他要叫人吓得魂都没了。罗上卿叫进来了寺衙禁军,下一个倒在地上被上了大刑的就是他周维庄了。
他双手都抱着罗卿,腾不出手来捂他的嘴巴。情急之下便俯过脸去,张口一口亲住他的嘴唇。
这无耻的一招真是吓死人了。
罗敖生心知不好。立时就觉得一张热乎乎的嘴巴他在唇上脸上乱亲一气。果然是周维庄伸过来嘴巴在他脸上又咬又亲。真正的是动手动嘴行那非礼的勾当了。他的心跳骤停,莫说喊叫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罗敖生自小被誉为“遇事即神敏,秉性复刚劲,得古大臣风,行事不失正。”他性子端庄君子乃风非礼勿视、闻、言的,对这种情事是不沾不连不肯多顾一辞。人又理智眼如锥,无欲则刚,邪恶之人、或事素来就少沾他的身。
他少年时就因明理多能被推举入朝为官,又做到了律司最高官。由此可是未吃过半点亏。更别提被人占了便宜,动手动脚亲来闻去。
这下子在自己大理寺内,被天降的淫贼周维庄紧紧抱在怀里,一张嘴巴在他脸上亲来舔去,耳朵边听着他不断喘息,还不时的诉说着心肝宝贝之类的轻薄之话。罗敖生只觉哗喇喇的撑天张盖的圆柱都倾塌了,方如棋盘的地也裂开了。唬得他手脚俱软,一丝一毫都挣扎不动了。他紧闭着眼目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
庄简心叫惭愧,他为免得坏事只得出此下策,还真是做的猥琐流于下乘。心中连道抱歉。但是明知心中不该却是身子畅快。他吻他双唇触觉冰凉柔滑,茶味袭人。面孔清凉润泽张口接触,滋味大好。真若是欲仙欲死,恨不得一口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去,慢慢一寸寸都嚼化了。
他怀里抱着罗敖生心头先占了热切的心,又有了合适的理由说得过自己良心,自然就胆战心惊的亲亲抱抱闻闻摸摸,圆了心愿占尽了便宜。反正横竖是个死,他惦记着这位貌比盈絮、心比铁劲的罗卿已经数月了。现在佳人身子柔若柳枝,软玉温香抱满怀。就算是杀了他也要一亲芳泽过了再去挨刀吧。否则他作鬼都不原谅他自己。
庄简性格中天生带了三分风流三分薄情三分轻浮。时时招蜂处处留情。好色好得登峰造极。所以在此嗜好上吃亏受骗也多了,偏他本人耐不住寂寞不思长进。下次看见了名花奇葩还是手痒想去采摘,移到自己的后花园里。至于他命薄身寡是否能享受到满园春色之美,那就不去管了。
先摘下来藏到自个儿袖子里是真,
至于将来头断几次的一众麻烦事,那就事到临头再作考虑了。
他正在魂飞天外之时,突觉得怀里的罗敖生身子一沉,忙抬脸去看。罗敖生竟然面孔涨红,紧闭着双目晕阙了过去。这个阡成柳絮心则刚劲的人竟然硬生生的被他亲得晕了过去。整个人都晕倒在他身上了。
庄简大惊复又醒悟,罗敖生定是平生头一遭遇到这阵势,架不过这种暧昧荒唐事。他忙忙放下罗敖生,再也不敢轻薄心中连声道歉。
好在以后再不相见了,擦肩而过。他也实在没脸没胆再去见大理寺卿了。庄简脱下身上外衣铺在偏殿室角的矮塌上,将罗敖生放在了上面。
他敛住心神不敢造次。急匆匆地跑出了偏殿。
* * * *
庄简跑到外面正殿上。大殿空眶,当中只有一人附在地上。庄简小心翼翼的走到严史身近前,他跪倒在地看着严史全身的伤,身边的刑具,未说话眼眶却潮湿了。
他怕严史暴起伤人,轻咳了一声。严史全身一颤,铁链哗啦一响。庄简伸手按住了铁链。他轻声的道:“是我,庄简。”
这十年来,他都没有亲口说过自己是庄简这话,说完这话身子都抖了。
严史附在地上,气息弱如游丝,他微喘息着说话,庄简附在他面前才隐约听到:“我知道。方才,听你咳嗽,便听的出来了。”
庄简颤声道:“我救你出去,出去再说。”他伸手摸他脖颈处与腰间双足上枷锁。微一牵扯,严史痛的哼了一声,脖颈处森森白骨便露了出来。他为朝廷重犯,这枷拷锁链颤的密密麻麻上了一道又一道。庄简立刻回身回到偏殿罗敖生处。大理寺卿附在榻上。
庄简胆站心惊的在他身上搜检了一回,却没有发现任何钥匙之物。
他瞬息间心中如万剑蹿心,眼泪只在眶中转着。他真是蠢,大理寺卿怎么会持有那种索匙?
庄简回到大殿之中跪在严史身边,强笑道:“你不必动。我叫人进来令他开锁救你。”
严史声音沙哑,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再说话就有些生涩:“你要救我,我就,去死。”
庄简低头看他半晌,脸上一颗颗热热的东西撒在了严史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面滑去。严史低声的说:“还记得。咸阳时,打猎吗?”
庄简怎么不记得?他少年时认识了严史,两人都爱一同去咸阳郊外行猎。两人为猎大羊和鹿,便捉了羊羔或幼鹿圈在树上令人鞭打,母羊便会循声而入,猎人便乘机猎杀。
严史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形势便是他日狩猎。
此案十年不发一朝发了。那就是有人(太子)指证追查。现在大理寺卿虽不明案情,但是抓这人的方向却是正确。抓住了严史便一方面可以寻机寻同案之人庄简。另一方面可以询查此案事因。
庄简的眼泪热热的沾着严史脸上的鲜血混合了一同滚落他的脸庞。
严史口中说话带着泊泊淌出了鲜血:“你走吧,不必杀我,也,不需救我。”
救他,就绝对救不出的。
杀他替他解脱,就会牵扯庄简自身。
庄简如何不知他说的何等正确!只是眼睛中泪水一串串的落于严史脸上,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不动。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肠心热之人。
严史提着心劲说:“我早,说过。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及自身。”
“所以,你一直帮我。”
严史说:“我杀人无数,罪有应得。与你无关,庄简。”
庄简听着外面禁军刀枪微微相撞的金铁之声,知道今时今日如大江东去,中流砥柱都亦不能阻挡挽留。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出短刀,颤声道:“严史,我对不住你了。”
严史俯于地上,眼盲不能看见心中明镜一般的却明白了他想要干甚么?一瞬间心中涌上一份柔情好生感激。在大理寺里没有人能熬住酷刑,他不要庄简杀他,实则实为庄简安危着想。庄简想要杀他是想要不受煎熬零罪替他解脱。庄简若是杀了他,就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险境地。
他两人几乎是少年交好,一同渡过了青春岁月。
都很了解对方的秉性心性。
严史一句话也不说了,半晌轻声说,“那晚,玉林身上的熏香好香啊,庄简。”
庄简一愣,他来不及细细思量。
殿外面,已经有了走动的骚动。这距方才罗敖生带周维庄入偏殿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殿内悄无声息。若不是罗敖生治衙极严,恐怕人们早就进来看个究竟了。
庄简狠下心来。他用衣服遮了严史的面孔,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庄简轻声说:“严史,再转世时,就不必结识我了。”
严史一动不动,说:“有幸才结识了你。还想再相识。”
庄简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得他看不清楚了这人。他硬起心肠,附在严史背后将匕首放在前方往后刺,整个刺入了严史的咽喉。直到没入了刀柄处,然后他快捷的提出来。严史顿时全身一挺,咽喉处大量的鲜血喷到了前面地上,严史立时毙命。
庄简低头将刀擦拭干净,贴身放好。他拢了拢发髻正好冠帽,然后头也不回走到了殿门处,一步跨出了殿门。
大理寺右丞忙迎了上来:“周大人,你要回去了吗?”
庄简道:“罗大人好似很疲倦,跟我说着话竟然睡了。他很累,你们再等一个时辰再叫醒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大理寺少卿张林见他神色自若,也不疑有他。他一方面令人送周维庄到辕门处。一方面派了人进去看看罗卿,回禀说罗卿真是睡了。于是令众人都在殿外稍微休息,等着天明继续。
庄简上了马,连连催促。
清晨之凉风吹拂了他的鬓发,向后面扬起。他仰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黎明之际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初生的红日。光芒万道,朝霞映天。
庄简策马来到了西城门,门口的守军校尉正巧打开了城门,他扬鞭就出了长安城。
长风中。庄简回头望见苍茫之中巍峨城楼在晨曦中缓缓闪现,他积储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撒在了凉秋凛凛风声中了。
可能再回首吗?
不能再回头了。
庄简快马加鞭,骑在马上在疾速中秋风中放声大哭起来。
一切的岁月渡过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活在世上,
真是太痛苦了……
看朱成碧42
庄简这一去真如行马过万山一般的风疾电彻。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已纵马奔出长安城百里之外的驿站外去了。日头泛着微光,舒柳低垂风中摇蔓。极目望去,驿站长亭外脆绿芳草连天,灰白苍穹茫茫,秋露寒气也越发的迫人了。
极荒野地,秋情悲景唯有大哭才能舒怀。他不需独处一偶孤然垂泪。
长歌当哭,这世上万物都不能挡住他的痛楚。
庄简肃立在荒野尽头,瞩目远方,心都痴了。
去者已去,来日方长。
庄简抬头看向前方,路的尽头为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小路。他暗自寻思不多时便会有人追击而来,众人定会认为他劫杀案犯之人自作聪明,舍小路求大道逃走。他便就向小路而行。
拿定主意他就顺着小路而行去了。
一路上庄简策马而行,心想得离长安越远越好。他在林深草密中前行着,不时的回首看向长安,高高的城楼越行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点灰影。
庄简转头再行,他这一步步的迈了出去犹如踩到了刀尖针毯上。他走到高处又忍不住回头再望,洒泪又行。
做人怎生做的痴懵、愚昧?这一步步出得牢笼为甚么他的步步蹒跚?为甚么他步步洒泪?这一下下踩过的明明是逃生路,怎么踩碎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泪都混入了脚下黄土。
哭泣什么呢?
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像一个失巢藏身的孤雁。
道旁有一家三口的旅人赶路,男子背着行囊妇人抱着稚童,互相扶持着嬉笑而过。
庄简一瞬间垂首不敢去看:
——明月照九州,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热热的泪一下子洒落尘埃。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真是太蠢了。
庄简用手抹抹脸。他不是周维庄也不是女人他是庄简。
即不能以身相许也不能一笑泯恩仇……还伤心什么?可能是兔死狐悲秋过扇藏,由严史之死想到了自个儿穷途末路。因此怕死所以哭个不停……
这入长安城的大半年比他前头十年都要哭泣得多……
满身都是弱处,被人一击既中。
人心软弱就会距死不远。这太可怜了。
* * * *
庄简强自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
不去胡思乱想了。
他已经过了小路尽头,那前面有个不大的村落和驿站。来往的人都在村落里稍是歇息停留。庄简跳下马背躲开了驿站,把马儿放在草坡上休息。
这里林深草长,绿树掩映着像是围猎牧场。
他牵着马避开人群走去。前方呼啦啦的来了一群打猎的游人。牵狗驾鹰人欢马叫的阻住了小路。庄简只好站在路旁等着,他脸孔沾满了灰垢眼睛红肿又不欲见人,所以越发把头脸低了,一身沮丧模样。
那大群人带着仆役从村落中的乡野村妇旁边经过,仆役个个止高气昂不似常人。
突然,庄简肩膀一沉,却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庄简大吃一惊,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随即高声叫着:“周维庄!你这个大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
庄简啊的一声惨叫一跤跌倒了,整个人错不及防栽倒在了黄土路上。
那东西竟是个活物,呼啦一声飞起来了。落在他的马背上口中犹自大叫着:“周维庄!……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庄简定睛一看。它有一臂高,红翎绿羽嫩黄的翅膀,不住仰脖大叫着。这,这,不是蔡王孙的大鹦哥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被大鹦哥叫声引过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个人高冠锦袍指着他犹如看到了怪物,手指颤抖:“周维庄!你不是周维庄吗?!”
前一刻庄简还一步一回头,这一刻他简直想插翅飞走。
不会如此背运吧?刚出长安城就被一只鸟抓住了他。
大鹦哥又飞到了庄简肩上,口中不住叫着:“周维庄!大淫贼!大淫贼!周维庄!”
庄简犹自不敢相信,有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扯扯他的短衣襟,说道:“阿呦,周维庄,你怎么穿得这么破烂?”
蔡王孙提着自己朱红色锦袍,瞪着他:“周维庄,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太子在行鹿园打猎,你该不是故意跑来这里恶心我的吧?!”
庄简真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啼笑皆非?欲哭无泪?仰天大笑?亦或者哭哭笑笑?
他不想玩了,叫停行不行?
还是不死不休?死了才休?
蔡小王爷多时不见,看样子倒是比原先壮实了些。他用帕子包了自己的手,当胸抓住庄简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路旁的一辆带帘圆形车辇旁边,那只明察秋毫的大鹦哥也忙飞了过去,站在小王爷肩上,叫道:“拥平王,英俊潇洒!”
“太子堂哥,英明神武!”
庄简恍然大悟,这红头大鹦哥原来是蔡小王爷养的,他教会了大鹦哥这些掐媚的话,讨太子的欢心。想必这蔡王孙这段时间,回到了拥平王府调理。他日日夜夜在大鹦哥面前咒骂他,这大鹦哥也学会了大淫贼等等的话。
匹夫奈何?
畜生无罪啊。
庄简立刻哭哭啼啼的跪在车辇前头,心中忏悔为甚么对大鹦哥和蔡王孙这般不厚道,令他们恨他入骨。一只红毛畜生就坏了他的生路和性命。
下次喂大鹦哥瓜子时,一定喂到噎死它才行。
几个人打起淡黄锦缎,刘育碧右手托腮端坐在车辇中,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认认真真的看着庄简。眼若秋水横波,漆黑黑清亮亮的只看到庄简的心中去了。
他无话,等着庄简说话。
庄简的魂魄一瞬间飞走了,这个人不在时他忍不住哭泣。他在了他还得吓到哭泣。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中了什么邪?!吞了什么毒?!
太子刘育碧等着庄简解释。但是庄简解释不出来。
他为什么披头散发穿得像乞丐,出现在长安城外三百里外的荒郊野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一路哭得好像没娘的孩儿。
这简直没法子活了。
他也活不下去了。
庄简哭道:“殿下我不要活了,你让我去死吧。”
刘育碧蹙眉道:“谁不叫你活了?”
庄简脑子中的念头转得就像水磨磨盘一样,呼呼啦啦转的他自己都头昏了。他哭道:“这满朝的文武都在耻笑我是个淫贼!说我不成体统不配做帝师,还说我恋上男人下流卑鄙,我污蔑了太子清誉败坏了朝纲。我实在是没脸活了!”
太子看了蔡王孙一眼。
蔡小王爷忙伸手抓住大鹦哥的嘴,用帕子捆起来不叫它说话。大鹦哥被勒住嘴巴很不舒服,扑闪着翅膀拍的蔡王孙身上羽毛横飞。
太子上下看他一眼说:“你就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才……”
他皱眉不语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说:“传令下去,谁要是再说周太傅一个色字,就当场杖毙。”
蔡王孙一愣,急急把大鹦哥丢进布袋里,扬手就扔到了路边沟里。
这招祸的畜生太没有眼色了。也没眼力。
庄简哭嚎得更痛了。
刘育碧紧皱着眉,伸手招呼他上车。
庄简哭着爬上了车脏兮兮的挨着刘育碧坐下。他心中悔恨交加,怎么他命如此之哏,被这两人又见鬼的撞见又带回长安城。
他死也跑不掉,
跑掉了又抓回来,
抓回来就得死,
他死都要再跑……
怎么回事啊?
他庄简死都不服啊!
庄简恨恨的抓住了刘育碧的袖子,哭得更伤心了。
刘育碧也不去打猎观园了,命人立刻回复长安城。他看着落魄的周维庄,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他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庄简边哭边想,怎么办呢?怎么办?
回到了长安城,还有个人等着他呢……
看朱成碧43
款款
世上之事往往像是推磨盘,蒙蔽了眼睛辨不清方向。人们熙熙攘攘的奋力行走。却不知是在一处团团打转。已行了千步万里路,回头原来还是举步咫尺方寸间。
庄简踏青野游了一回,须臾间回到了长安城。
太子刘育碧令他回到了周府起居,却是不让他进宫了。或许是为了周维庄清誉着想,也或者免得闲言碎语被人捉了痛脚弹劾起他来,却是不美。他心怀帝志,眼下尚未登基君临天下,他做事自然谨慎不为人垢。
这天下都快全部囊于手中,岂容不下一只鹦哥粥粥之口。
刘育碧冷笑,他不是商纣周维庄也不似妲己,误不了国。他不为周幽周维庄更不是褒姒,无以烽火戏诸侯。
且等了一朝睥睨山河天下,气吞万里如虎,方才能一偿平生夙愿。
那时,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敢不遂了他的心愿?
庄简却是态度骤变,磨磨蹭蹭得呆在东宫里百般赖着不走。
那张百变的脸孔陡然变成了一脸谄媚之态,盯着刘育碧使劲浑身解数粘着他寸步不离。刘育碧令人送他回周府,他竟然一步一回头不肯走开。
蔡小王爷看了疑惑,不晓得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体?太子怎么调教的周维庄,用了何等的手腕活脱脱的把一个满身反骨的痞子淫贼变成了情深似海的忠诚有情郎。
这周维庄二次转性也必有蹊跷、古怪。
他张口欲说,突然想起了大鹦哥的下场忙按住嘴巴。
“色”之一字是万万不能说了,那说“淫荡”不知道成不成?
周维庄围着太子正在谄媚不休,突听得外面有侍卫回禀:“大理寺卿罗敖生求见。”
庄简全身栽歪了。他面带苦笑心里拿定了主意。罗敖生来得好快!想必带了大队的差役来抓捕他的。眼下就跟他来个睁眼说谎死不承认。瞧瞧大理寺卿敢不敢把他从太子身边抓走当场动刑!
这事死无对证。
瞧瞧这掌管律狱的廷尉,怎样跟死掉的严史去取口供?
他打定了泼皮无畏、无赖无罪的主意,脸上越发的不露神色若无其事。
刘育碧心里记挂着案子忙命人有请。
庄简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心里提劲,这种生死关头怎能怠慢?
大理寺罗敖生卿又是一个言之为友,战时为敌的辛辣角色。言笑时一嗔一笑的情调儿好生销魂腐骨,对弈时心黑手毒刀刀见血又恰是鬼王屠夫。
炼丹救主妄言被他打了一顿板子,二回用他抓奸在床被他又打了一回。
他倒书调情找回了一局,轻薄强吻又找回了一局。
庄简扳着指头算,两胜两败正是平局。
他心中暗叹,怎么不能有醉卧美人膝,不惺风血雨的结局阿?
这时,回禀的王子昌急步走了回来,一脸张皇:“回殿下。大理寺卿说他就不进来了。”
太子愕然:“怎么?”
庄简心中一跳。
王子昌脸上惊惶失措。手指窗外不住颤抖。
刘育碧和庄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大殿门外。正对着勤勉殿的八扇楠木门通通打开着,满目明媚的阳光都通透得照进勤勉殿内。
门外宫院中站满了人。这勤勉殿外面庭院中平坦坦的碎细米石上,太子看得清清晰晰,这群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右臣以及全部的属官。数十个人分列两旁,中间站着一人,那人黑色官袍,一派斯文秀士。
正是罗敖生。
罗敖生微微躬身,抬手撩起官袍,恭恭敬敬的一跪于地。
他竟然一人就跪在了勤勉殿正门之前。
庭院之中其他人都站开了,中间只留下了罗敖生跪在当中,大理寺众人的脸上都百感交集,心中都体会不到是什么意味了。
太子惊道:“罗卿这是为何?”
王子昌胆战心惊的说道:“罗卿自言今日前来向太子负荆请罪。所以长跪不起。”
“罗上卿言道,‘昨夜不小心量刑过渡,太子交托的案犯严史受重刑而死。所以特来向太子请罪。请太子重重责罚!’”
刘育碧和庄简同时脱口而出:“什么——”
太子豁然站起,失声说道:“严史受重刑而死,怎么会这样?“
庄简听见了脑子里哗啦一声都要炸了。他挣大眼睛抬起了头脸,惊愕的瞪着庭院中的罗敖生呆住了。
——罗敖生竟然请罪,说严史重刑过度而死?!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立刻成一盆糨糊浑然着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了百般抵赖昧掉良心的准备,顷刻间天降霹雳,方向不定不能捉摸。
刘育碧听了这话,却陡然觉得脚下踩的实地都坍塌了,整个人一瞬间都陷到了地底下去了。唬得他脸色刷白,透不过这口气来了。
他猛然一下子站起,一手就拍到了桌子上,怒道:“罗敖生,你连用刑都掌握不了轻重,你做的什么官?!”
他怒极,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膨得一声掷到了地上。
这话说的极重,庭院中的众人听了都是面容失色,脸色难看。
罗敖生跪于勤勉殿前庭院之中,大庭广众之下垂目望地,脸上不透颜色。他身后带了少卿张林和右丞众人,都听见了太子责难的话,脸上俱是又羞又愧,心窝子里一股子怒火翻腾过来折腾过去,直把人都烧沸了。这些人都位于官宦之列,极知官场规则,包括了应付上级和同僚之间,屈诿圆滑趋避之术。由此听得怒斥强忍着这口浊气咽下了,咽不下也得咽。但是诸如一些执事,差捕都却是愤懑上脸了。有怒不可遏、性子桀傲的便抬脸的怒视着勤勉殿内的太子等人了。
罗敖生平日里做事既有法度也有担当,严与律己恩威并施。众人对他极为尊崇。此时人人见他受辱如同身受。
他的心思无人能知,众人猜度不出也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是那事实却如铁板钉钉无可抵赖。
明明案犯脖颈中有利刃放血的痕迹,身前有喷溅的血迹。罗卿却口称是重刑不禁而死。这,这不是明明睁眼说瞎话么?这祸事旁人往外面推都不及,他却抗下了这不实罪名,即碍了大理寺的清誉,也妨了罗卿本身的贤名。连带着寺衙众人被上司叱骂同僚耻笑脸面无光,这口恶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几个寺衙内的总捕头差官,都怒目瞪着勤勉殿中刘育碧身后的周维庄。众人心里都极明了,这事绝对跟着小子夜半三更夜探大理寺脱不了的干系。
有人心思慎密想的更远。莫非是太子两面三刀,一面装摸做样的请罗卿查案,一面派了谗臣奸细去杀死嫌犯。这东宫之主心若鸩毒,竟生了这般心思陷害大理寺。
刘育碧此刻恼怒的全身发寒,妄火一阵阵的烧到了顶粱眉睫。哪里知道他不知不觉的为庄简所累又招惹了一帮仇敌。
庄简心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知道罗敖生施用与严史身上的都为痛刑,极为疼痛却不是伤残、致人性命的肉刑和腐刑。怎有可能用大刑逼死的道理。他都知道罗敖生以及其他众官何尝又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高手过招,他储了全身的气力跟对方搏击。对手却突然收回了攻击的力道。他的力气如泥牛入海全部落空。对方需晃了一枪,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庄简立时就蒙了,他已经掌握不了时局。
庄简心里马上忐忑不安起来。
罗敖生竟然自己抗起来了这罪责,是他顾忌太子吃了暗亏算了?还是另有图谋在后?庄简向来就是点头会意的伶俐人,揣人心事的高手。素日里占尽先机抢尽便宜。少有他解不透的局,看不明的情势。但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庄简转着脑子,头脑中少有的一片空白起来。他看着宫廷院中跪立的罗敖生,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枯黄落叶铺满了红墙青阶大内东宫。罗敖生跪于其上,面色沉静淡泊不透风景。他的眼帘微阖观心如水,眉飞如剑唇若春菱,静静的看着金黄枯叶一片片静寂无声的落在他的袖上手上。
他盯着一只残叶,被微风轻动漾起了满天的落叶残花,铺满他的双肩身上身前和地上。脸上不现一丝薄色。天地间只有一人黑衣素颜纤手金叶,庄简垂下了脸帘不能再看。
庄简心跳极快,百感交集。一种种的千般滋味哏得他胸口如欲阻塞,鱼埂难咽。心中恼、怒、羞、愧、急、痛、惊纷纷涌上心来。明明罗敖生担了这责任他可以逃过一劫。他心中竟是不情不愿恼怒兼有,这连番的滋味如海潮般暗涌强波上下起伏,惊骇着他的心。
——拍击的他恼羞成怒,又全然不知自个儿为何怒个不休?
此情景就像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临阵嘶杀,都是明刀明枪一般的生死博命。明月戈壁映照着铁甲金戟,沙场上一派惊心动魄的残酷壮烈的景象。强者自强,生死由命一刀就立见胜负分出生死,这种大砍大杀痛快淋漓,胜了豪迈败亦狂放。
但是现在却彷佛换了种方式。单用言辞、智力进行着激烈对弈。言语、心计、圈套、设局也可占尽上风夺人性命,败者亦然全军溃败命丧囹囵。况且丢失的不仅光是项上人头,更是人之心意、自尊、情愫、身心等等全部都落于敌手……
他出的什么招?
他怎么看不清棋?
他赌他赢不了他?
他嘲笑他看不透?
* * * *
太子定了半天神,才咽下了胸中这口恶气。他原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严史的身上,一门心思盼着重力施压,能够榨出案犯。没想到罗敖生竟然用大刑把严史给逼死了,真是一脚踏空万丈悬崖,挤压的他都要爆裂掉了。
半晌他才按捺住心神驿动镇定了下来。
他的脸色如银纸,强压着心头怒火脸上竟然还挤出了笑容。他亲自出了勤勉殿,脚踏秋花落叶,走到了罗敖生的身前。他俯身伸出双手亲自扶起罗敖生,脸上的笑容哭般的难看,却还是挂着笑:“罗上卿,或许是案犯命当若此,这些许小事怎能量罪?!罗卿太过多虑了。”
太子展颜说了头句话,那二句话就好顺气接下去了:“我对罗卿的才智、德性极为认同。有罗卿坐镇大理寺,这天下无盗百姓无忧。假以时日罗卿定能捕获案犯,使得沉冤昭雪真相大白,是不是?”
刘育碧大方笑道:“这天下,我对于罗卿若不信任,还能对谁委以重任?”
罗敖生坦然还礼:“多谢殿下宽宏海量,若是不能将此案破获水落石出。罗敖生愿请辞领受失察渎职之罪责。”
太子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静候佳音。”
太子刘育碧以退为进,逼着罗敖生自立令状。他心中激怒趋缓,这罗敖生只能加劲逼催,切切不能翻脸。他目前势弱不能树敌。刘育碧亲自挽了罗敖生的手臂,送他出了东宫。
大理寺卿转身之际,抬眼望了一眼八扇楠木门虚掩的勤勉殿。里面阳光不到之处黑黢黢的不见人影。庄简缩在门后再也不敢出来。
罗敖生的眼神静静的抬起来,沉沉如夜月、冷冷若疾电,贯彻了高抵天井的勤勉殿黑色楠木木门,直直贯中了庄简的面上。只看得黑暗中的庄简犹如被火灼了一般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庄简手扶胸口,在黑暗处不断地惊喘。
罗敖生这个终生劲敌一旦结成,又是不死不休不抓住他不休吧。他出手太快太毒太诡没有招式,他闻之勇气便失不能战不能敌。
他太深他的确看不透他。
庄简第一次悔恨,这世间千万人都可以去撩摸去引诱。为甚么他迷了心窍,跟这个铁面罗刹,冥间鬼王勾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假装作正人君子就得了跟人家笑什么笑?非得图了一时欢愉亲了抱了爽了畅快了,眼下后患无穷命也快没了。
他站在门后暗处终于平生头一遭心生了怯意:现在同他说求饶不玩了,不知成不成?
看朱成碧44
款款
秋为果实丰美之季节。
虽然是秋风萧瑟秋雨凄凉、风催黄落萎草枯败,但是更有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更在斜阳外之标致景色。
庄简无心向秋,每日都像那秋之鸣蝉,抓紧最后的时刻残喘悲鸣。
蔡王孙终于恍然大悟,何谓奸宦谗臣?那便是周维庄这种为取宠以身媚主,佞幸奸臣了。若不是他长得丑,这“娇娆狐媚、惑主殃国”的八个字都映照在他的身上了。
他现在全天跟着太子刘育碧寸步不离,连回周府或是上朝都要太子派人去迎送,才肯离了太子的目光视线。时时刻刻都粘在刘育碧的身旁,硬生生的挤占了他的位置。
蔡王孙大怒,若不是现在风向改了,他一定要怒砍了这祸国殃民的妖佞,难道他做了国公太傅也不满意,还想爬的更高吗?
中书省丞相?
大司马?大将军?
世袭王侯?
或者……
蔡王孙一回头,正好看见周维庄拿了荔枝在锊皮,一颗颗的捋干净了,亲自递到太子口边。刘育碧也不觉恶心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来吃了。
蔡小王爷大口的喘着气,天降灵犀。
——这,这,死周维庄难道是想做皇后么!
太子有妃但却还未大婚。
这爱男色的周维庄定是恋上了太子的美色,用尽狐媚手段想要草鸡变凤凰,把他勾搭上手得权得势。一朝太子登基就封了他做皇后,那,那周维庄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个男皇后了?只,只不过,他现在是太傅将来做皇后,由师傅到老婆,败坏人伦辈分混乱阿。更况且他是男人何来子嗣?这刘氏天下不是要为这妖怪所累绝后了吗?还有他不就成了蔡小王爷的表嫂?还是表姐夫?
这好生混乱啊。
蔡小王爷由一颗小小荔枝想得到他的称谓?不可不谓想的长远才没有近忧。他胡思乱想想得热切心急,终于觉得头一阵阵眩晕的头都蒙了。
刘育碧和庄简哪里想到他满脑子的机关绕绕。刘育碧自然很是受用周维庄的讨好取悦。庄简其实是为了不敢落单,谁知道罗敖生真忍假忍?哪一日神不知鬼不觉的派人将他头罩了麻袋捉进了大理寺去,恐怕太子刘育碧把大理寺挖地三尺都搜不出来踪迹。
他无法,先存心做回小人吧。
只是庄简的这番心机都白用了。
罗敖生却是病了。
自从第二日东宫请罪之后,他接连一月多病重不朝。皇上皇后与朝廷三公、五曹尚书、都令人御医或者亲自前往大理寺探视。御医回道,罗敖生大卿乃是中了风寒,所以体虚至弱,多休息没有什么大碍。
大理寺卿乃为大司农、鸿胪、卫尉、太常、太仆等九卿中的最权重位高的大卿。人们又俱是眼光透精,登高踩低顶红踩白。于是,朝中但得攀上一点关系的官员纷纷前往探病慰问,弄得大理寺门前车水马龙人生鼎沸。大理寺卿不厌其烦病势倒加重了几分。由此闭门谢客。
太子本想要周维庄代他前去探望,他似笑似嗔的取笑周维庄:“说不定,罗卿见了你病势倒立时大好起来。”
庄简苦笑,他若见了我没病也会变得有病,有病便会变得病更重。他摇着头死活不去口中推托:“我被罗卿上次责罚,去见了他的面好生难堪。”
太子心中倒也欢喜,这人倒记着责打,想必下次再不敢孟浪造次。大理寺卿苛酷多阴煞重,他也不喜周维庄跟他来往过多。于是,他令东宫侍中数人前去大理寺探望。
侍中回禀,罗上卿是真病了,整日里卧床在看案宗。
太子点头道,这人真是个能用的人。
昔日左相国去世前,皇上曾遣人前去询问。你若不在,这满朝文武有哪个是为朝廷所用?是辅佐国家庙堂之栋梁?
左相国(丞相)道,罗敖生足已。当时他不过是大理寺的小小监正。数年之后果然为一方大卿。这等人才,若得他助,理国监国重任自当放心。
刘育碧心中寻思,这人不好财、不好女色、也不浪的虚名。无欲则刚通润圆滑。怎么就找不出他一点缺陷或者爱好呢?
他沉吟着眼珠子抬起来,正好看见庄简偷偷的看他脸色。
活该倒霉,两人眼神一撞,瞬息间都转换不了当下的眼神和表情。
两人同般的机敏灵犀,弯弯绕绕心思都逃不脱了对方心神。
刘育碧心中一跳,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语又跳出他的脑子里来。“——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刘育碧心下突然想到了一点,大理寺卿的这场病来得没头没尾好生莫名奇妙、诡异多端。
而这周维庄态度取诿多变,
难道,跟周维庄有关吗?!
现实报,还得快。
周太傅可以时时藏在东宫不抛头露面,但是食君之禄总还得去上朝面君。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庄简位列群臣朝班,朱行站在他的旁边,轻声笑道:“周大人,你可有得罪罗大卿的地方?”
庄简吃惊:“怎么会有?”
朱行用眼睛瞄了一下对面的大理寺右丞,小声说我若是你,下朝后就走得快些。
庄简多伶俐的人哪,立刻抬眼瞧了前面的罗敖生,他久病了一月后初次上朝,皇上对他嘉勉有加留下了他与他叙话。庄简下朝后头也不回,提着袍子一溜烟的跑出大殿,也顾不到什么史部要求诸官身体力行仪表堂堂,立足官威的戒语。没有体统的撒腿顺着外殿长走廊一气跑了出去。
罗敖生气吞泰山可以咽下这满腹怒气,他的手下却不定有他的能撑船的肚量能耐。
那些无法无天的刑官狱首,出黑枪捅了他都会把他尸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渣。
他跑得虽快,怎奈何有人提前等着。
正殿门口,有个三品带刀侍卫看见他冲了出来很是惊讶:“周大人,你怎么冲出来了?怎么好似遇到了什么鬼似的?”
他说着伸脚一绊,庄简立马摔了个狗啃屎跌倒在了门槛外面。
大理寺右丞和几名执事直评这时候都跟着到了禁城门外,几个人不由分说,用袍子罩了庄简的头脸,卡住他的脖子,庄简一声也叫不出了。只听得总捕头呵斥侍卫:“好不会说话,哪个是周大人?周大人又看见了什么鬼?周大人一定是看见了罗上卿病好了,高兴还来不及!”
那宫门侍卫不服道:“我怎么看了明明像是周维庄啊,不过想必是我眼花了,他看见了大理寺卿应该往里面挤才对,怎么没头没脑的往外面逃啊?你肯定他不是高兴傻了分不清东西南北?”
大理寺右丞冷冷笑道:“周太傅乃是重恩重义的大贤人。平日里没事多喜欢来大理寺见罗卿。怎么会看见了罗卿反而吓得没命的逃。他可是公务繁忙到连罗卿病重都未有闲暇来探病,眼下自然是忙着跟罗卿寒暄,哪里会逃走?”
众人自然都点头应承,抓住懵了头的庄简捋胳膊挽袖子的一阵拳打脚踢。他是太子太傅朝廷国公,众人不敢直着陷杀了他。
眼下只能拿话先挤兑了他不敢吭声,一拥而上痛打他一顿先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再说。
这指槐骂桑之话好生高招,直骂得庄简脸上涨红羞得无颜抬头。不是他想陷害罗敖生,实在生死大事值不得半点容情。他心中本善,否则怎会觉得无颜再见罗敖生?他若有了一丝一毫的办法还真是愿意坏了良心也绝对不见他。
他怀了一肚子鬼胎,实在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阿。
这种话怎能说?
说与谁听?
一旁的拥平王蔡王孙跟着跑出来看热闹。他笑吟吟的揣着手,看着众人痛打奸臣也不出声阻拦。
打的好!
——他决不容忍这丑八怪好色贼做他的表嫂或者表姐夫!
想都别想!
今日这一番风光景象可不比从前。
昔日庄简总是不请自来,天天腻在大理寺踢也踢不走。而在大理寺众人顾及着罗敖生的眼色行事,他是罗上卿的座上客幕中宾,于是众人忙着陪笑躬身还嫌不够周到热忱,也由得他大摇大摆着登堂入室直直便进罗敖生的书房私室。
现在他变成了逼着大理寺卿跪地请罪的罪魁祸首,案犯致死的通嫌奸细。竟然在大卿病重时根本一次都不罩面,天天转了方向跟着太子身后拍马溜须,硬生生的把大卿丢在脑后,还跟太子合作了法子整治罗卿。
这厚颜无耻的人有过于他周某人的么?这都活生生的要把众人的肺都气炸了。
不迎头痛打这奸臣佞幸,简直对不起这等人臣。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我们乃是痛打殿内跑出的盗贼,可不是周太傅啊,你可要看真切了!”
拥平王蔡王孙笑嘻嘻的说:“周太傅正跟罗大卿叙旧呢。你们可要好好拷打这盗贼,问问他我的大鹦哥飞到哪里了?!”
庄简听了,魂都飞出了七窍。他平日里枉自许多风流俏倬,谈笑科分,此时这种闲情逸致都不知潦倒瓜哇国去了。吃着哑巴亏,全身被打得痛不欲生,都快死了。
一些下朝的官员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嘻嘻哈哈的瞧着周维庄出丑。
有忠厚的忙忙出来劝架说不必再打了。有性匪的也趁机报私仇,掺上一拳一脚痛打落水狗。有怕事的急忙跑去正殿里给罗寺卿报讯。更有好事的,嫌无风不起浪浪起的太小,更是撒丫子直接跑到东宫给太子爷送信去了。
顿时,朝堂禁宫门口一阵大乱。
右丞相、大司马、以及大将军三公诸人,纷纷的摇头看着说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看足看够了才笑着走了。
大理寺右丞是何等机灵的人。眼看着大理寺大卿罗敖生带了朱行一群人从正殿急忙过来了,一个眼色几个人丢下痛打着的周维庄,一阵风的逃得不见了。
罗敖生忙走了过来,急忙伸手扶住地上的周维庄,把蒙头的衣服解开。
庄简被打得鼻青脸肿,发冠也散了,衣服也被撕裂了,披头散发正自晕头转向着,突然被人揭开了蒙头的衣服,他抬脸惊惶的看去,惊呆了。
庄简一眼看见了罗敖生。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罗敖生。
这多日不见,罗敖生看似是真的病了,他面容莹白唇无一丝血色,印了黑发黑瞳更是深黑,竟别样的明晰夺目清澈如井。
他素来人若淡菊静如黄花,这病了一场越发的清减了,真若是一容芙蓉寂寥色,满身的松竹清瘦行。令人看了更觉得他似莹火虫、烛火般黯淡,袅袅云烟般风吹即散。
这距离太近,都由不得庄简看不见。
庄简心中不自觉得想到,看来是真的病了。但却是为了什么而病呢?
他看了看罗敖生,瞧见他上下打量自己头脸上的伤。顿时一阵地委屈涌上来,他本来就心里存了不能说的苦衷,又不得已瞒了罗敖生,心善存了内疚此刻更被人痛打也说不得骂不得,整个人都快爆了。
这时候借了这个因头,毫无顾忌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披头散发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罗敖生心中暗暗叫苦,他连看都不想再看这个泼皮,但是为甚么寺右丞竟然还会笨的打了他一顿啊,这赖皮绝对不能这般打否则沾死你粘死你,把你也蹭下了一层皮。
他连声说道:“周大人,你先站起来整理一下再说。”
庄简被打了占住这理,怎么能白白放过这良机啊。他痛哭着就地打滚滚来滚去,沾的身上到处都是黄土树叶,官袍更加破烂不堪了。他滚完了坐起来伸手扯住罗敖生的手臂,继续的大哭起来。几人来拽他,就是不肯起来。
罗敖生被他拽的头都晕晕了,众人心中都焦急,一会太子赶来这事就收拾不住,闹的都大了。
朱行比较聪明,见周维庄嚎哭着不住再看罗敖生的脸色,想必有所欲图。
他把被拽的快晕的罗敖生扶到一旁,跪在地上问庄简:“周大人,你要怎样才愿起来?”
庄简立刻停住悲声,看看罗敖生的脸低下头道:“我没得空去看罗卿,罗卿说不介意了,我再起来。”
朱行笑了,回头看向罗敖生。
罗敖生心头大怒,他哪里是说此事!分明在说前头彼事!他沉下了脸不语。
庄简见他一脸嗔怒,明白他记起了那夜抱住了跟他亲吻之事。他脸上一红伸手摸摸披头散法的头发,脸上被打破了血也流了下来,又哀怨的哭了起来。
罗敖生定了定神心中微一衡量。
他垂头看着周维庄,瞧着他头脸都破了衣服也碎了坐在黄土上哭得悲痛。他微微阖首,道:“好,我不介意。”
庄简大喜:“真的?”
罗敖生点头道:“真的。”
庄简忙从地上爬起来,爬了一半又怕他反悔:“不是假的么?”
罗敖生道:“不是假的。”
庄简脸上露出笑容。他被打得狼狈不堪,头脸都破了,外表难看至极。此刻脸上绽现笑容,彷佛放下了满心的重负,他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脱口说道:“我听说你病了,担心的不得了。又怕你生气不敢去看你。你怎么,怎么?”
他眼眶一红:“你怎么瘦得这么多了?!”
罗敖生漆黑的眼珠子审视着他,针扎的一般刺着他的心。阳光下黄土灰尘飞荡在半空中,庄简的眼泪滴在了黄土中,彷佛把一汪不知名的静水,荡起了满池的层层涟漪。
这人的泼皮和眼泪可不值钱,但是他的无心之话可是千金难买。
罗敖生甩开了周维庄的手,转身走了。
这时候,东宫总管王子昌带了几名大太监,气喘吁吁的从东宫方向跑过来了。失声叫道:“周太傅,你被谁打成了这样?”
庄简看了看他,竟然楞了愣道:“谁被打了?谁被打了?”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拢了拢头发,竟然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这里有谁被打了?我怎么看不见哪,真是怪事了!”
看朱成碧45
款款
庄简从禁城正殿中出来。他刚出殿门,就看见前面有四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他。其中一人上前施礼:“周大人,上次中书令萧大人约好了今日往萧府一趟,特令我们前来迎接。”
庄简才恍然想到,今日的确与萧立有约。他忙答应了。在门口找周府侍从和车辇,周府的仆人车马都已不见了。原来方才蔡王孙出来看见他们顺便告知,周大人要步行着观赏秋景回府,让他们先自行回府了。
庄简受伤不能骑马,只好一瘸一拐的跟着萧府家人走路前去。他刚走了两步抬眼就看见了路旁,大理寺的侍从官员正在簇拥着罗敖生回衙。罗敖生上了轿子,寺衙的禁军纷纷上马跟着罗卿的车驾回返大理寺。
庄简抬头瞧了瞧天色,天色阴沉沉的,风声凛飒卷起一些枯叶往天上飞去。
他紧赶着走了几步就走到了罗敖生的轿子前面。
大理寺右丞早已经回返寺衙门去了。剩下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却看见太子太傅周维庄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满脸青肿的伸手拦着车架,都大吃了一惊。不晓得周太傅想干什么?难道此人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见了罗卿要拦轿喊冤么?
罗敖生无可奈何,令人打起轿帘,开口问道:“周大人,你还有何事?”
庄简苦着脸道:“我实在腿痛,骑马不得。请罗大人送我一程。”
众人撅倒大怒。罗敖生蹙眉不语。心道,他送他回府倒是不难,只是这轿中狭小怎能挤得下两个人?
他欠身道:“那请周大人乘轿回府,我骑马即可。”
庄简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怎能让罗卿劳累?”他说着也不管众人怒目而视,便强行挤进了轿子里。罗敖生吃了一惊忙侧身便要下去。
庄简扯着自己的破烂袍子,哭丧着脸说:“罗卿可是嫌弃我的身上肮脏吗?”
罗敖生知他拿话捏着他,只得皱眉坐下。这个官轿乃是十六台的轿子,宽敞稳当,中有敞椅。庄简不胖罗敖生更是清瘦,于是倒也能挤得下。
庄简紧挨着罗敖生坐下,撩起轿帘吩咐道:“到萧中书令府上。”
他这大模大洋反客为主的做法,把众人都气得直翻白眼。瞧见罗敖生抬手,执事只好令轿夫抬起大轿,转了方向向中书令府上而去。
萧府派来迎接庄简的四人,也纷纷上马紧随着这一队人马而去。
庄简坐在轿里面挨着罗敖生坐下。大理寺卿眼看前方正襟危坐,不理睬他。庄简也是厚颜惯了,佯装看不懂他的脸色。
他侧着脸面对着罗敖生说:“罗大人……”
罗敖生正自提防着,突觉的一股子热气喷到他的脸上了。他全身激灵,立刻伸手一推,庄简措不提防,没想到他反应如此生硬,被他一头就推倒轿子楞上,碰的一声磕得他眼冒金星天花乱坠。他头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庄简吃痛,头上冠帽歪了头发也散了,庄简顿时捂着头嘴巴一咧,眼眶里储着眼泪又要哭了起来。
外面的侍从听到碰得怪音,紧接着又听到周太傅又哭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脸上发黑,心中都不由得想到,难道是罗卿动手打人了不成?
罗敖生怒也不是、嗔也不是、这口气憋得他手脚发凉。老天无眼,怎么叫他撞见了周维庄这个妖孽。不疯不傻却又装疯卖傻,八面玲珑却又朴野愚蠢。让人踢也不走、踩也不着、杀又不得、打又不死,天天在他眼前神灵活现软糙硬抗,简直是要瘴气死人了。
他只憋得这口闷气化成一把锥刀,又活生生的在肚里软了、化了、棉了、柔了成了一团纱一般的柔软,方才开口说话:“周大人,你又有何吩咐?”
庄简哭道:“萧中书令请我观菊喝酒,我被弄成了这般样子,确实没脸见人了。”他眼睛瞟了一眼罗敖生身上的紫黑色袍服。
罗敖生心窝子都搅了起来。他定了心神微微欠身解开身上的袍子,连同明紫色锦带一同递给庄简。庄简眼睁睁得看着他脱下外衣,脸也不扭更无回避,眼睛都不带霎一下的,只看得他把黑袍紫带都甩给他,方才悻悻然的收回目光。
罗敖生外袍下面竟然还穿着一领袍服,他竟然穿得这么严实。庄简垂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罗敖生气得发抖,道:“周大人,你暂且穿上吧。”
庄简垂头哭道:“下官竟让罗大人脱下衣服给我。我好生惭愧。我绝对不能穿罗卿的衣服。”
这才叫有风驶尽船,登着鼻子上脸。
罗敖生今日也是放下身架一溜到底了。他伸手拿过自己的锦绣罗衫,亲自给庄简穿上,袍子掖好腰带系上。又帮他把头发拢好系住,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他笑时原本凝重端正的五官都微微易位,眉飞目睨薄唇抿成了一线。竟然是异常的妖媚,媚态四溢。
庄简看着他的脸,痴楞楞得看了半晌,低下头又哭了。
不知是眼泪,还是口水什么的,沾湿了一大块衣襟。
罗敖生笑了说:“周大人,你又哭什么?”
庄简伸手抹抹面孔,抬起脸来正要说话。突然他脸色骤变,伸手指着罗敖生身上的袍子,吃惊道:“这,这是什么啊?”
罗敖生低头一看,脸蓦得就红了。
他身上里面贴身穿着的袍子,赫然就是周维庄前次送来的那件红羚孔雀羽的织锦袍子。这件红翎孔雀羽乃是太子赐给周维庄,而周维庄又为了取悦罗敖生,巴巴得捧了来巴结献媚给大理寺卿的。
罗敖生无功不收禄,鲜少领他人人情。
但是这件红翎孔雀羽的袍子着实气派大方,瑞丽端正。它乃是山凤头上鲜红翎毛和孔雀尾翼之红睛绿羽再加了橙色锦线,费了数人三年之人工编就而成的。浓艳而不失大方,正正符了罗敖生的脾性。他虽将之束之高阁不予穿戴,但是每次更衣时都会多看两眼,伸手拈拈。
这次他久病初愈后头日上朝,虽然穿了时令的官袍,但是久病怕寒,全身的身子骨都冷。于是里面多衬了一件厚袍。也是神差鬼使得伸手便取了这亦。他心中嗜好此衣便将这深红艳丽之服穿在里面,外罩着紫黑色官袍,以为无妨。
谁知阴差阳错,除了外衫便暴露在外了。
竟然好死不死的,又被原物主人看见了。
庄简捏起袍子吃惊的抬头看看罗敖生。罗敖生心道不好,转身退让已是不及。
庄简已经一伸手便抱住了罗敖生,脸色通红,说着:“你,你真好!竟然把我的衣服贴身穿着……”
罗敖生涨红了脸,身子被他结结实实的抱住腿都软了,又看他满嘴胡说八道伸手过来搂抱,抬手便打了他一记耳光。“放手。”他两人挨得近,这打也使不上力气。好似撩摸了一下一样不痛不痒。
外面侍卫听到意外声响,忙问道:“罗大人,有何吩咐?”
庄简被他又“摸”一下魂魄都飞了,心里都酥了。他心中热切一心要跟他好。虽然心中害怕却是战战兢兢大着胆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声的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啊。”
罗敖生几欲晕阙,一口血就要吐在庄简脸上了。他解释不清辨白不得,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当初为甚么不把那件烂衣丢出府衙?
他真恨不得拿了侍卫的刀一刀捅死他。
哪个喜欢他了?他又喜欢哪个了?
这浪荡公子除了好,喜欢,就不会说点人话么?
庄简搂着他得腰,觉得半边身子都如雪狮子向火,全身都软摊了。他心花怒放,绽放的比菊花的千瓣万瓣都要花伸千枝,枝枝怒放了。
罗敖生伸手挡住他的脸,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直接回大理寺问你的罪。”
他淫威所致,庄简不敢妄言说话了。但他风月心性忍都忍不住,瞧见了他白皙的手指,张口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罗敖生全身颤抖,抬声道:“停下。”
官轿立刻停了。
罗敖生道:“周大人,你可以直接走着去了。”
庄简刚抓住一丝眉目刚刚小试风情怎么肯走。几个侍卫听得大理寺卿吩咐,更不与他客气同时就伸手出来,把庄简硬生生的扯下来了。
庄简抬头一看,才看见路旁房舍精致修竹乔松,碧槛朱门重楼复榭。
原来是萧中书令府却是到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路怎么这么短!这死萧立干么不住在城外!
再有一里路,他就能夙愿达成。
只差抬脚一步!
真真该死啊!
看朱成碧46
款款
庄简掸掸袍子,跟着四名家人走进中书令府。
萧中书令并未出门迎接,在花厅里候着客人。这花厅三面凭窗用竹帘卷起了,正处于中书令府的后花园的一侧。此时秋风送爽满园金菊盛开竞相争艳,万千菊花花枝乱颤,在秋风中摇曳晃动。坐在厅内眺望三面为菊,由此名为“望菊亭”。
庄简跟着来人进去,便看见萧立坐于亭中,他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萧立忙上前见礼:“周大人,你可来了。”两人落座之后相互寒暄说了一回的闲话。
庄简转脸望去,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便直直的打量着他。两人目光一对。那人忙躬身给他施礼。庄简也忙还了一礼。
那人忙站起来施礼自我介绍道:“下官王纹乃是萧大人的同窗。周大人,恭喜你做上了太子太傅之职,我多在外省供职未及道贺,请你多见谅。
庄简心不在焉,这种前来巴结的外省放官多了:“哪里,不必多礼了。”
那人四十于岁年纪,相貌平常未语先笑:“周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不认识我了么?”
庄简心一跳提起了精神,他微微一凛立刻上下的打量着对方,那人眉目清晰但是他脑子中清爽爽的无有任何印象。庄简虽没有博学强记的能耐,但是他脑子活络遇事明白,联系的长远。
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气心劲,脑子里转个不停。这人是谁?为甚么称他周公子?可见过周维庄?庄简却是认不大出来了。
庄简不敢乱说话,他话锋一转,含糊其词的应承道:“这个,面熟却是记不太真了……”
王纹微微笑了:“周公子贵人多忘事。现在更成了当朝大员一品重臣。自然不记得这种小事了。小周贤人是个重仁重义之人,庞氏经常对我还提到想着小周贤人的好处呢。”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转瞟了萧立一眼,萧立脸生尴尬之色。庄简心思敏捷心知有变,口中含糊应道:“阿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纹脸色骤变,他上下的打量庄简胡疑的说:“周公子,你跟小时候可变了很多呢!”
庄简三言两语搭过便知不好。他又瞧见了萧立躲避他的神色,花厅门外面人影来回晃动,已知今日落中了圈套。
他口中推辞道:“萧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事,需得立刻进宫回禀太子,今日……”
他见势不对路,夺路便逃。
再不逃,小命不保。
* * * *
这时候,已经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行人抢先从内厅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喝了出来:“大胆的狂徒,竟敢欺君罔上,你还不快快认罪!”
这声呼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震的花厅里面嗡嗡作响。
庄简魂都炸的飞了。他愕然抬首,看见花厅门一转,走进来了一个高冠宽袍身材魁梧的老人,这人身材宽大,正是右丞相秦森。庄简曾在清源宫炼丹时,与这右相国有过一场交锋几句话的应答,所以记得真真切切。
庄简顿时全身都如冻住了的冰凌一般,又冷又硬。张大了嘴巴一句话耶说不出来了。
右丞相秦森带着众多持刀侍卫一拥而进,手指着庄简,口中一叠声的呵斥出来:“大胆的小子,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了禁国公周拂的公子周维庄,犯下了滔天的欺君大罪,赶快拿下!”
多名侍卫一拥而上按肩膀拢双臂,反剪着就把庄简手脚抓住,欲图捆绑起来。
原来竟是这右丞相埋伏在萧立中书令府上一举把他抓获!
庄简哪里肯束手被擒,他立刻高声叫喊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秦丞相,你竟然要抓捕朝廷命官吗?圣谕在哪里?刑律在哪里?秦丞相,我是世袭禁国公太子太傅,你一句话就能杀了我吗?!”
秦丞相怒目瞪着他,心道传说中周维庄如箭猪一般满身是刺。果不其然这厮浑身都是刺,满嘴是理!
旁边那个王纹忙跪地施礼,手指庄简举证说道:“秦相国,这人的确不像是周维庄啊。这个相貌差太多了。周维庄周公子相貌俊雅斯文秀气,却是瓜子脸消瘦娇小,跟这个人完全是两个样啊……”
庄简勃然大怒,心中惊惧口中却是一步不让:“你不得胡说八道,你在讽刺我越长越丑么?你好大的胆子!”
王纹吃了一惊,跪倒在地:“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乃是周维庄公子的乳母本夫,自小被周府礼遇,这官职这仕途都是仰仗了周拂大人的提携。荆妻庞氏当年陪伴了公子到10岁,后因公子长大不需要乳母所以出了周府,后因思念公子病逝。周维庄公子听说后大病了一场,对我说此生此世必奉乳母为娘亲,他体惜庞氏尊称我为王叔。这人却不认识我!听闻庞氏名称竟说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分明是假的!”
庄简几欲晕倒,这周维庄真是太也婆妈,这种家常琐事他怎能事无巨细丝毫明晰。他脸上颜色未变声音更高:“事隔多年,我记不太真了。这也算假?那么人幼时吃过多少米盐穿过多少衣履,你都必须仔细记住以备查询吗?一派胡言!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王纹慌乱了忙叩头:“丞相明鉴,四五年前,周拂和周二公子两人路过梁州曾到下官府上小住。那时周维庄公子已二十五周岁近乎成人了。他外表清瘦娇小,若如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弱沉默寡言,常常是久问也不答一句话的。后来我听说他做官成了太子太傅,为太子教书,就好生惊讶,周维庄不善言辞沉默寡言怎能为太子授业恩师?今日一见,这人相貌不像,而且这么键铄,跳脱……”他看着庄简不服捆绑,伸手伸脚跟众侍卫挣扎。
王纹喃喃道:“这,这也差太多了,活脱脱得跟两个人似的。”
庄简肚里惨叫,原来弯弯绕到这里了。这周维庄有病也不乖巧些到处游历山水,难怪死的早。他就几个人抓住口中犹自不服:“你这人说话忒可笑!难道我被不能重病痊愈,身体康健么?这病的调理怎会越养越倒躇了?!你诅我去死么?”
他伶牙俐齿条条理理纹丝不让。
秦丞相冷笑道:“好一个嚼舌强辩的巧嘴!萧中书令你来说。我看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词?!”
萧立战战兢兢的说:“周二,我看你就承认了吧,藕荷夫人受不得惊吓已经全都招了。她并不认识你的……”他脸上羞惭,回头看了一眼满园菊香和身后的家人。
庄简心中暗骂,萧立人太过实成,定是为了身家性命的缘故吐露了实情。这下子被抄了后路连窝端了起来。这秦相定是发现了周佛死的蹊跷于是暗里追查,发现了蛛丝马迹,他竟然抄退路找来了周维庄的旧识,一举铲了庄简的老底!
庄简心知今日已到了悬崖边缘,一步不慎便要损命折身了。
他心中暗叹,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无数,难道真为了蚁巢小事,就要万里长堤全部溃散吗?他惊的手脚绵软,但是心里却异常的钢硬了起来。一股子血勇之气用上了心头。昔日,家门临危之际,他也是这般提心提劲做下了通天的大事。多年之后,难道还比不上从前年幼不经事的时候吗?
怎能如此阿?!
他拿定了主意讲理不成,那我就不跟你们讲理。
对正人君子行君子之行,那我就对小人行小人之道。
他沉下了心也不在挣扎了,竟然不惊不诈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下来。把那一众人等看得愣住了。
萧立心中害怕,这周二别是受了惊吓,傻了不成?
秦森怒道:“周二,你笑什么?”
庄简摊了摊手也不再挣扎了,旁边几人侍从反倒不敢再去抓他了。庄简无奈的说道:“我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信任我。你们设下了这么多圈圈套套应要我掉下去,这假冒的人证物证都人赃俱在,还要我说什么?你既然定要说我是假冒的,我也无法。再说下去定要说我刁滑狡辩,然后大刑伺候我受刑不过自然招了,自然都随了你的心愿,翻来覆去复去翻来,都顺着你定下的圈套去行走。我无话可说,难道还不能笑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厉害,精妙淡写的一番话出去,不但死推了罪责还把污水都泼到了别人身上。有了被设计入瓮的借口而且还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他翻来覆去也只说了一句话,就算是白纸黑字证人成群证死了他,他都是被群人设计,他眼都不眨决不承认对方还落下了严刑逼供的恶名。
这无赖他是耍定了。
他赌上一把。
庄简心里拿定了主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顺过千遍万遍,此下来心里坦坦荡荡嬉笑颜开:“秦丞相可需得回禀太子殿下和皇上皇后,讨得圣谕下来,将我严刑处死。”
他抖了抖身上地大理寺卿的紫黑色官袍,装模作样的笑道:“可是切记莫将我送到大理寺去。罗大卿见了我犯下这假冒禁国公的重罪说不定将我活生生的打死哪!”
秦森顺着他的眼光瞧着瞧他身上,他身上穿了锈了九只雉鸟团龙图案的廷尉官袍,与三凤化云图案的紫金绣带。右丞相大吃一惊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这,这不是方才早朝上大理寺卿罗敖生身上所穿的朝卿官服吗?什么时候竟然穿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人身上?
方才还听了人回禀是大理寺的车驾亲自送了周维庄来府邸。
这,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庄简垂头暗笑,这么多时日来他挨打受气,终于一刻间有所回报。
他低头悲切的道:“我即便是长了一万张口也说不清辨不明,满黄河的水都洗不清我得冤屈了。我对不住罗上卿,被人污蔑了满身冤屈却是无脸见人了,你一刀杀了我吧!”
他赌死了这秦森绝不敢当堂一刀杀了他!
虽然眼前形势是周二露出了马脚,大大不妥,但是远未到山穷水尽的一日。
太子跟秦森有隙,祭出太子大旗他就会死的更快捷。但是罗敖生一方大吏站了旁观立场,秦森忌惮着他厉害与他为敌也得掂掂份量。这三人中的形势庄简拿捏的准,立马把罗敖生拉出来当做了挡箭之王盾。
果然秦右丞相的心思立马活动了起来。
汉时男风极炽,上至国君下至小民好此道者多矣。众人都习以为常。秦森上下打量庄简,皱眉不语。这周二明明是个粗俗恶痞的流寇,罗敖生一代廷尉彬彬士人,想必是跟他这无赖泼皮有了私情,才会跟他打打闹闹又抓又骂又赠衣又护送,拿出本事掩人耳目作了一场好戏!说不定泼皮周二冒充了禁国公,罗敖生早就知晓,但他知道不语明显有私。这事捅将出来谁胜谁败犹未可知,却是结定了罗敖生这仇敌。
秦森心头大怒,用了半天气力抓住了周维庄的短处,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就地一刀杀了他,太子正寻他不是哪里可依?定是翻脸闹上台面。送到大理寺治罪,罗敖生恋奸情热徇私枉法放过了他,又白白得罪了一位劲敌。
若说让他明知他不是还放过了周二,这口浊气怎么咽的下去?!
秦森瞪住了庄简,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被他笑得一愣。
右丞相“砰的”一把抓住了庄简的手腕大笑了起来。庄简也同时大笑了起来。
右丞相大笑着说:“周维庄,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难为你。这生、死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庄简仰脸笑道:“这生、死两条路都要靠丞相来赏赐了!”他心中暗骂,你若要漫天要价我只能就地还钱了。
秦森笑道:“我也相信周大人就是那原主的周维庄,没有冒充!”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逼着自己承认日头西升一般。
庄简的面孔也扭曲了,好似逼着自己吃绿头蝇子一般反胃难受:“当然没有冒充。我就是周维庄,周维庄既是我!”
“那我就相信周太傅一次。”
“多谢丞相大人慧眼海量。”
秦丞相微微一笑:“听说太子待你不薄?”
庄简暗骂老狐狸,面上不住摇头:“这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难道太子对周太傅还有什么不尊不敬的地方吗?”秦森话里有话。
“岂知不尊重,简直残暴虐待,虐杀死小臣了。”庄简只得跟了他的口风一路顺下去。
“太子年幼不知礼数,太傅辛苦了。”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秦森心中畅快,脸上一丝不透:“如此这般,周太傅意欲何为?”
庄简心中怒骂,脸上露出诡异:“就单等着丞相示下了!”
这两人相互瞪着都闭嘴不语,等着对方捅破那层窗棂纸,透出一丝光线出来。秋风吹进花厅,满堂众人都退散,只有两人侍立在其中。一阵狂风吹过,千针万线的菊花花瓣扑嗍嗍的风刮而落铺满了满园的庭院和桌椅。
秦森点头一字字说道:“太子刘玉桀骜不逊,残暴暴孽。登上王位为寡王暴君。老臣为了太年下百姓苍生特向周太傅进言。不除此逆王天下无安,愧对大汉历代臣民。”
右丞相上下的看着庄简:“古有义士荆轲为民除暴秦,成侠士第一。今有周太傅大义灭亲,可比前朝大侠!”
庄简心里狂跳,一口窝心窝的血都要喷到秦森的头脸上了。他若是大侠,这旷古铄今的第一大奸臣莫过于秦右丞相了。这逆浒谋反的字眼亲口张来了谋逆篡位的口了,要他去行刺太子。这秦相国的心劲狠劲都好生够用了。
连太子刘玉他都敢杀,说他不想纂位不想谋反,傻子都不相信!
但是他庄简现在就是傻子。他不但信了,还得信得更真切。
他霎时间面如土色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他对刘育碧恐惧不假,说到底刘育碧也是太子,虽然眼下不在跟前,但是平日里素来的淫威太盛,威风煞气犹在,想想去杀他?庄简心中一阵胆站心寒。
但右丞相杀头的话既然已经冲出了口,落地铮铮有声。哪容他拾起来再咽回去?他老奸巨猾,立刻加力劝说说:“周大人倘若挺身而出除此逆王,老臣担保皇上定然不会怪罪更有嘉奖!老夫豁出命去也要联名众臣保举周太傅为王为相。那时周大人你就是流芳千古的天下第一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还是大奸宦?
庄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思便在这仁义和性命之间用力挣扎来回叵测,良久不语。
右丞相冷冷笑道:“若是周维庄你贪生怕死,老夫也就成全了你,一刀在此了断了你的麻烦事。死的干干脆脆清清爽爽既不更好?!”
秦森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劝说许诺,满口喷出了唾沫星子溅得星星妁妁,漫天的阳光下也荡满了乱坠之金花。
他看庄简垂头想了半晌,身上紫黑色绣罗衫衬得他脸色惨白像个半色之鬼了。紫袍无风自颤显然怕的极了。
半晌,庄简好像拿定了主意,他微微咬牙点头道:“所谓无毒不丈夫。既然如此就听秦丞相的吩咐!”
秦森大喜,赞道:“周太傅真是千古之中最深明大义之贤人。”
庄简转颜恭维他道:“秦相国才是为了江山社稷深谋远虑的大圣人。”
“老臣对于周太傅好生佩服!”
“下官对于秦相国更是万分敬仰!”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下,复又同时哈哈哈仰天大笑起来。
一个寻思“好个小赖痞!”另一个心骂“尔真当老贼!”心中都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恨不得一刀对穿插他个三刀六洞。
两人城下之盟结成,共同讨伐太子刘育碧。他们虽然都明知对方很不可靠,但是一个为除敌一个为保命,此刻狼狈为奸,结成了一众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党。立马胆色俱壮。
秦森图穷匕首现,凶神附身舍弃了伪善面孔。他花了大力气揭破了周二之假冒周维庄,就是为了逼迫庄简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暗害他的素敌太子刘育碧。
他命人取来了香案,与庄简共拜皇天盟誓履约。两人心愿一致,不愿对方无赖留下笔墨证死自己,于是不约而同的仅凭口说,省却了朱笔提书玉石上来缔结制约联盟的一步棋。
“若是你敢背弃约定……”秦右丞相犹自还不放心。
庄简腿脚都软了,强撑着镇定微微一笑:“丞相证人俱在更且皇天在上,周维庄怎敢三心二意。我还等着事成跟丞相邀功请赏呢。”他心道,你若不杀我灭口我就不姓庄了。
右丞相心想着若留了这泼货活在世上鼓噪不休,我连死都不安心了。
他两人各怀了鬼胎,各自出牌。各怀异心强作互相信任。都觉得又惊又恶、又惧又呕。怎么这世上竟然要逼着自己跟这个最无信义、最无耻之徒结盟?估计还未等着共同着对敌人出刀,就已经中了己方的黑枪了罢。
说不定灭了太子后,还能看一场黑吃黑,贼杀贼的大戏!
两人哈哈一笑,相互拱手告别。
庄简大踏步的离开萧府,秦森瞪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挺着笔直出了花园拱门。方才冷冷的收回目光。
庄简出了萧府许久,还能觉得背后冷烁烁的目光盯在他的背心。他全身的冷汗这才刷得流淌了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紫黑色绣罗袍。
冷汗冷得他透心凉了。
秋风荡起漫天黄叶,清凌凌的吹了过来。庄简抬头便看见了满目的青天枯树黄叶飞雁,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草鸡变凤凰的戏法是越来越不好耍了,这宫闱情仇戏也是越来越不好演了。他庄简的命怎么这般难活啊!
看朱成碧47
BY款款
——祝HOOT、非寒明日生辰快乐芳龄永驻。
长安街市上行人众多,庄简伸袖子掩住了破损青肿的头脸上伤痕,不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着距秦森越远越好。他刚转出长街,就看见长街、路口上巡视着很多衙役及侍卫们。有人看了见了他忙一拥而上,几只手接连抓住他,口中连称:“周大人,找到了周太傅了!快快去回禀太子殿下!”
庄简大吃一惊。众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簇拥着他往东宫方向行去。
王子昌也前来迎接。原来他方才自金殿殿门处紧跟着周维庄走到门外时,一转眼就不见了周太傅,遍寻不见。他忙去回禀了太子刘育碧。
刘育碧却听人回禀了周维庄被大理寺卿的车驾带走了,立刻命人去大理寺要人。
大理寺右丞先回到了大理寺衙。紧接着看见太子东宫的一品带刀侍卫带了大群御林军蜂拥到寺衙门处上门讨人。来人传了太子口谕,若是有人抓走了周维庄动用了私刑不还给太子,太子就唯罗敖生是问。
寺右丞大怒。一口唾沫啐到地上骂道,那死淫贼胆敢再踏上大理寺衙门槛来,就打他个骨断筋折踹出门去!吃也不得吃,用也不得用!丑八怪无赖渣,还真以为他是个香饽饽不成吗?大理寺卿难道会私藏他不成?
东宫那位做事好滑稽无理,自己的臣子丢了竟然无缘故的往寺衙来要人!难道太子太傅是大理寺的属官不成?刘育碧贵为太子做事就敢无理无据仗势欺人么?!这大汉的历律规章都为臣下百姓设置的吗?下官们都替太子难过丢人!放心吧,但凡周维庄在大理寺周围十里内闻风现了鬼影,罗敖生卿定会替太子好好捉住了他,打断了双腿送回到东宫教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太子手掌心!
这番话回禀来只把刘育碧气得三魂出了七窍手足冰凉。这话骂得犀利泼悍。明指太子刘玉治家无能没本事拢不住人,下面臣子走私扒灰的走私,另栖高枝的另栖。还厚颜无耻的责怪他人。自己连臣子都看管不住,竟还有脸去上别人家里踢场子讨人。
——太不要脸丢死人了!
好厉害的大理寺。
一锤子砸的刘育碧合着血往下咽。
他挨了一顿抢白也回过神来,想到这罗敖生刚因严史之死失责渎职,越来的做事谨慎,估计也不敢明抢了他的人去。于是令人在周府或者长安城门处街头巷尾搜寻,难道是周维庄被打了一怒之下又跑掉了?
果然两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派人送信周维庄去萧中书令府上,饮酒看花去了。而这时侍卫也找到了周维庄,急忙的送他来东宫了。
太子刘育碧又气又怒,令人传他进来。
庄简心中很不是滋味了。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今日之白昼好长好长,这惊险遭遇一茬接着一茬,他都快忙不过来了。
庄简全身酸痛,跪在地上给刘育碧见礼。太子坐在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头脸上的伤痕。刘育碧大吃一惊,命他走得近些:“周维庄,哪个不要命的奴才这般打你?!”
庄简翻翻眼睛说:“臣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破了,并无人打我。”
刘育碧勃然大怒,这厮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叫热面孔贴到了冷墙。自己为他白忙了半晌受了一肚窝囊气,这死周维庄竟然丝毫不领情。
他伸手招呼他过来,庄简竟然磨蹭着不过来,还转身想走。刘育碧大怒伸手拍了桌子。
庄简眼睛眨眨,看他震怒脸色苦楚便要哭了起来。
刘育碧不知怎么,最近看见他哭哭啼啼心里便极难受。原本多少人死在他面前他目都不瞬,眼下却是不能亲眼看见这人受一丁点的委屈了。他的钢硬心肠不知什么时候竟棉软到针戳既痛,痛得他身骨都直不起来了脸色也绷不住了。
他暂且压了压怒火放缓了口气,也睁眼说着谎哄了他说:“既然是跌倒的那也就罢了。我看看你跌得要不要紧,叫御医过来瞧瞧。”
庄简爬起来一转身向外走去,道:“不要紧,我自己回去抹药既好!”
刘育碧霍地抬手将一盏茶摔到了地上,厉声喝道:“站住!”
庄简打了一个颤,站在了原地。
太子已豁然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的面前,上下一打量他,伸手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跟前,厉声喝道:“这朝服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衣服?!你怎么能穿朝卿的礼服?!你要造反吗?!”
庄简肚里叫苦也。他竟忘了更换衣服了。这刘育碧眼光真毒辣躲都躲不过。
太子一把扯下他的外衣,又注目看了两眼,勃然大怒道:“这是廷尉的九雉团龙朝服,你怎么会穿着它?!罗敖生对你做了什么?!”
庄简被他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痛的他阿呦一声,也露出了里面破破烂烂的自己的袍子。他立时坐地哽咽了起来。想着不是罗敖生对我做了什么,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吧。只是这话却不能说,他无计可施只好哭哭啼啼的述说了跟大理寺卿借衣之事。
太子刘育碧气得把衣服兜头掷在庄简头上,怒不可遏:“混帐东西!好个大理寺卿!你再敢去见他,我就杀了他!”
庄简哭着手忙脚乱的把廷尉官袍收好,打成个小包裹放在身后放好。这衣服今日可救了他一命,好好收着说不定下次还能用的着呢。
刘育碧看了肺都气炸了,怒火腾腾得都烧到了顶门去了。他恨庄简不争气但是私心还是向着周维庄的,明知是他不对去撩拨人家也护短不忍心苛责他。却把一腔子怒火都发到罗敖生的身上了,反倒怪罪罗敖生不好,假惺惺的用了手段引诱得周维庄魂不守舍,竟敢明摆着同他抢人!
他原本聪颖通变,久历生死比常人更自看通透人情世事。但却在这“情”字一途失了方寸,被“情”字糊住了眼睛,硬生生的如怨男妒妇一般计较失了大方。
他心中恼怒一脚踹到了庄简身上,大怒说道:“罗敖生竟然这样欺君忤逆不尊皇家,我迟早杀了他。再不准你去巴结讨好罗敖生!你再敢与他有来往,连你一起治罪了!”
庄简突然眼睛眨了眨,抬起脸道:“罗卿借了衣服给我这是为了太子的体面,殿下为甚么治他的罪杀他?!”
这一句话说的好。
刘育碧愣住了。这话说得实在,如一把无形的手钳制住他的咽喉,令他当堂语塞失声。
他张口结舌。
——这说的对阿!他是妒火中烧不喜周维庄与罗敖生交往过密,但是这份私心私情只能心中思量怎能言传开来?!
这话可是万万不能登上台面的隐秘之话!
庄简抽噎着垂着头哭道:“臣感激罗卿的借衣之恩,太子为甚么还怨恨罗卿呢。如果为了臣的小事太子与大卿有隙,我万死不谢其罪,怎么还有脸去见皇上呢。”
他心中正自苦楚,这右丞相都单刀直入,逼宫逼到他头上去谋害主子了。而他杀又不敢杀,不杀也不成,逃也逃不掉,又被他人捏了把柄,这不仁不义通通又压在他的身上了。不得说不得做不得逃不得躲,直接把他逼到悬崖尽头了,推着他往下跳。
他无处抱怨、无处躲藏、满腹怨气,心肺都要爆了。
此刻天降借口。他一把就抓住了太子失态失口之处,顿时翻脸不认人了。他满嘴的仁义道德,台面场面话都一刀一枪明晃晃的刺了过去。
庄简大哭道:“罗卿乃是为了顾及同殿称臣的情分、大臣颜面才借衣给臣。他更是看重太子的面子才对臣宽待,太子欣慰还来不及呢。你怎能还误会罗卿,口口声声要杀了罗卿呢!”
他梗着脖子干脆耍了泼去,哭嚎道:“而且臣的私事与太子无关,太子若是觉得我不配做太傅,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回咸阳。微臣无用再也不敢耽搁太子的学问和长进了。”
他心黑口辣,恨不得眼下一拍两散正好解了这眼下之困。于是这漫天的污水都倒泼了回去:“臣忠心耿耿,每日里鞠躬尽萃的为太子办事。太子殿下依然对臣不满又打又骂,还要管束微臣私下里与谁交好,说要治我得罪!这不是活杀杀逼死忠臣吗?”
“更别说什么‘巴结讨好’的?!我乃是从小就读圣人书的夫子门生,只尊天地君亲师。太子你硬是污蔑我跟什么人‘好’的,让人知道还不知怎样埋汰作践微臣呢。我和罗上卿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子殿下你脑子里竟然把我想成了无耻的淫贼色狼,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
他命都快没了,谁耐烦再跟这小子敷衍委曲求全啊。他也性子泼痞无知无畏,无法无天惯了。此刻占着理更是扯着嗓子哭叫了出来:“况且臣要跟谁来往不需太子操心,太子也不能干涉下臣们私下与谁结交。太子请你自重。我明天就去跟皇上皇后请辞,周维庄无用不做官了。”
他哭嚎着从地上一骨碌的爬了起来,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衣服未拿,忙又走了回来弯腰捡起廷尉官袍,抱在怀里哭哭啼啼的走了。
这一场子撒泼喊叫,天地失色,风云突变。
只把太子刘育碧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打颤。他呆呆的看着周维庄哭着走了。那张俊脸都憋得青青白白,半晌才觉得窝在胸口心窝处的那口热气只如尖刀一般剜着,绞着他的心。活杀杀的噎杀得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了。
这好厉害的咄咄杀人之口阿。
他半晌才望着旁边的蔡小王爷,勉强着问:“小蔡,太傅,这是怎么了?”
蔡王孙迷糊的望着周维庄的背影听得傻了。他喃喃得道:“好像是,你揭破了他身上穿的罗敖生的衣服。太傅恼羞成怒了,说太子你没资格管他的闲事。”他此刻口齿清晰脑子清楚,远胜平日里千倍万倍。
太子抖了半晌方才缓过这口气来。他瞪着拥平王,颤声道:“他,说得,可在理?”
拥平王看着他:“周太傅说的在理。罗卿借衣是顾及了朝官体面。而他的私事,的确不关系朝堂公务。”
刘育碧脸涨的通红,全身都微微颤抖了。张口张了几次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蔡小王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太子万圣之君也好生可惜可怜。
——这天下还有人能把储君太子憋屈的闭口无言,肝肠寸断啊。
刘育碧眼光燎出了串串窒息死人的火花。他直直瞪着庄简的背影,真是要把他的背心都灼出两丛火焰来了。
这,周……维……庄……
看朱成碧48
款款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仆役们把周府大门打开,天不亮时周维庄收拾齐整便要上朝去了。
此刻东方刚升启明星。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此时气候已近初冬寒气酷冷。未说话之际寒气白霜扑面。
佣人打开旧时王府大门,突然看见正大门处,站立了一人,抬头看着东方若隐若现的日头。那人举目看着日头慢慢升起,周围一点点都由黑暗转向白淅。
那人一身素服束发金冠。粼粼清寒空气中,面色沉静鲜颜重鬓。清晨雾气之中影影绰绰的那人,唇若涂朱眉黑入鬓,漆黑黑的隆孔瞧着巷子深处。
庄简听了仆人禀告,急忙跑出来周府。他心中暗暗叫苦,跪在地上给那人见礼。
“太子殿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人正是太子刘育碧。刘育碧竟然大清早亲自到了他周府的门口,负手而站。庄简心中寻思这夜猫子进宅无视不来。难道,太子恼了昨天之事,大清早便登门找事吗?
太子瞩目看着他,回首笑道:“周维庄,今日乃是我打猎的日子,你同我一同到城外行围狩猎吧。”
庄简抬起脸一脸愕然。心道,他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太子竟要他跟他一同骑马打猎,这整治他的法子也太奇异了吧。
汉天子贵戚打猎是如同祭祀、会盟、宴享一样是庄重神圣之大事,是尚武精神的一种表现,因此仪式隆重。刘育碧事先选择良辰吉日祭祀马祖、整治田车就等着出去游玩了。
刘育碧微微一笑,令他坐了太子的车辇。庄简推辞不得,惶恐不安的爬上车子。满队的将然之辞,一切业已准备就绪,只等在一声令下,众人和兵士们都成群结队的浩浩荡荡的出了城,人人锦帽貂裘全副武装,好一个英武风发的场面。
众人越过了城郊大丘陵,追逐群兽。
太子择了良马正式出猎。这日子也是良辰吉日。太子挎上良马之后,率领一些公卿来到打猎之地。秋围群鹿聚集,有猎人沿着漆、沮二水的岸边设围,将鹿群及野兔鸡鸟等小兽纷纷赶向太子子守候的地方。驱赶群兽供人们射猎。
庄简靠在太子车辇上从高处眺望着原野,这里广袤无垠水草丰茂,野兽出入三五成群,或跑或行。随从们再次策马放鹰驱猎犬驱赶着兽群供太子射猎取乐。
太子刘育碧坐于马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随从们将兽群赶到他的附近,太子张弓挟矢,自马上追随者幼鹿,铮的金铁之声响出,刘育碧大显身手,一箭就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了箭常鸣着向远方奔去,刘育碧微微一笑也不追赶。众位大内侍卫计朝堂上武将纷纷欢呼了一起放箭射去,那鹿跑不过了数里到底而忘。群臣大声喝彩。刘育碧一笑,长风带起来他的长袍,他回首望向山岗上的车队,回眸一笑。他舒眉亮眼,转带摇翎,纵马过岗, 旋步若风,飒飒英姿略带几分狂放,竟是一种从未见过英姿勃发、勇武豪健的君主之态。
庄简看得傻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育碧射中一鹿之后,所骑的骏马昂头嘶鸣,他一松缰绳坐骑像闪电一样的射向原野, 弯弓放箭又一箭射中了一头野牛。鹰飞于高空,经常翱翔于上,紧随着负痛而走的野牛而去,众将齐声大喊策马追了下去。刘育碧一马当先,他的马最疾疾行于最前,突然马鸣长嘶,太子已从侍卫手中抢过长戟,一戟插中野牛脊背。野牛嘶嚎径向太子之马撞击了过来,刘育碧应声落马。众将大惊。庄简一惊之下从车上站了起来。众人急急涌上前方,数刀齐下把那野牛乱刀砍下。太子刘育碧一跃而起出刀一刀深插进猎物的面门,野牛嘶嚎着倒地。众人齐声欢呼声震围苑。
庄简站与车辇上,长风吹扶起四周锦缎帷幔,他心跳极快。脑子里急急转着各种念头,只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是给他看得吗?
庄简胆战心惊。
太子得胜大归,一展满怀的激情和抱负。打猎结束太子猎获物很多,太子高高兴兴用野味宴享群臣,射猎得胜返朝宴享群臣。
这时候已是晚霞满天,众人策马回城,刘育碧迎风急驰,他的黑发顺风张扬,庄简用袖掩着口唇脸被风吹得青白。
刘育碧与车驾并驾其驱,太子问道:“周维庄,今日打猎我打得猎物多么?”
庄简答:“太子英武,打的猎物最多。”
刘育碧微微一笑:“以我这种身手,可称的上一个‘好’字?”
庄简心中忐忑,不知此人打了什么算盘:“当然是很‘好’。”
夜风中,刘育碧眉飞目笑,瞧着他说:“你可喜欢?”
庄简的魂魄都飞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怎样回答。
刘育碧挑了眉说:“原来是不喜欢?”
庄简被逼无奈,只得道:“臣喜欢。”
“好。”太子一笑。
众人一行人风没电车的回返东宫。途经周维庄府邸时,庄简结结巴巴的道:“殿下,臣的家到了。”
太子冷冷对他一笑,庄简顿时毛骨悚然。
一行众人到了东宫。众人纷纷跳下了马。东宫总管王子昌跑出来迎接。庄简坐在车辇上腿脚都软了。刘育碧站在车旁,虎视耽耽得盯着他。庄简心悸伸手握住车棂却是不动了。
太子冷冷的道:“周维庄,你昨日曾说,你的事不需我操心!我管束你不得是吗?”
庄简微微打颤:“臣喝醉了酒,不记得了。”
刘育碧笑道:“好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周维庄啊周维庄,你甚么时候才对我说一句实话呢!”他一把就抓住了庄简的衣襟,将他硬生生的从车上拽下来。
他一手攥住庄简的前襟衣服,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庄简被他拽的站立不稳,心中惊骇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气力。多年前,他一手就能把他甩到一旁的。
刘育碧笑着说道:“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管束你!”
他一把抓住庄简,硬是把他拖得踉跄着走进东宫了。
庄简吓得魂魄散乱,踉踉跄跄的被拖进去了。
* * * *
东宫之内红烛高烧、檀香缭绕。
刘育碧带着庄简直入寝宫。庄简心中惊骇走步踉跄着进去。却看见东宫里面已经安排了宴席,自寝宫榻边安排了盛宴,款待于他。
太子笑盈盈的伸手挽了他请他入席。庄简看见了东宫之内太监,宫婢都不见人影,大殿之中只有他君臣二人。太监总管出门时反手带住了殿门并反扣上了。
静夜中远方更鼓轻敲,桌上红烛高烧嘶嘶声响,偶尔“噼叭”烛焰陡然变亮,淡淡的烟气向四周飞散开,映射着橘黄的烛光,爆起了一只烛花。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夜路走多时终遇鬼么?
刘育碧今日游猎归来身乏口干,他坐在榻边取了杯盏张口连饮了几杯酒,然后上下得打量着庄简。庄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心如鹿跳,手捏着酒杯心事忐忑。
太子伸手招呼他坐的近些,庄简不动。太子盯着他,庄简只得坐在方案的一侧紧挨着太子。他的脸都被太子看得涨红了。
——真乃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情到浓时人憔悴。惯看花谢并花开,却怕缘起又缘灭。
刘育碧看着他笑道:“周维庄,你还未喝酒脸怎么就红了?”
庄简忐忑不安,这太子无法无天奸猾如鬼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千万莫要三岁小儿绊倒七十老娘。这可如何解围?
刘育碧心中畅快,他伸手扶在太傅的手臂上,脸若红霞:“周维庄,我对你怎样?”
真是怕啥来啥。庄简口中只得回应:“太子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厌恶我管束你?”
庄简半边身子都被那手扶得火烫,烫得他心跳脸烧:“臣被太子管束,是应该的。”
刘育碧点头道:“这话,你说得可是不情不愿?”
强权之下安有个人意愿?你逼我说谎。庄简硬了头皮说:“没有不情愿。”
太子道:“好。”
他看着庄简,目光中闪闪灼灼得透出光彩来,他目光通透在明烛掩映下逼视着庄简,庄简不能与他对视,只能垂首不去看、不去想、不做声。
刘育碧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道:“我曾说过的话,你总是不放在心上,周维庄。”
庄简心中叫苦不迭一脸哀求,你可不要说喜欢了我!
太子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周维庄,我说过得迟早有一日,你会光明正大的在我身旁。”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罢。”
庄简猛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好似不敢相信得看着眼前之人。那张从来不知何谓羞愧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怎么这殿外没有下雨,为何会连声闪电轰雷。这太子明明并未喝醉,怎么满嘴胡话?!
刘育碧一向对男女之事端庄肃穆,此刻主动邀请入幕之宾,脸上也有些绯红。他抬起手摸了摸庄简的面孔,故作轻松得与他说笑:“周维庄,你长得很是俊秀呢。”摆明了叫庄简过来接下句话茬,把这调情之事接续着向下进行下去。
只是这庄简惊骇得如同天塌地滥,面孔都扭曲变形了。
他定了定神壮起了胆子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满脸苦楚,语无伦次的说:“臣,臣不明白太子的话。臣也不是妃子,怎能留在太子寝宫呢?”
刘育碧脸色大变,变得异样苍白。他哦了一声抬起眉眼,瞩目着庄简。
庄简的头皮都炸了,他看着太子变脸心中惧怕,口中话都说不囫囵了:“臣,臣又不是女人,臣也不能干那厚颜无耻的事,太子殿下,你喝醉了吧。”太子已然疯了,他庄简还未疯,所以不能应承。
刘育碧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维庄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拒绝了他的宠幸。这事横出意外,他震惊得脑子都转不回来了,这,这周维庄不是好男色如命吗?现在这人态度言语怎么变得怎么好似换画一般快啊。怎么回事?
这人何时变成了干板直正、坐怀不乱的圣之和者柳下惠了?
庄简心中悔恨、遗憾、不甘、不敢种种心情都拥上心头。他眼中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跪在地上哭了:“臣是太子授业之师,伦理大义早定。怎能没了斯文道义跟太子做这种违背人性纲常的无耻之事?古有圣贤书专指,世人要避‘三风十愆’,说什么‘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三风四愆便有比童已为乱风!更且男子破志,女子破居,武之毁也,这种好男色之风乃是国破家亡的祸根。太子为未来国君,说这话好生糊涂!竟然将微臣看做了不要廉耻、遇主以色的弄臣娈臣。还要逼着臣不当圣贤当奸佞,我真是羞愧难当不能活了,太子你怎能这样对我?!”
这一番话说的好。
听得太子傻了,真如同霎时间三九天倾盆雪水直接从天灵盖里浇进去,直浇得太子全身冰冷欲火全消,一腔子欲火情热化成了冰块雪石。
一念之间就由大喜至了大悲。刘育碧的全身都微微颤抖了。他脸色唰白的看着庄简。这番话就是没有错的,奇特的是怎么从周维庄口中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哪。
庄简跪地大哭道:“臣一直是清白忠贞恪守本分,从不做那违反常伦,荒淫无耻得……勾当……”他哭诉到此,脸上终于一红打了个咯儿,“臣,臣宁愿一死也不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之事!”
这一番话骂得太子脸上红红白白,张口结舌羞愧难当。他气的面孔惨白脸上皮肉不住抽怵,全身都打颤了。这本是你情我愿的风月情事,竟让此人一顿编排教训成了不堪入目的丧国辱权的荒淫之举和畜生媾和之事了。
这人的上下嘴唇两张皮,真是轻轻松松的置人死地,杀人于无形阿!
太子恼的声音都缠了,怒到了极至反倒笑了起来:“周维庄!好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贞之臣阿!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了?”
庄简哭道:“臣……不能。”
刘育碧大怒道:“那你就去死吧!”
庄简立刻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若说让他去死,他还真不情愿。
刘育碧恼羞成怒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如此洁身自好宁碎不全,那就斩了你的头去做个圣人,保你的忠贞去吧!”
他本来一片情热恋心,盼的周维庄解了他的情意,名正言顺的管束他。谁知这周维庄竟然撒泼装疯翻脸不认人一刀戳到他的心窝上,都快把他捅死了。这泼皮无赖竟然与他谈论忠贞清白、伦理常纲?与他宣称三风比童、丧国刑墨?那个握了他手腕流馋水,跑到妓院中买男人的周维庄竟敢对他说教?
庄简听到“死”字,立刻色变后缩再也不敢嘴巴上讨便宜了。他憋着气也不敢跟太子强辩了。
刘育碧捏了他的痛脚,见他怕死更是怒了。这人即不要脸他也能放下身架豁得出去。他小时受过艰辛这曲以软韧应对之术,远比常人更能容忍。这时候干脆被逼得撕了脸皮也不要了颜面,活脱脱赶鸭上架亦欲明摆着强奸。羞愤交加怒声道:“——周维庄,你是不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哪?!”
庄简苦笑,不过这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在不能做不得做!他虽怕死这事做了比死还要可怕。
假如与太子一旦有私,被揭穿了庐山真面目那时,他将何以自处?
他脸上苦痛一语不发。
刘育碧见他不再顶嘴转怒为喜。他脸上强自挤出笑容,与他温存道:“周维庄,你以后只要忠心办差,我会令你处尊位受厚禄,天下人莫不敛衽而拜。我会好好看待与你。”
庄简干脆闭紧嘴巴。
刘育碧站起身来不与他废话了。他性子刚强,亲自伸了御手过来拉扯他。庄简苦笑连忙让了一步避开了他。太子顿时脸就阴沉下来了,庄简万般无奈只好站定不动。太子又上前凑近庄简只得再退一步。几步下来两人已经围了桌子转了个半圈。
庄简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调了了个儿。以他素日的禀性做法,怎么说也是他去调戏娇嫩的花朵儿一样的太子啊,这太子初次表衷情被拒于是失了常态,倒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就算被太子抓到他也不怕这正经、不好风月的刘育碧无师自通强上了他。
只是,真的不能啊!
太子被他左躲右闪心中更怒:“周维庄,你再退一步我就宰了你!”
庄简退无可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地上滚来滚去,大哭道:“臣万万不能做这种丢人的事,太子你逼臣做奸!我不要活了。”
刘育碧听了他哭叫气的打颤:“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不怕死就不必为难了!”
庄简哭道:“我怕死。”
“那你乖乖听话就不必去死了。”刘育碧气得连话都说的粗俗了。
“不成。跟男人上床更丢人!”
“……”刘育碧瞪着他,怒极了反笑:“周维庄,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丢人事的。”
庄简被臊得脸都红中泛绿了,还咬着牙死撑:“我,我可是太子之师朝廷命官。我誓死不能做这没有廉耻的男人苟合之事。”
无伦刘育碧怎么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庄简便是一个“不”字。太子松口气他便插话打混连奔带闪躲着他。刘育碧恼了,他便满地打滚哭嚎撒泼,无论是软磨硬糙,他就是一句话誓死不跟男人上床。刘育碧大怒,叫人要把他拖出去痛打,庄简便直着脖子对着门外大声哭嚎着,太子逼奸未遂便要棒杀忠臣。做鬼了也要去向中宫皇后曹婕处还魂告状云云。他脑子灵光口齿伶俐,口口声声把曹皇后抬出来压着太子。太子对曹后敬畏有加不敢有违。
刘育碧怒不得打不得,站在大殿中手脚都冰凉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贵为太子,人才品貌都是上佳的。青睐这周维庄本来就是委身屈就了。谁知这素日的淫贼花丛中的采蜜郎,竟然摇身变成了正人君子对他拿起来架子,死活不肯与他相好,做那他素来干惯了的和爱干的事。
他与庄简这般闹腾动静极大,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深远。他一向严厉,宫内太监们听到了也不敢出来观瞧,这一来二去竟然时间流逝折腾到了天亮。
刘育碧便有天大的浓情情热,也给他折腾得没了这种闲情逸致和情调。他转念想到,这种子衿欢好之事还需得哄得他回心转意才好,硬是用强始终不美。
最终,他压了压心中怒火,也被庄简嚎得头痛心乱心窝子搅来搅去都碎了。于是怒目瞧着庄简,厉声训斥:“你滚吧。”
庄简得了赦令,连滚带爬的逃出东宫寝殿。正出门之际迎头撞见王子昌。他尴尬的一笑,便跑出宫门落荒而逃了。
看朱成碧49
风疾雨骤吹皱了一池春水。
风侵密林,连带着俊木修竹随风摇曳都竞相折腰倾身。
太子刘育碧蒙在鼓中不辩了方向。他自初春春寒之日,长安烟花之地偶遇了飘零浪庄简后,与他数次斗智斗心、百般讥诮笑嬉,缘孽深长。两番援救后先恶后爱,神志身心都不知觉的被牵系到了那浪子的身上。从此被此人所累,为他喜悲、失态、失神,竟乃至完全失了体面方寸,伸手便要强人所难。
他在情爱上心本淡,却撞见了庄简这个情场浪子花丛恶狼,对方小施手段(或者是根本没有施手段),无心间就被他迷的晕头昏脑。原来只是频施好意言语试探,却被庄简一把抓住因头,好好发作暴跳了一番。
他幼时性子就暴戾,后因遭受了大难方才学会了忍耐取诿。此时满腔情热被拒后又羞又怒,硬生生变回来了蛮横跋扈的真实面目。
貌似正经端庄,极恶男男之事的人变成了粗暴蛮横霸王硬上弓,原本毫无贞操的淫贼恶棍却成了忠贞不二的柳下惠跪地哭保贞洁,真真形势场面变了个大颠倒大转向。令人啼笑皆非,拍案惊奇。
庄简迎合不得躲避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他本身意志放却旁边,身份便不能有一丝出轨,他不为了太傅所累也得为了叔侄义亲,否则他庄简死了能下得三、四层铁树孽镜地狱就谢天谢地了,也不想多下到十八层的刀锯地狱。
这罪孽太大了他承受不得,接受不起。
当风暴来袭时,人们本身处于风眼核心,看不清方向未来由是随风转向,无从镇定。
这好事没能做成,两人心里又都存了缝隙疙瘩。
庄简心中又存了胆怯告病不朝。幸好这周维庄体虚之名是满天下皆知的。他病了也是常事,倒是无人计较。但却是果然如他所料。他不在朝时,便有了御史大臣弹劾起太子太傅周维庄的事。他是听了前来探病的朱行说起来的。
昨日,是在全朝文武上朝时有大臣当堂奏本时弹劾起禁国公周维。
近来奉帝身体多病,便令了太子随朝听奏,太子当时也俱在朝堂之上。
这时御史大夫和中丞除了朝班,弹劾起周维庄来,说道:“禁国公周维庄不尊礼法,有违常理。行事骇俗,不具官本。常在储君身边恐会教习坏了太子,更且。”御史大夫偷眼看了一眼太子:“周维庄好色喜男宠,品质犹差尤为大恶。跟太子朝夕相处,会连累了殿下的声誉极为不妥。”
刘育碧心中大怒,想着这定是那晚周维庄哭叫了一夜,传了出去。
因为翌日曹后就派来了人训话,不准太子再苛责留宿周太傅。若是惹得周太傅哭哭啼啼终日不喜,她便将周太傅外放到云中郡雁门郡去跟匈奴打仗去了。太子称是但是心怒,这事竟然瞒不住了,两天之内传的满朝俱知,难怪御史们要弹劾周维庄了。
此刻果然有御史的首官御史大夫奏本弹劾周维庄。
太子脸上竟然不透声色,当堂朗声说:“周维庄博学大成,世代书香,资质才智崇礼尊礼都为上乘。我得周维庄为太傅受益良多。为政之道唯在得人。而盛世出贤臣能臣,乱世出忠臣烈臣。一人之身,才有长短。五指安有不齐,我取其长不问其短。我用周维庄贤能二处,因材施用。其余的概不理会。”
他心中大骂,死周维庄若是早早顺从了我,哪有这种麻烦事?
一旁的右丞相听了心中大急,忙出朝班急急禀告:“太子所言极是。周维庄周太傅德才兼备,无私循公。哪里有什么不尊礼法之处?!”他刚跟周维庄定了攻守同盟,可切不能让周维庄被弹劾了离开了太子身畔被踢出长安,这下子前功尽弃。
他回身怒视着御史大夫,道:“御史不得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周太傅喜好了男宠品质恶劣了?老臣以性命担保,周太傅不但不好男色更且是大大的端庄肃穆贤良正直,从来没有任何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实在是百官的楷模。皇上不但不能怪罪而且更要大大的嘉奖才行。”
这一番话来令众人瞠目结舌,连太子也侧目而视。这秦森无处不与太子为敌处处打别。怎么这周维庄的事一出,火烧屁股一样的跳出来为周维庄陈情表忠。
这周维庄难道品性高绝竟到了令右丞相与太子都尽释前嫌联起手来为他夸功共赞的地步了?这,这也太,太神通了!
朝堂之上风向瞬息万变,御史大夫已然头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奉帝本就昏庸更兼头晕眼花了。这事两面对立也不知孰是孰非,信谁为好了。
他问道:“罗爱卿,你意如何呢?”
朝班里罗敖生正蹙眉盯着御史大夫,漆黑的眼睛冷渗渗的瞧着御史一语不发。
御史这本一奏可捅了马蜂窝,正在心中忐忑胡疑,满身都不自在。见皇上问到了大理寺卿心中大喜,管束历律的廷尉罗敖生可是亲自从章台街抓出来了周维庄,数百双眼睛看着呢。罗敖生素来做人做的性气刚狠,不畏强暴权贵。他可不惧太子和右丞相睁着眼睛满嘴胡语。
罗卿突见了皇上问话施了一礼。他回过眼神来正自便看见太子和右丞相两人又齐齐瞪着他,他心中顿生薄怒,为何要问他?
他面上无色,冷冷的道:“论德而定次,量能授官。上贤为三公,次贤为诸侯,下贤为士大夫。孔圣人言道无求备于一人。为人做官忌求全责备。夫子先生授课传业是否称职可征询其学生及双亲,至于本人品质……”他抬眼抽冷子盯了一眼太子。
太子也冷冷的盯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周维庄的疯言疯语,大小老婆?
那种东西还有品质可言么?
两个人心中大恼,这不要脸的无德行而伪诈,外貌恭而内欺的盗花贼周维庄,把你剐了千百块都不容赦其罪阿。
罗敖生在袖中握紧了拳,沉下脸寒声道:“至于周太傅的私事,不关系其位其职。微臣对于他人之家事私癖并不关注。”
真是一语定江山。
一场暴雪转瞬化雨,云开雾散。
奉帝果然阖首道:“周维庄但凡克尽职守便罢了,其私人私事不干系朝政,不得再论。”
御史大夫满脸羞惭,悻悻然揣着奏折带着中丞走了。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都傻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能偷天换日的情势啊。这周维庄人不在朝堂,都能翻云拊雨的劳动着三大倾朝重臣,联合起来为他翻案过来。
看看人家周太傅入朝不过一年,便风生水起、结朋纳党、权倾朝纲。这官做的才称得起淋漓畅意哪。
那三个人,太子、右丞相、罗大卿三人散朝时,相互看了一眼,尽皆心头大怒。
这不要脸的祸害周维庄,你怎么还不死?逼得我说谎打诳语。
三个人怒目看着对方,同时转身拂袖而去了。
* * * *
大理寺右丞腿肚子都转了筋了,他跟了罗敖生走出金殿。看着大卿纤细背影斯斯文文的迈步出了金殿。罗敖生的脸色虽异样莫名,身形尚且稳当。右丞的一颗心放进里肚里,他跟了罗卿八年以上,还是第一次看到罗敖生说话模棱两可暧昧不明。
罗敖生突然住了步子,右丞忙绕到他身前听他训话。
罗敖生道:“右丞,你是否认为我言不由衷?”
大理寺右丞脸一红说:“不敢。大卿定有自己的做法。”
罗敖生淡然道:“是。但是倘若有一朝我真的徇私枉法的话,右丞当会如何?”
右丞脸色剧变,他微微一顿汗水便淌了下来:“罗上卿乃是天下刑部之首,所做的必定有其理有其律。”
罗敖生阖首,道:“不错。”
此时阳光直晒金殿,罗敖生自廊檐阴影处走入阳光下,全身沐浴在初冬的酷冷阳光下,他的脸色刷白。罗敖生抬起双手暗红的宽袖子落于手肘间,露出了他的双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只到此时此刻,在右丞面前他的怒气方才表露了出来。
罗敖生冷冷的道:“周维庄和刘玉做事独断嚣张拔横,以为我不会动他么?”
右丞心中胆寒,心道,太子和周维庄多次对罗卿不恭,是该有所教训了。但是为何是现在?难道跟这次传说太子留周维庄在东宫里留宿一夜,两人的嬉闹声传过了几重大殿有关吗?
罗敖生外柔内钢心劲极强,素不是委屈求全的主儿。他做事法子曲委柔软,事儿却做的凶狠,独断,决绝。周维庄若是跟太子情海翻波才几次三番前来取悦他,眼下又同刘玉相好了,用他当作了垫底的陪衬调情的把戏,这事做的可是离谱。
右丞心中连番想着却是不断摇头,这定是他想的错了。一定是罗大卿是为常日里的宿怨清算,而不是后种理由。
罗敖生身为一方大卿,掌管刑狱威仪盖天,自天子以下莫不敬畏。怎会为了这不当眼的小事失了大方呢。
右丞领命而去。
罗敖生眯着丹凤眼,黑黑隆孔若闪动的火炎跳越。他遥看艳阳下的宫墙明空,静想了半晌。他眉目舒展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周维庄,天下一定有很多人想看你的心是偏还是正?是热还是冷?或者是根本没有心!”
50
庄简缩在自己府第里暂避风头。
翌日,门口便有人送信过来。庄简一瞧见来人黑衣玄裤腰配佩刀。竟然是大理寺的衙役装扮,他心里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人恭恭敬敬得送上书信,道:“周大人,有人要送信给你。”
庄简接过来看后暗自叫苦。原来这竟是焰楼的四郎给他写的求助书信。四郎即是章台街上跟庄简相好的男娼。前不久庄简带了银子前去章台街宿娼,跟他还未来及做的好事,就被太子使计让罗敖生抓了起来,为此庄简几乎被打死了。
原来这个四郎后来竟然被抓到大理寺去了。他相必在大理寺重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封信字迹写得歪七八扭皱皱巴巴,通篇都是哀求哭嚎,叫周二赶快带了银子去把他担保赎买出来。
庄简心想现在情势与前不同。听朱行言讲满这几日,太子留宿他在东宫,御史们群起弹劾,三巨头睁言扯谎的事件的谣言传得满朝乌烟瘴气沸沸扬扬。还不知罗敖生会怎样呢。若是他不计较传言这人自然好要。倘若是他计较起来,庄简连打了两个寒战。
他心中臆想那罗敖生贤德堪比三公,岂能跟他计较这些小事。但这话他自己亦不敢全信,自从前次在大理寺刺死严史后得罪了那里一票的人,这大理寺是万万不能再去的了。
他命人拿了一千两银子送去给焰阁的老鸨。令他们去往大理寺衙门作保。但是过不多时,焰阁老鸨子哭哭啼啼的被抬了回来,说道是这寺衙与其它衙门不同好生厉害。公差们破口大骂老乞婆还未追究她开私窑的罪,竟敢还拿银子贿赂寺差,禀了大理寺右丞后打了二十板子才放了回来。
四郎又递了口信过来,说道是再不去救他就活不下去了,更是剪了一束头发送给庄简。庄简看着头发眼都直了,这四郎小泼皮什么时候学会“青丝寄情”了?这明明不是罗敖生叫他去吗?他心中暗骂但是害怕真去,大理寺的人要是耍起歹毒来他可是羊入虎口。 这罗敖生揣人的心思真是又准又狠。。
庄简想了一回换了衣服。骑着马直奔拥平王府去了。拥平王蔡王孙连连摇头口称不去。庄简陪着笑脸一脸谄媚。拥平王面露疑惑。庄简哭诉着罗敖生对他心怀不满百般挑剔故意难为了他。蔡小王爷说你不是就好他这种调调么?
他心中终究忍不住好事,于是假意推辞后又大大卖了庄简一个人情,便一起去了。
庄简心中略宽,蔡王孙跟了去,场面倒不至于难堪、不可收拾起来。
他们两人便带了拥平王府的家人和侍卫,纷纷骑马上轿直奔长安城近郊处的大理寺来。
进入大理寺后。
这迎接景象颇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听说是周维庄求见。自前门直到最后的偏殿私宅,两旁路边突然跑来了无数的大理寺的衙役和知事。除了寺衙本身的侍卫蜂拥而至外。另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寺里的各个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百余号人,都纷纷赶来看看那个传言中的厚颜无耻的大奸细大淫贼周维庄。
九重楼宇殿落长路慢慢。侍卫们分列两旁,长戟佩刀明悬,人人铠甲披挂,怒目瞪着这个奸臣。后面的驻派重狱的御林军也层层密布,司隶校尉也亲自带了行差跟随着少卿张林身后紧随着众人。
周维庄从枪林戟雨之中穿行过去,一步三摇腿脚都软了。脸色刷白嘴唇紧抿。
蔡小王爷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大理寺干么这么全狱戒严,难道跑了死囚重犯?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大理寺跑不了重犯却是可以进入内奸。守卫森严点,一举抓住了内奸先把他施遍酷刑再处以剐刑。哦不,一定要处以宫刑为罗卿出气!”
庄简听了心里惧怕,面白唇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 * *
罗敖生把两人让进了客厅。他自然明白这两人的来意。蔡王孙厚着脸皮说明了周大人的来历。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周大人一力作保,想必也是抓错了良民。那么先放出来也未必不可。”
庄简看他和颜悦色,心中惊惧放松了点。他也能厚颜的立马自我开解,罗敖生到底是一方大卿,这点肚量气概还是有的。说不定前次刺死严史之事,他当真以为案犯伤重而死。说不定罗敖生根本就不理会什么他留宿东宫之事。更况且他与太子之间根本就清白如小葱豆腐。更况且即使有了什么也不关罗卿之事阿。罗敖生即使是顾及着面子和体面也不能对他如何。他心中存了无赖念头,脸上如释重负。
罗敖生眼光犀利,瞧见他脸上惊惧之后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容。罗敖生面容冷淡淡的说:“案犯已压入监牢,周大人要现在带来么?”
庄简是七窍玲珑的心,知他不悦,连忙去讨好说:“我跟着人自己去带人吧。”
罗敖生也给足他面子,道:“我也一同前去。”
蔡王孙本来顾虑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瞧见庄简笑嘻嘻的跟罗敖生去了,他心又不甘,也跟着去了。
大理寺的重狱位于府衙侧面。重狱是由孤零零的一座原有寺庙改做的。重狱占地数百亩,全部由数米高的连块青石切成。大狱周围寸草不生,灌木青草全部斩尽。巨石平平青石地铺满方圆两里之内,狱墙及地面石与石的阶缝处砌的严密连一柄薄刀都插不进去。
大狱守卫森严,十步一人,百步一亭。坚守的严密之处真若是固若金汤,一盆水陡泼不进去。除了狱卒举目之处周遭开阔地之后,是守卫城门之职的光禄寺禁军与大司马曹德的征西将军的兵马,目视挥手可见。
此地乃是汉之天下最重要的国家监狱。
全国之死刑重犯重要的军,政要犯全部监压于此。汉之刑法虽未有酷秦的暴虐。但是治乱世用重典的律法却一脉传自战国或秦。由此,对于刑律和狱监都极为苛刻重视。
罗敖生带着庄简,蔡王孙举步走进大狱。前后有左右丞,狱监司,行事,以及狱正二三十人护卫。大狱深、森、宽、暗、阴气都扑面而来。甬道静回音在青石上极响。两侧一间间小格石室前有手臂粗的铁棍阻挡。里面暗处囚徒全副重笳。此狱分为地面地下两层。大狱中隐隐本来寂静被众人脚步声打破。
顿时,犹如人声进了阴冥鬼蜮一番。众多鬼魂般形状的囚犯一下子惊醒了。顿时满大狱都想起了众多惨呼声,喊冤声,撞击狱门之声陡然间响彻耳寰,全狱中一片阴曹地狱的鬼哭狼嚎声。
守卫的各个狱卒忙大声喝止。有不听警戒的便直接开了狱门几人一拥而上,将案犯按倒在地堵住口唇。顿时各种铁链锁铐嚎叫呵斥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彷佛好似人间地狱。
庄简走着走着腿脚都软了,他猛然停住脚步,面孔煞白全身都颤了。
罗敖生也立时站住停下了脚步。
庄简脸色如银纸,站在寺狱甬道中段却是不往前走了。他前后是侍从禁军,左右是张手惨叫的囚犯。庄简战战兢兢的站与其中。他惊骇得极了脸上强做着镇定:“我,我不要去了。”
罗敖生立刻不悦沉下了脸。眼如利锥眼光森然凛凛若刀,他一语不出不置可否。这人当大理寺重狱是什么地方?街市儿戏么?
庄简双腿发抖眼露出求情的目光,罗敖生闭嘴不语。其余众人都站在其地看着大理寺卿的脸色,庄简不得不开口求饶:“罗卿,我,我不想去了。这里面,好生可怕。”
蔡小王爷气得翻了翻白眼,这个花花公子真丢人估计吓得走不动路了吧。
罗敖生慢慢回身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睛瞩目在庄简的脸上。他眼光太毒太厉,庄简脸色陡变,今日太失策这里绝不该来!他眼睛唯一眨动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大狱无窗墙壁上牛油大蜡烛呲呲做响亮如白昼。
罗敖生烛光下看见他要哭了起来,立时垂下了眼光。放柔和了口气道:“周大人,多走几步马上就到。你若是单独一个人走回去,恐怕更是惊吓。不如,我扶了你慢慢走过去?”
他抬起手臂,庄简无法只得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即便是耍赖不想走,罗敖生也不会容他单独一个人在大狱中回去。庄简脸色煞白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在罗敖生的手上。
大理寺右丞心中爽快,口中恶狠狠的说道:“周大人,我若是抓住了刺死要犯的嫌疑犯,我也会把他押进狱中,每天用不重样的大刑好好伺候他!”
他本待还想说。罗敖生看他一眼。他只好闭住了嘴巴。
蔡小王爷倒是兴致勃勃的追问着刺死什么要犯?右丞这么生气?
庄简又惊又怕,听着两边死囚犯们呼赫撞门声响轰然做响。
他精神恍惚心中只觉得自己都如已死了一般,在地狱中过堂一般胆颤心惊,庄简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脚步拖沓。罗敖生只好一手扶着他直直往重狱尽头走去。众人随从刀鞘撞击声响彻了甬道。
他二人不觉落到了众人的后面。这大狱成双排马蹄形拐弯,罗敖生与庄简拐弯时,前面死刑要犯得喊叫声便小了许多。
庄简心情稍安,他心中那以前弑襄之案始终是个死结。他心想说不定我终究要有一日马上被拆穿了会押在大狱里等死。这念头一浮上心头,他心中立刻似被搅碎一般的难受,他始终觉得委屈但又无可辩解。
庄简放慢脚步,垂头又痛哭了起来。
罗敖生也放慢脚步陪着他走,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着他哭。庄简握着罗敖生的手哭得痛快,蔡小王爷回头看见他手拉着罗敖生哭的卖弄撒娇。心中大恶。罗敖生也不说话待他哭了够了,抬起手牵着他往前走。庄简抽噎着跟着他身旁随他走了。
两人落下了众人。便走到了拐弯处的甬道旁边。甬道一侧的囚室中压得都是经年的久犯。这些犯人压的久了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看着众人有跪地磕头有嚎啕大哭的,既有拍着狱门喊冤的也有目光呆滞一语不发的,竟然还有个一脸傻笑嬉戏哈哈的囚犯。罗敖生眼光转了过去,旁边寺狱狱监忙道:“这些都是陈年久案的案犯,押得时间太久所以神志不清。”
庄简紧握着罗敖生的手心里稍安,罗卿的手细腻修长却是稳定有力。在他自己的狱衙里,罗敖生明显的沉稳成熟很多了。庄简伸手拿出了帕子擦了擦脸。他们都看见了囚房里嬉戏傻笑的囚犯。罗敖生看了看道:“找个先生大夫与他看看。”
狱监忙躬身称是。
庄简也看了一眼。巨大的牛油蜡烛照的重狱中灯火通明丝毫必现。他刚看了一眼,那个囚犯仰脸哈哈的嬉笑大笑起来。他声音洪亮在狱中回音荡荡,庄简的心都被他洪亮声音震得恐慌了。他与这囚犯相视了一眼便急忙走了过去。
狱监忙道:“不准喊叫。”
突然那个囚犯突然张口大喊了一声。
他直直对着眼前之人大喊了起来:
“庄——简!庄——简!”
这一声喊声震了整个大狱!
庄简应声回首。
人的姓名跟随人一生。
在他幼时叫唤过他千万遍。每次叫了他必回应。所以即使十年不叫,一旦有人乍然大喊他习惯反映也会应一声回头去看!
庄简“嗯”了一声应声回头,
那狱中囚犯一脸傻笑,眼睛却直勾勾得看着他,口中一跌声的大叫着他的名字:“庄简——庄简——庄简——庄简——”
这声呼唤真如同临阵地轰轰火炮声。
只把庄简全身的力道读猛然提到了极点,浑身都警惕了起来。他全身都戒备,一瞬间浑身气力绷得很紧。他瞪大了眼珠,惊骇的张大了口!
霎那时他顿觉失口,张口结舌面孔变得惨白。
他面对案犯却时背对着罗敖生!
他始终提防了罗敖生,不面对着他。但却忘了他双手紧抓罗敖生的左手!他不知觉得一下子下了重力。罗敖生手腕上被他抓的剧痛,罗敖生抬左手就甩开他,他顺势抬起右手就一把把狱卒推到了一旁,那狱卒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囚犯突然在囚室里大叫逃犯的名字!
庄简都傻了,他楞楞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囚犯。那个囚犯犹自不住的嘶吼大叫着,他趴在铁栏上伸手出来,对庄简呼动着手臂:“庄简!庄简!二哥!庄简!”
庄简全身的力气都一瞬间浮出了身体,腾然都浮到了头顶。全身委顿变得虚弱无力了。 他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都站不住了。只比那泥雕木塑的多一份抖。眼前景象一切越来越晃,铁柱,镣铐,疯囚徒,都恍个不停了。
这人浓眉大眼,貌似疯子一样的囚徒赫然就是庄昌啊!
庄昌在十年前的弑襄之案时与他分手,他去奉旨杀人庄昌护家。后来听说那时满庄府人死绝死尽,府第被烧,火场上只有庄昌一人残存却是疯了,后来不知下落。
原来庄昌竟然落在了大理寺狱中。
庄简全身气力尽失了。他方才提心吊胆的在这狱中穿过,此刻终于被这冷不防的当头一锤击得跨了。他失魂落魄的这一倒下来竟如同大浪推沙,长风卷云,天都塌了地也陷了海都逆转了。
只剩个呆傻的躯壳愣愣地瞧着庄昌在牢中不住对他张手大叫。庄简直觉得不能再看,再看下去他会死在此处。他要离开这里,罗敖生呢!
他豁然回头就看向了一旁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也在看着他。
罗敖生的眼珠黑漆漆的,不透光亮看不见一丝波动的瞳孔正在静静审视着他。他站在他身后的阴暗处。他长袍坠地双袖垂地,整个人隐在他背后阴影处,容成静戚形若山峭。他眼睛中却跃然如火焰,仿佛一团火焰在他得眼里跳动。瞳孔都缩至了针锥刃锋的一点。
罗敖生的眼睛摇曳着石壁上的烛光,他看到了什么?!
庄简豁然清醒。
——罗敖生知道了吗?!
——他早就在怀疑他就是庄简?!
那时候,罗敖生也瞧见了庄周维庄豁然回首,他脸上满是痛楚上挂满了泪水,这泪光映着烛光在明昼殿内闪光晃动,一滴滴一颗颗的沾满了他的眼睫,略微一眨动眼泪顺着脸颊涔涔而落。
他脸上似倔强、似惊恐、似伤神、似彷徨。
他们对面而看。一点点一滴滴的具已收入眼中。
